小誌-文字旅程-印刷版徵稿（6） - 靈魂的自白

寧熙語自殺了。

某處荒僻的山林裡，一棟破敗的小屋，成了她結束生命的終點。

神說，自殺者不得轉生，唯有百年後，方能輪迴。

百年就百年吧，有什麼難的呢？

這個世界很特別，人們能透過亡者的墓碑留下話語，死者也能回應。熙語剛過世的時候，親朋好友還會常常來墓前探望。

【哎，跟妳說，最近要開始實習了，想到就頭痛，真的不想去。】

【啊，太麻煩了，馬上就要畢業了，工作又找不到，還缺錢！】

【熙語……最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我好難過，好想死啊！】

熙語看著這些訊息，總是淡淡一笑。她覺得自己似乎也挺不錯——再也不用為金錢、世俗、感情煩惱，不必忍受飢餓，不必為了生存奔波。

多輕鬆啊。

【熙語……妳在那邊還好嗎？我帶了妳愛吃的……】

【跟媽媽說說話，好不好？妳怎麼總是不回應……】

唯一令她愧疚的，是母親每一次來到墓前的模樣。她始終不敢回應，因為她知道，自己早已把母親的心徹底傷透。

起初，母親總是痛哭失聲，哭到力竭，最後無力地靠著墓碑睡去。那段日子，熙語眼睜睜看著母親失魂落魄，雖然活著，卻跟死去沒有兩樣。

後來，母親不再哭泣，也不再追問她自殺的原因，只是靜靜地盼望她能回應。

那雙眼裡，盛滿了比眼淚更沉重的期盼。

可她不敢，怎麼敢呢？

母親只能帶著失望轉身離去。每一次看著那落寞的背影，熙語總會下意識伸手，想要挽留。

後悔嗎，熙語？不，我不後悔。

不必再煩惱世俗，多麼輕鬆。再說，這裡清幽寧靜，待上百年，又算得了什麼？

時光緩緩流逝。短短數年，來探望她的人漸漸稀少。畢竟，每個人都要繼續自己的生活。時間已經不夠了，又怎能一直分給一個死人？

【熙語，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來看妳了。我準備移民，妳多保重。】

【孩子出生了，工作壓力更大。之後……有空再來看妳。】

熙語默默讀著，不發一語。她在想什麼，無人得知。

再後來，不知過了多少年，母親也走了，親人一個個離去。而她，依舊被困在這方天地，無法脱身。這是罪有應得嗎？她不確定。

可妳又何罪之有呢？

不就是因為活著太痛苦，才選擇了死亡嗎？

【熙語，我有孫子了。我做爺爺了。】

一個年邁的老人留下訊息。

他是熙語生前的男朋友，也是多年來最勤快探望她的人。當初熙語死時，他總是責怪自己沒有察覺她的心情，沒有及時救下她。可熙語心裡明白，這並不是他的錯。是她自己，心中無時無刻不想著結束生命。

直到那一天，她真的做到了。

【熙語，我和她……要結婚了。】

【我們交往一年了，她是一個很不錯的女孩……我不想再讓她等下去。】

對不起……

或許是因為愧疚，他直到三十七歲仍遲遲未婚。熙語時常催促他趕快結婚，不要顧慮自己，他總是苦澀一笑。她真心這麼希望嗎？希望他離開自己，去尋找屬於他的幸福？

呵，怎麼可能？

她始終懷著一絲期待，希望他能永遠陪在她的墓前，哪怕只是靜靜看看她。可當「要結婚」的字眼真的從他口中說出時，她的心臟仿佛被生生撕裂般疼痛。

熙語，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死去的人停下腳步的。

「這裡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

一個女人四處張望，滿臉茫然，卻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她的皮膚泛著微微的紅暈，淺粉色在她身上像煙花般緩緩綻放。

熙語愣住，隨即興奮地迎上去。好久沒人能和她說話了，她雀躍不已，熱情地介紹著這裡的環境，也談起自己的過往。或許是因為太久沒和人傾訴，她喋喋不休，幾乎停不下來。

可當她追問女人在人間的事時，女人卻只是低下頭，沉默不語。

正值寒冬，女人感到寒冷，便準備點燃篝火取暖。

「自殺……真的沒辦法轉生嗎？」女人拿著木炭，放在篝火爐裡，火柴在盒邊劃過，瞬間迸出光點。

「是啊……得在自己當初自殺的地方待上百年，大概是自己原本壽命的兩三倍吧。」熙語苦澀地答道，目光凝在女人熟練點火的身影上。

「為什麼自殺？」女人盯著火堆，木炭「啪嗒啪嗒」地響著，煙霧刺鼻。明明在戶外，卻悶得讓她透不過氣。

熙語沉默，思索良久。那時候的她，只覺得痛苦無法承受，生不如死。可是如今，時間過去後，她也常常想，若是再堅強一點，熬過去了呢？或許那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問題，隨著時間流逝，傷痛終會減輕吧？

