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正濃,十三歲的約克躺在柔軟的床墊上,遲遲未肯合上雙眼,他那條棕色的尾巴仍然精神奕奕地豎得高高的,沒有一絲倦意。
他側躺,凝視窗外,只要用心細聽,不難聽到遠方傳來的槍聲與炮火聲。
媽媽奧莉嘉的金髮被月光照得熠熠閃爍,與她如白瓷般的肌膚相映成輝。她溫柔地輕撫約克那散發著白蘭花幽香的棕色髮絲,雪白的長尾巴輕拂著約克的身軀,試圖哄他入睡,「趕快睡吧,明天一大早裁縫團隊便會帶著你的成人禮禮服來讓你試穿,那樣我就可以知道你比半年前長高了多少。」
「我不想參加成人禮。」約克冷冷地說。
「為什麼?到時候你會收到來自全國各地的禮物,而且當天還有盛大的派對、數之不盡的蛋糕與你最愛的巧克力曲奇。」
「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真心話嗎?」
「當然可以。」
「你保證聽完後不會責罵我嗎?不會罵我不愛國之類的。」
「好的,我向你保證。」奧莉嘉堅定地說,她向來以信守承諾見稱。
約克轉過身來,平躺在床上,不過他依然不敢看向母親,視線移向漆有描述古代神話的天花板繪圖上,他看著這幅從一出生便每晚陪他進睡的圖畫,幽幽地說:「我不想長大。」
奧莉嘉長長地吐出壓在胸口的那道氣。
約克見母親遵守承諾,並沒有搬出那套陳腔濫調的愛國說辭去對他說教後,稍稍鬆了一口氣,繼續說:「我不想跟不認識的女人做那回事,嘔心死了!今天公民教育課的老師讓我們與布幕後的女人練習接吻,說那是最有效激起性慾的方法,但是我並沒有被那套動作激起性慾,反而覺得很不舒服,因為那女人將舌頭伸進我的嘴裡了。她的舌頭又濕又滑而且佈滿唾液,嘔心死了!而且她沒有刷牙就來了,滿嘴都是炒蛋與咖啡味!」
奥莉嘉本來不打算笑的,但是當她聽到從小便討厭吃蛋的兒子埋怨對方沒有刷牙滿嘴都是蛋味時,她真的再也沒法忍得住,笑得一發不可收拾。
「那根本不好笑好不好!我是認真的!」約克氣得整個人坐了起來,瞪著捲縮在床上、大笑不止的媽媽,生氣地說。
「我知道,對不起親愛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明天就下令要所有人在上公民教育課之前都一定要刷牙,好不好?」奧莉嘉邊說邊用手指輕拭眼角,她很久沒笑得如此開懷,還笑得滲出淚水來,實在令她始料未及。
「重點也不是刷不刷牙!重點是我不想再碰那些不認識的女人,無論是她們的嘴還是胸部,全部都讓我覺得很嘔心!你可不可以運用你的權力讓我可以避過這一劫,不用在成人禮上履行交配法?」
奧莉嘉只差一點點便搬出愛國主義的那套說辭去勸勉兒子,然而當她看著兒子欲哭的表情,不禁讓她想起她身先士卒,成為全國第一人履行交配法的那一天。
那時的奧莉嘉已經跟先王結婚多年,並生了三個孩子,對性交已經有一定經驗,然而要她跟毫無感情基礎的陌生人性交,她還是感覺非常不舒服,怕得混身發抖。她永遠沒法忘記自己當時是何等緊張與恐懼,因此她又怎麼可能責怪對此事全無經驗,並即將要與素未謀面的女人行房的兒子呢。
「對不起親愛的,正因為我們有權力,所以才更有義務去履行公民責任。而且我必須以過來人身份跟你說,雖然在幻想中幹那回事好像有點嘔心,不過當實際做過後,感覺還是挺不錯的。也許你會跟大部分人一樣,會喜歡上那種感覺。」
「我不會的。」約克板著臉,以下定決心的姿態說。
「這樣吧,既然與不認識的女人性交令你如此困擾,在成人禮上我安排一個你喜歡而且有經驗的女人給你,這樣子比較容易接受吧?」
「可以這樣做嗎?交配法不是有明文規定例明國家會以特定機制去為每個男性選擇最合適的交配對象嗎?」
「交配法是我寫的。每個公民都有義務去提高生育率,這是你和我也不能夠躲避的責任。但是身為王室成員,挑選喜歡的對象這點特權還是有的,哈哈哈!」奧莉嘉的招牌爽朗笑聲再次響徹房間。
約克驚喜不已,隨即打蛇隨棍上,「那麼你也是主動選擇了我爸爸的嗎?因為你喜歡他?」
「當然。」
「那麼到底他是誰?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奧莉嘉立即收起笑臉,一臉認真地回應:「我知道你對親生父親的身份很好奇,但是相信我,知道他是誰對你的成長不會有任何幫助的。記住我國的格言:『全民皆父,全民皆母,全民皆兒,全民皆女。』每個人都要視其他人為家人,奧以斯多國的每個人都要相親相愛、互相幫助。」
