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希拿稍微可以張開眼睛,不過視線依然很模糊。
「你醒了。」
一把來自過去的聲音傳入波希拿耳中,她沒法分辨這是現實,抑或她還未離開那個瘋狂而美妙的夢境。
波希拿不太記得剛才發生什麼事,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是她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坐在面前。
「你是誰?」
「放心,藥力會慢慢消散的。」
—什麼藥?
波希拿的感覺逐漸踏實,視線亦慢慢清晰起來,眼前人的樣子如夢似幻地映入她眼簾,是亞歷珊卓。
亞歷珊卓穿了由魚皮製成,並被染成金色的傳統德列夫國長袍。年輕時的金髮已在歲月催促中變成深褐色,記憶中的文靜少女亦早已長大成人,搖身一變成為了氣場強大的女王。
「不好意思,我擅自命人對你那隻眼睛進行治療。」亞歷珊卓微笑着說。
波希拿這才發現自己右眼被蓋上紗布,紗布低下散發出一股草藥味。
「玉國擁有四方大陸上最好的醫生,玉國的御醫說你的眼睛並沒有傷及主要部分,只是你一直拖延治療才會令它惡化。現在你只要定時換藥,很快就能夠再一次看到東西。」
「所以我現在在哪裡?莎娜呢?」
「這裡是玉國王宮的其中一間客房,莎娜還在隔壁房間接受治療,她全身佈滿瘀傷和水泡。不過她長得真像她媽,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你會在這兒?」
「事情很簡單,我收到你的信後就馬上命令不同地方的密探監視你們,早於你們抵達高地國時我已經掌握到你們的行蹤。猜測你們會經玉國進入德列夫國後,我便聯繫玉國國王,請他幫我個忙,安排我跟你們在他的王宮會面。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用這種方式帶你們進宮,大概是不信任你們吧。不過西邊每個人都知道在玉國絕對不能夠接受陌生人送上的食物和飲料,你們沒聽說過嗎?」
「所以我們都被下藥了?」藥力仍然殘留在波希拿體內,她依然能看到牆壁上那些圖案彷彿在向外擴張。
「放心,那只是一般的幻藥,很多巫師在進行儀式前都會服用的。幻藥可以讓你擺脫五感,用嶄新的感知能力去探索時間與空間的不同面貌。」
「那麼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在德列夫國會面?」
「因為德列夫國是我的家,我絕對不會讓你或奧莉嘉的女兒踏進我家園半步。」亞歷珊卓面不改容地放下狠話,房間內氣溫驟降。
波希拿嘗試在亞歷珊卓的眼裡搜尋能讓她感到熟悉的東西,但是她找不到。面前的人除了名字跟她的兒時好友一樣外,就沒有任何能讓她聯想起那個明明沒有錯卻甘願與她們一同受罰的阿歷珊卓。
亞歷珊卓拿出奧莉嘉寫給她的信,信封已被拆開,「我看完了,我對奧莉嘉現在的處境深表同情,不過竟然指望我出兵到那納國救回她那就太超過了。」
「你姊正被軟禁於那納國,要是她有什麼危險,奧以斯多國也會遭殃。你是到底有多恨你姊才會對整個奧以斯多國見死不救,那可是你的家鄉啊!」
「我恨她?她憑什麼?」亞歷珊卓冷笑著問。
「你不恨她的話,那你是恨查爾斯愛你姊而不愛你嗎?已經過了那麼多年,為什麼你還不肯讓往事真正過去?」
亞歷珊卓沒有急著回應,她掏出手帕,將桌上的茶具仔細地抹一遍,確保沒有任何毒藥沾在上面後,再拿出自己帶來的冷泡茶葉與水壺,悠哉地為自己沏了一碗茶,然後才開口:「你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我,對吧?所以在你眼中,我永遠只是那個不被查爾斯選擇的可憐女生。我告訴你,查爾斯沒有選擇我是他的損失,因為我要是奧以斯多女王的話,我是一步都不會向那納國讓步的。再說,有誰會愚蠢得明知道那是陷阱也硬要踩進去,奧莉嘉才是令整個奧以斯多國處於懸崖邊的人,不是我。奧以斯多會淪落到現在的景況,都是查爾斯和奧莉嘉咎由自取。」
波希拿看得出亞歷珊卓正在很努力地讓波希拿相信往事對她已如一縷煙,亦努力讓自己相信那一場苦澀的初戀不能再影響她。可是亞歷珊卓越刻意地如此表現,波希拿就知道她其實還未能完全釋懷,「對,我從來不懂你在想什麼,因為你從來沒有好好表達過你的內心給任何人看。要是你不恨查爾斯和奧莉嘉的話,那你一直以來到底在生氣什麼?」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站在一國之君的立場去回應另一位一國之君對我國提出的不合理要求。」
