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今天星期一
今天星期一,該死的上班日,看著眼前的機台照我輸入的指令碼機械式的稼動,我的心情卻忐忑不安。妙妙已經三天沒有回我訊息,打電話也不接,偏偏現在是公司旺季,訂單多到爆,我沒辦法請假,還要二十四小時待命。上次我都走到妙妙工作的咖啡廳門外了,經理竟臨時打電話給我,說機台有問題,要我立刻回公司解決,否則季獎金跟年終獎金不保,可惡。
「阿賢,機台修好了嗎?」一旁的作業員大媽親暱的喊我並靠近我,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幸而穿無塵衣還有手套,我實在不想被她這樣的老女人直接碰觸身體。
「大姐,我跟妳說,妳把小黑盤送進機台的時候,盤子上零件的條碼一定要朝上,還要擺放平整,不然機器讀不到晶片就會叫Error,Error太多次,電腦很容易當機,一當機我就要重開機,重開機很麻煩的。」這些話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看大姐抱歉的點頭,我真的很想揍她。
走了一個大姐,組長馬上過來,跟我說今天要我去給新來的作業員做教育訓練,憑什麼呢?憑學長的老婆生小孩,他請了一個月的家庭照顧假,而我這個代罪羔羊就要收拾爛攤子,拜託,學長可沒有分一半薪水給我。
「阿賢,你沒問題吧?」組長看著我,我實在很想回他老子不幹免費勞工,但是不能說,這該死的老男人掌握著我的績效分數,看在績效獎金的份上,我饒他一命。
「組長,要教他們拆卸機械夾爪嗎?」
「不用,那些以後再教,今天先教基礎操作就好了,對了,還有清潔保養。」
人總是動嘴比動手快,我該慶幸我在無塵室工作,配戴口罩,否則還要練習怎麼假笑說:「好,請交給我。」
第二回 請原諒我
公司表定我的職位的工作時間是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結果還不是每天加班到晚上九點才能離開公司。就算廠線的那些屁孩、大媽終於搞懂怎麼操作才不會使機台發出指令錯誤的警告音,不,到底是哪個主管、工程師這麼天才把機台警告音設成垃圾車巡街收垃圾的旋律,這些機台真他媽垃圾,一台上千萬,我天天被豪宅包圍,豪宅動不動就罷工,還得在豪宅頂端放上「乖乖」餅乾,這種自欺欺人的做法還是省省吧。
「阿賢,你還沒走嗎?」
「沒事,在打工作日誌而已。」
晚班同事的驚訝讓我更加煩躁,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誰不想走,就算有加班費,還不是少得可憐。我看了一眼手機,依然沒有任何訊息,至少不是我想看到的訊息,全都是各家銀行貸款的優惠或廣告,我全部忽略,本想再傳訊息給妙妙,但後來我決定直接去找她。從公司到妙妙工作的咖啡廳有一段距離,騎機車的路程大約三十分鐘,我到達的時候跟我猜的一樣,店已經關了,所以我走去後方的廚房,希望可以見到她。
「阿賢,是你啊。」
「店長,妙妙不在嗎?她今天應該有上班吧。」
咖啡廳的店長一見到我,表情很古怪,我不太喜歡這位店長,這人一看上去就對我們這種年輕情侶充滿嫉妒與偏見,因為我從其他店員口中聽說店長離過婚,難怪對愛情不屑。
「她已經回去了。」店長邊說,整個人擋住後門,明顯在遮掩什麼,我很不爽。
「我不信,她說她這一週都做打烊班,不可能自己先回去。」我試圖闖進去找妙妙,店長不讓。
「阿賢,你別鬧了,你再這樣,我會報警,這是我的店。」
店長態度強硬拿出手機,作勢報警,我沒辦法,只能在門外大喊:「妙妙!我知道是我不對,最近工作太忙忽略妳,對不起,再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這次休假帶妳去遊樂園玩,妳不是最喜歡坐雲霄飛車,還有劇團表演,門票我都買好了,請原諒我!」
第三回 到底做錯什麼
「對不起,妙妙,妳不要不理我。」
「工作好痛苦,組長好機車,同事又很笨,好想要妳在我身邊。」