奧莉嘉話音剛落,窗外隨即傳來一陣比剛才更猛烈的炮火聲,約克與奧莉嘉不約而同看向巴以巴城方向,即使那是邊境地區,但是彌漫的硝煙仍然清晰可見。
「她們會沒事嗎?」約克一臉擔心地問。
「當然,守著巴以巴城的可是初號戰姬隊,我為遇上她們的那納國部隊感到難過。」
約克終於睡著後,奧莉嘉躡手躡腳地離開約克的房間。
一頭卷曲黑髮、臉頰圓潤、身材豐滿、長有一條黑白相間尾巴的女王私人祕書伊寶已經在房間外等候奧莉嘉。
一見女王伊寶便遞上關於戰事的最新情報,奧莉嘉打開信鴿帶來的消息,讓她眉頭一皺,「幫我召集所有相關人等。」
「他們已經在辦公室等候女王陛下了。」伊寶說。
軍隊總司令、外交部部長、幕僚長等十多個內閣成員已穿起整齊制服恭候女王。
所有內閣成員都是女人,情況與現存的大部分國家一樣。在她們中間的是一個巴以巴城與周邊環境的立體模型。
「說一點我不知道的事。」奧莉嘉邊接過伊寶為她準備的溫熱紅茶邊說,正當她想呷一口紅茶時,軍隊總司令用細長的白銀指揮棒指著巴以巴城的模型,「今晚的補給行動失敗了,補給小隊試圖越過瓜密哈河,但是在接近巴以巴城城牆時被那納軍發現,雙方展開激烈交火,補給小隊被迫撤退。」
奧莉嘉不耐煩地瞪著軍隊總司令,「說・一・點・我・不・知・道・的・事。」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7RaaNoLG
總司令早已習慣了女王的脾氣,因此沒有被嚇倒,繼續按自己的節奏說下去:「雖然巴以巴城有瓜蜜哈河貫穿而水源充足,糧食儲備也十分充裕,但是我方要是再沒法補給弓箭、彈藥與醫療用品,城內的情況就會變得相當危急,傷勢嚴重的人可能撐不過七天。」
奧莉嘉看向外交部部長問:「和談協商進展成怎樣?有辦法在三天內成事嗎?」
「我們本來仍然與那納國的人就著會議地點進行磋商,但是經過今晚的行動後,那納國的使者還未給出回覆。」
奧莉嘉喉頭一緊,她本來就對今晚的補給行動有所遲疑,現在果真實現了她的憂慮,不僅沒法為巴以巴城提供補給,更加有可能激怒那納國的國王,要是對方一怒之下大軍壓境,那麼這些年來她為了避免戰爭而作出的種種讓步與犧牲可就白費了。
「他們想要在什麼地方舉行?」幕僚長問。
「我們提出和談協商要在中立國進行,那納國卻堅持雪律島也是中立國。」外交部部長一說完,全場人士同時在喉頭發出不滿的聲音。
「雪律島每年收取那納國相等於十萬枚金幣的經濟援助,眾所周知雪律島的酋長早已是那納國的傀儡。那納國提出這樣的建議無非是想測試我們的底線,要是我們答應的話,那已經不算是和談,而是我方的投降聲明。」幕僚長嘗試分析那納國的企圖。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那納國此舉可能暗藏著的陰謀時,奧莉嘉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巴以巴城內的傷患,她知道自己絕不能拿她們的性命冒險,因此她宣布:「在雪律島島上進行和談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我接受由雪律島派出船隻,讓船停泊在雪律島對外的公海,讓雙方人員登船協商,這就是我的底線。」
為了顧全大局,奧莉嘉提出了這個近乎有辱國體的建議。
所有內閣成員面面相覷,奧莉嘉感覺得到房間裡瀰漫著不安的氣氛,那股不安很快便變成質疑。這些年來奧莉嘉已不止一次獨自面對類似的情景,然而她卻始終沒法習慣她的部下對她投以不信任的眼神。
忍受著眾人質疑目光的奧莉嘉感到唇乾舌燥,於是舉起金邊白瓷的茶杯,準備好好喝一口茶,豈料卻被一把意料之外的聲音打斷了動作。
「為什麼我們不調動兵力去反包圍那納軍?」
眾人無不被這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大家左顧右盼,試圖找出聲音來源。
「出來,莎娜。」奧莉嘉命令道。
「不要,除非你答應不會對我生氣。」仍然躲起來的莎娜嘗試討價還價,豈料卻惹得奧莉嘉大發雷霆。女王一巴掌打在桌面,向空氣怒斥:「你以為現在是玩遊戲嗎?我們在這商討的可是國家機密!」
茶杯受到餘震波及,杯中茶灑出,弄濕了大片桌面,伊寶趕緊拿著乾布拭乾桌面。
奧莉嘉雖然以開朗笑聲與擁有大愛之心見稱,但她同時也是強勢、堅毅的代表,這些特質令她能長期穩定掌權,因此誰都知道惹她生氣絕對不會有好下場。作為長女的莎娜對此當然比其他人有更深的體會,因此她見與母后談判失敗後,只好死死氣地從櫃子後走出來。