這回輪到波希拿冷笑了,「也許我沒有真正了解你,但我還是能看得出來你什麼時候說謊。要是你想人了解你的話就請你把話好好說清楚,不要一邊裝瀟灑裝不在乎然後自己一個人在夜裡糾結得要命,我實在沒時間跟你來這一套。」
亞歷珊卓對波希拿的厭惡逐漸變成憤怒,「你以為你自己是誰?二十多年沒出現,一出現竟然敢來命令我?你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只懂跟在你們身後的蠢女孩嗎?我現在是德列夫國的女王,只要我下令,你跟莎娜都不會有命回到奧以斯多。」
「我看你真的是挺蠢的,不過你不說就算了,反正我也沒興趣知道你內心在想什麼。」激將法對亞歷珊卓向來有用,波希拿很清楚這一點。
「我恨奧莉嘉,我也恨你。」亞歷珊卓按耐不住衝口而出,她火冒三丈,厲著波希拿說。波希拿聞言卻錯愕得失笑起來:「我?關我什麼事?」
看到波希拿一臉無辜的樣子,亞歷珊卓更加激動,她緊握拳頭,呼吸急促地吼叫:「不關你事?我女兒夭折的時候,你和奧莉嘉在哪裡?我夫君被人刺殺的時候,你們兩個在哪裡?我最需要我的好朋友和姐姐的時候,你們在哪裡了?你們有寄過一封信來問候我一句嗎?沒有!你們有關心過我嗎,有擔心過我嗎?沒有!」
一股傷感又無奈的複雜情緒從四方八面襲向波希拿,眼前人終於跟回憶中的亞歷珊卓重疊起來,那個只會逞強、愛面子、但內心非常沒自信、總是害怕落單的亞歷珊卓。正是因為這些特質,亞歷珊卓才會一次又一次地跟著奧莉嘉與波希拿,一次又一次寧願跟她們一起受罰也不願意出賣她們。
「當年你連一句再見都沒說就離開奧以斯多,你現在怎麼可以有臉埋怨我們不關心你?再說,你有關心過我們嗎?我跟奧莉嘉也經歷了很多災厄、失去了很多親人,可是我們有責怪過你嗎?沒有,因為我們都知道那是我們的命運,是太陽神的旨意。將自身的不幸怪在他人頭上的人最懦弱了,我真沒想過已經身為女王的你竟然還沒長大,依然是一個懦夫。」
「所以你總是偏袒奧莉嘉也是太陽神的旨意嗎?不止你,每一個人都偏愛奧莉嘉,覺得她是最好的,而我無論怎麼努力也永遠贏不過她,我永遠都是可有可無的第二名!而現在我證明了我的實力,我已經不需要你們,所以也請你們別來打擾我的生活。」
「你一直想贏過你姐,但是你姐卻一直只想保護你。她一直派重兵駐守通往西邊的通道,就是不想那納國入侵西邊,她一直都在保護你和德列夫國。」
「我根本不需要她保護,現在才來姊妹情深那一套已經太遲了。我當初說要嫁到德列夫國,是我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只要她來跟我說一句,叫我留下來,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但是她沒有。而我沒說再見就離開,也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要是你前來挽留我,那我也不會離開,不過你們兩個都沒有珍惜那個機會,所以現在不要怪我無情。」
波希拿霎時啞口無言,她很想對亞歷珊卓破口大罵,罵她總是不肯說清楚心底話卻渴望有人是她肚子裡的蟲,罵她總是用各種方法試探著周圍的人卻不肯坦率承認她有多希望跟大家在一起。
不過波希拿此刻只感到混身乏力,她沒力氣去與固執的亞歷珊卓爭辯,也不想為已經發生的事情評論對錯,她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好好表達自己的感受,讓亞歷珊卓感受到她的心意。「在那個時候,感到受傷的並不只有你一個。當年你突然離開,我們都以為你不要我們了,也以為你狠心得不想再跟我們有任何聯繫。所以當下我就將我們三個人的所有回憶跟往事埋葬,不允許自己再想念你。沒錯,你可以恨我們沒通過你的試驗,只是你不應該因為我們的關係而拒絕幫助奧以斯多國,只有公私不分的暴君才會這麼做。」
「別用這招,這招對我沒用。我跟玉國一直保持良好密切的合作關係,因為這明顯地對兩國都有好處。然而,除了我是奧以斯多人、我姐是奧以斯多女王外,到底為什麼我要去幫助一個與我國距離那麼遠的國家,而且還要我出兵去對付那納國,我實在看不出這建議對我國有什麼好處。」
「要是我們成功的話,四方大陸的勢力分布就會完全改變。德列夫國將會變成人人聞風喪膽的國家,也會成為西方的守護神。」
「要是不成功呢?德列夫國就會被那納國盯上。我國的海軍雖然實力非凡,不過我為什麼要為一場根本不屬於我的戰爭而讓我的軍隊去冒險?」
「為了彰顯正義。」莎娜的聲音突然從門邊傳來,波希拿和亞歷珊卓一怔並連忙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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