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都市怪談》 - 第十三章：城寨的迴響

午夜十一點半。

阿奇關上工作室的門，走入潮濕悶熱的夜。

他沒有選擇搭地鐵。在一個封閉的、高速移動的鐵罐裏，他感覺自己像個靶子。他截停了一輛的士，報出「九龍城寨公園」。

司機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叔，從倒後鏡打量了他一眼，冇出聲。

車窗外，旺角璀璨的霓虹燈光如水銀般向後流淌。阿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但腦海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

他的裝備，比上次更精簡。

背囊裏，只有電筒、錄音筆，和那支小型鐵筆。他將那部Walkman留在了工作室的金屬箱裏。他有一種預感，瑤瑤的「記憶炸彈」太過珍貴，不能在一個未知的任務中冒險。

但那支鍍銀的音叉，他帶上了。他將它貼身放在牛仔褲的褲袋裏，冰冷的金屬觸感，是他此刻唯一的心理慰藉。

的士在東頭村道停低。阿奇付了錢，推門落車。

九龍城寨公園的南門，就在眼前。

與高街那種單一建築的壓迫感不同，城寨公園的氣息，是彌散性的。整個公園，都建基於一片曾經吞噬了數十萬人生命、慾望與罪惡的土地之上。即使被改建成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那股深埋在地基之下的沉重歷史，依然像沼氣一樣，無聲地滲透出來。

公園內燈火通明，但空無一人。

阿奇沿住石板路，向公園深處行去。他經過刻有「九龍寨城」四個大字的影壁，經過展示城寨清拆前模型的展覽區。他看到那些密密麻麻、如同癌細胞般瘋狂增生嘅樓宇模型，彷彿能聽到當年數十萬人擠喺呢個彈丸之地嘅呼吸聲、叫罵聲、呻吟聲。

「龍津石橋遺跡」。

他很快就找到了指示牌。根據資料，這是城寨僅存的古蹟之一。他沿著小徑走去，看到了那幾塊被玻璃罩住的、飽經風霜的舊石板。

石橋旁邊，並排擺放著幾張木製長凳。

一、二、三。

第三張長凳，空空如也。

阿奇的心跳，不自覺地加速。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遠處，觀察四周。

公園的廣播系統，正輕聲播放著古典音樂，用以驅趕深夜聚集的年輕人。除了音樂，就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一切正常。

但阿奇的耳邊，卻開始聽到一些「不正常」的聲音。

很微弱，像幻覺。

一陣搓麻雀的聲音，夾雜著幾句潮州話的叫罵。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ft9wFinI
樓上傳來的、老舊抽油煙機的轟鳴聲。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6vdH5KyXP
一個女人用上海話哼唱著聽不清調子的小曲。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ICnRQUaYl
還有……牙醫診所裏，電鑽發出的「滋滋」聲。

這些聲音，來自四面八方，來自不同的樓層，來自不同的年代。它們疊加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而無形的聲音之網，將阿奇籠罩其中。

他知道，他已經進入了「間隙」。

這個「間隙」的法則，似乎與「聲音」有關。它在重現城寨最核心的特質——將無數個獨立的空間、無數種不同的生活，強行壓縮在同一個維度裏。

阿奇深呼吸，強迫自己忽略那些幻聽。他知道，一旦他試圖去分辨某個特定的聲音來源，他的意識，就可能被拉入那個聲音所代表的「過去」，永遠迷失在城寨的記憶迷宮裏。

他集中精神，走向第三張長凳。

他沒有坐下，而是直接蹲低，望向長凳底下。

底下很暗，積了些枯葉和灰塵。在最深入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不是郵件裏所講的「物品」。

而係一隻手。

一隻小孩子的手，從長凳底下的泥土裏伸出來，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彎曲。

就在阿奇看到那隻手的瞬間，他周圍所有的聲音——古典音樂、風聲、以及那些來自過去的幻聽——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恐怖的、絕對的寂靜。

然後，那隻小手，對住他，輕輕勾了勾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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