「今天的天氣真好,很適合野餐或遛狗,妙妙,妳喜歡動物嗎?我很喜歡柯基還有法鬥,我們未來可以一起養一隻。」
「領到薪水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買東西給妳,妙妙,妳上次說喜歡的手錶,我買了,放在妳家的門把上,妳要記得拿。」
「如果我算得沒錯,妙妙,妳這周應該會來經期,我準備了巧克力還有熱敷墊給妳,真的不舒服就不要上班,在家好好休息,別喝太冰或太涼的食物。」
我站在公司走廊的窗邊,看著手機訊息,系統顯示妙妙一封都沒讀,我真的很擔心。我上網查過,知道女孩來月經的時候是抵抗力最差的時間,不宜外出,所以就沒勉強她去遊樂園。但我只是想放假好好陪她,但她堅持不肯讓我進屋,不是我多疑或不信任她,可她這樣躲著我,十之八九有別人了,真該死。我捏爛手中的紙杯丟進垃圾桶,原來被背叛的心情是這樣的,我在走廊上來回踱步,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什麼要遭到這種對待,甚至突然理解了為什麼有人會情殺,不過我還沒瘋到那種程度,我捨不得看到妙妙受傷的,我只想知道我現在對她來說究竟算什麼?我壓抑心裡難過,男兒有淚不輕彈,繼續扮演好員工、好同事直到下班,這次我不去咖啡廳等妙妙,免得又要遇到那個店長來煩,看到情侶吵架就要報警,也太敏感。我買了晚餐坐在妙妙租屋處對面的超商,距離她下班還有好幾個小時,我不怕等,對我來說,等待愛人是最浪漫的事。然而,我還是太天真,晚上十點多,我看到妙妙和店長一起回租屋處,並且在街燈下接吻,心中一把火直衝腦門,我跑過去理論,由於時間很晚了,我們的口角很快就引起路人注意,最後那卑鄙小人真的報警了,警方也夠沒腦的,竟然只抓我,憑什麼啊!
「陳先生,你冷靜一點,何小姐已經原諒你很多次了,保護令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這樣違反規定騷擾她,會坐牢的,好嗎?」
第四回 自我感覺良好
我工作的咖啡廳在火車站附近,今天我上早班,早上十點半我就來到咖啡廳要為開店做準備,但在咖啡廳對面的街上,我遠遠就看到一名男子在咖啡店外徘徊,我認得他,他說他叫阿賢,是一名技術員,在科學園區工作。這半年,阿賢幾乎每個周末都會來咖啡廳光顧,是我們的常客。起初我跟店長都很歡迎阿賢,直到他開始對我展開明顯的追求之後,整個氣氛就完全不同了。
老實說,阿賢不是我的「菜」,他不夠高壯,也不夠風趣,連最基本的外貌都不怎麼打理。雖然很多人說內在美勝過外在美,但我必須說,那是藉口。美醜是主觀判斷,但乾淨整齊應該有客觀標準,課業文憑不能代表一個人的全部,但說話談吐可以了解一個人的性格,譬如:阿賢每次來跟我聊天,三句不離抱怨,從他媽媽煮的菜很難吃到老闆只會坐享其成,從馬路鋪得很爛到朋友只會投機取巧,從勞工都是被壓榨的可憐人到前女友眼高手低,我覺得我的耐心都快磨光了。阿賢說的那些話題我一點都不感興趣,我發誓我曾經想過要和善一點,勸他不要這麼負面,但他真的完全聽不進我的建議。基於職業道德與對客人的尊重,我還是抱持服務業一貫的微笑與親切,沒想到阿賢竟誤會我對他有好感,我實在佩服他的自我感覺良好。
「店長,怎麼辦,週末了,技術員先生會來。」
「好啦,妙妙,我之後排班會盡量排妳不做假日。」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店長大人。」
一開始我跟店長都是笑一笑就算了,阿賢不過是一個特殊的客人,但還不至於是一個壞人,結果我們大錯特錯,阿賢後來變本加厲,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手機號碼、網路社群媒體帳號,甚至知道了我住的公寓地址,到那一刻我才驚覺事情大條了。
第五回 荒謬至極
阿賢開始在我的社群媒體上留言,我本來想裝作沒看見,但是他的留言讓我難以忽視。
「妙妙,妳交男朋友了?」