奧莉嘉怒火中燒地瞪向已經十八歲的莎娜,她雖容色絕麗,卻掩不住容顏中的稚氣,她背上那條幾乎與母親一模一樣的雪白長尾巴此時正垂得低低的。
莎娜遺傳了父母的一頭漂亮金髮,並繼承了母親豐滿的、彷如櫻桃般的嘴唇,與父親那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刻她因激動而臉頰泛紅,令其嬌貴的臉龐更顯動人。
「要是你不是公主的話,我現在就可以以竊取國家機密的罪名將你判死,你知道嗎?」
「將我判死前先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不派兵去支援巴以巴城。不同的軍事戰略書上面都有說過,解決圍城戰的最好方法就是反包圍敵軍,只要我們出兵反包圍圍城的那納軍,不就行了嗎?」
「找人回答公主的問題,我不想跟她講話。」奧莉嘉拿起只剩半滿的茶杯,終於有空隙能喝上一口茶的她卻發現茶早已變涼,伊寶趕緊在女王再度發脾氣之前換上一杯全新的溫暖紅茶。
「當然我們可以派重軍將入侵者擊退,但是之後呢?那納國國王尼塔薩是個愛面子的糟老頭,難保他之後不會對我們發動更猛烈的攻擊,我們可不能讓整個國家冒險。再者我們已經準備與那納國和談,希望能和平解決這次衝突。」外交部部長解釋道。
「和談?這次又要用多少土地或是不平等政策去換取短暫的和平?更何況這可是活生生的侵略,才不是什麼衝突!」莎娜不滿地反駁,「上一次的大戰中我們可沒有打輸呢!我們成功擊退了那納國與他們的聯軍,但是他們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違反和平協議,不斷威脅、恐嚇、日夜叫囂要吞併我們國家、多次強行入侵我們國士,而我們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忍氣吞聲,還要奉上黃金、自貶身價地求他們離開?那倒不如為他們辦個歡送會,歡迎他們下次再光臨?」
「女王陛下一直希望避免大型戰爭,因此我們絕對不能魯莽行事,要是我們使用過激的手段,只會給那納國一個出師有名的機會。」法律部部長解釋他們此刻的艱難處境,為了不主動挑釁,他們只能一直處於被動。
軍隊總司令也接著說:「那納國的目的應該只是向我們索要更多的土地和財物,而不會真的摧毀巴以巴城。而且圍城戰一向都會變成長期消耗戰,既然我們已切斷那納軍的補給線,只要我們能夠為城內居民補給,長此下去那納國應該就會主動撤軍。」
「難道你們不厭倦嗎?我們與他們明明是兩個獨立國家,卻老是要我們看那個糟老頭的臉色做人,到底為什麼我們要活得這麼卑微?為什麼我們總要被欺負?」
誰都知道莎娜公主說得沒錯,誰都不想對侵略者卑躬屈膝,誰都知道這並不是最好的做法,可是在他們找到更好的做法之前,奧以斯多人只能夠繼續忍氣吞聲。
然而奧莉嘉女王卻忍不住冷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為什麼?因為我們是個地小人少的小國,而那納國是個比我們強大數倍的大國。為什麼?因為那納國是自大戰後仍然有足夠男人去維持全國運作的國家,連軍隊也是由男軍人作主要戰力。直到這情況有所改善之前,維持現有做法,不讓大戰再度發生才是保護我們國家的最佳做法。」
「要是父王仍在生,他一定會阻止你這種自斷雙腳的護國做法。」莎娜倔強地頂嘴。
「要是你父王仍在生,我一定會要他好好教訓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女兒。你說完了沒?說完的話就給我回到房間,直到你弟弟成人禮那天為止你也不可以踏出房門半步,作為你今晚無禮、魯莽的懲罰。」
奧莉嘉把莎娜趕走後,轉頭向伊寶說:「幫我將嚴重失職的王宮保安負責人送到監獄,讓她坐十天牢,確保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公主亂闖軍事會議的鬧劇。還有,準備多點適合約克王子的交配對象的檔案,讓王子好好挑選一個他喜歡的。唉,這兩姊弟讓我頭痛的程度絕對比那納國有過之而無不及。」
ns216.73.217.15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