她不敢深想。若真是如此，她的自殺就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女人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成年人的世界，誰都不願輕易揭開別人的傷疤。

兩人沉默著。熙語覺得有些尷尬，正想開口時，她猛然注意到，四周的天空中聚滿了烏壓壓的一群烏鴉。

「啊——啊——」刺耳的鳴叫劃破空氣，烏鴉躁動不安，翅膀亂拍，羽毛漫天飄落。

「這些烏鴉怎麼了……」女人心中一緊，起身四處張望，想靠近看清它們的動靜。可走到一半，她的腳步驟然停住，因為手腕被牢牢抓住。

熙語眼角泛淚，眉心緊蹙：「快走，妳不能再待下去了……」

女人不解，她要去哪？怎麼走？

忽然，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熙語的身影也逐漸朦朧。烏鴉像是嗅到了什麼，猛然朝女人撲去。熙語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她，把她護在懷裡。

烏鴉撲擊卻無法傷到女人分毫，反而憤怒地撲向熙語。熙語被疼痛襲擊，身子一顫，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嗚咽。

女人看了不忍，正要開口。

「活下去，哪怕人生再苦，都要活下去⋯⋯」

她緩緩閉上眼，雙眸再也睜不開了⋯⋯

院內，急救人員急沖沖地準備器材，手腳俐落卻帶著一絲慌亂。死亡氣息瀰漫在病房裡，每一秒都像在與死神賽跑。

「氧氣供應正常嗎？心電監護器準備好了嗎？」一名護理師大聲詢問，聲音透著壓力。

「血壓偏低，正在輸液，準備升壓藥！」另一名醫師回應，手不停地調整點滴速度。

「氣管插管！準備氣管鏡！」領班大聲指揮，急救團隊立刻配合，動作整齊迅速。

男人在等候室坐立不安，雙手緊握，額頭布滿冷汗。每一次護士從病房走出，他的心都跟著提到嗓子眼。

「會沒事吧……一定會沒事吧……」他低聲自語，聲音顫抖，手指因緊握而泛白。

護理人員匆匆走向他，「我們正在搶救，患者生命徵象不穩定，需要幾分鐘。」

男人點頭，卻不敢離開，目光死死盯著病房的方向。呼吸急促，像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他的神經。

病房內，醫生冷靜而專注。

「心電圖出現室性心律不整！準備電擊！」

護理師迅速操作，「除顫器已就位，同步電擊三次！」

「血氧下降到八十五，快！增氧！」

「輸液加快，升壓藥推注！」

「呼吸道通暢，氣管插管完成！」

急促的指令、機械運作聲、滴滴的監護器聲交織成一場生死角力。男人在等候室像被釘在原地，每一次心跳都像無聲的倒數計時。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片刻之後，護士匆匆跑出，聲音帶著一絲慰藉：「患者燒炭自殺，目前已成功搶救回來，生命徵象逐漸穩定，但還須觀察。」

男人聽罷，急切地奔到病床前，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女人抬眼望向他，那張臉因焦慮而憔悴不堪，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顯然他早已在無人處痛哭過。

他顫抖著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龐，淚水再度奪眶而出，如斷了線的珍珠般，一滴一滴墜落，砸在她的掌心，灼燙而沉重。

「對不起……我應該好好顧慮妳的心情……」

男人聲音沙啞，話語凌亂破碎。她聽著，心頭滿是愧疚，只覺自己反倒讓他承受了太多。

他終於忍不住，伏下身緊緊擁住她，雙手用力得彷彿要把她揉進身體裡，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哀求：

「有事我會陪妳一起解決，一起面對……我會幫妳，求妳，不要再自殺……」

病床上，她靜靜躺著，目光盯著天花板。刺眼的燈光映入眼底，令她生出一絲不適。她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臂微微抬起，回應了他的擁抱。

「那位患者……已經是第三次自殺未遂了……」

不遠處，護理人員低聲議論，話語卻清晰地鑽入耳裡，無情地揭露著她的過去。

一個厭棄自己的人，就算有人願意陪伴、伸出援手，給予懷抱與溫暖，就真的能停下自我毀滅的腳步嗎？

熙語，妳後悔自殺嗎？

我不後悔，也後悔。後悔活著，也後悔死去。

那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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