「沒有,妳怎麼這麼說?」
聽到朋友的疑惑,我才知道阿賢和其他人說我們是情侶在談戀愛,我又驚又怒,那天阿賢來咖啡廳,店長好心讓我休息十分鐘去店外跟他說清楚,我原本態度還很客氣,跟他說不要亂造謠,我會很困擾,他竟回答:「好,妙妙,我不知道妳比較喜歡低調,我會改。」什麼雞同鴨講的對話,我的理智線直接斷裂,不想再看到他這個人,轉身走回店內。後來的日子,我盡我所能的躲避阿賢,也很感謝店長的熱心幫助,然而阿賢的荒謬行徑直線上升到令人恐懼的程度,他瘋狂的打電話傳簡訊騷擾我,最誇張的一次他打了一整晚,手機都不會沒電的,最終我不得不求助警方,因為我家門的把手莫名其妙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禮物掛在上面,甚至外送員會送來我根本沒點的餐點,經過路口監視器的查證,這些全是阿賢做的──原來他曾經跟蹤我回家。看著監視器畫面裡的阿賢,我腳底發毛,各種可怕的想法佔據腦海,我擔心起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幸而這些證據夠充足,保護令的申請很快就批准了。
「希望他會明白。」我有氣無力的說,趴在咖啡廳的吧檯,我凝視店長站在吧檯內製作咖啡,店長製作咖啡的時候很專業,我很喜歡看。
「但願如此。」
「店長,這段時間謝謝。」
「不用謝,面對這種怪人,不能縱容。」
「不行,店長,今天下班我請吃消夜。」
「好吧,慶祝妳重獲自由的人生,我恭敬不如從命。」
聽到店長答應,我立刻精神起來。
第六回 全世界只有妳不懂我愛妳
跟店長一起打烊關店去吃消夜,大概是我這半年以來最快樂、最放鬆的一晚,這些日子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跟我一起逛夜市,吃烤玉米吃得津津有味的店長是我這段時間最重要的精神支柱。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吃飽喝足還玩了不少夜市遊戲之後,道別的時刻還是來了。夜市距離我的租屋處大約要走十分鐘,我腦中的天使跟惡魔在交戰,我到底該不該把握這千載難逢單獨相處的機會,如果直接邀請店長去家裡坐,會不會太明顯了呢?我抬頭望著店長的臉,店長比我高了快一顆頭,真不愧是前排球國手,身高好高。
「店長,我還是有點害怕,可不可以陪我走一段路?」我出此下策也不算完全說謊,店長點頭。
我們從熱鬧的商店街走到安靜的住宅區,我心裡忐忑不安,經過十分鐘的內戰,我站在街燈下決定坦白,不料一隻飛蟲突然飛進我眼睛,我痛得閉上眼睛低下頭。
「妙妙,妳還好嗎?」
「蟲子……」
我試圖靠淚水沖掉眼中的異物,就在這時,阿賢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等我看清楚了,店長和他扭打在一起,肢體衝突之激烈,店長的帽子都從頭上掉落。我一邊勸架一邊打電話報警,警察很快就趕來並把阿賢拉上警車,看他發狂吼叫,心想自己的運氣怎麼這麼差,我為什麼會遇上這種事。
「對不起,店長。」
「妙妙,妳不用跟我道歉,不是妳的錯。」
看著店長在家裡的沙發上替自己的傷口擦藥,我很內疚,美好的約會徹底毀了?此時店長的手機鈴響,竟然是李玟的《暗示》,上天耍我吧──我餘光見店長的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號碼人名是「老婆」,我不解地看向店長,店長馬上將手機反蓋掛斷。
「是前妻,我忘記改了。」
「前妻?」
「對啊,前妻,怎麼了?」
「店長,妳是……」
「妙妙,我以為我有告訴過妳,我是蕾絲邊(女同性戀)。」
好一個我以為,真該死。
「店長,不,尹紋,我也以為我有告訴過妳,我也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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