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禪寺」坐落在蓮花市最值錢的山頭上,這年頭,佛祖也得懂地產。
方丈釋一通大師,俗家姓金,法號「一通」,意思是「一通電話,功德自來」。他不像傳統方丈那樣慈眉善目、枯瘦如柴。相反,他身穿義大利名牌袈裟,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每一顆都油光水滑,據說比一輛國產車還貴。他的禪房裡沒有蒲團,只有一張從德國進口的真皮按摩椅,旁邊擺著一台最新款的曲面電競螢幕,上面顯示的不是佛經,而是密密麻麻的功德K線圖。
今晚,月色如霜,本該是個清淨的夜晚。
釋一通剛打發走一位想求「頭胎生子」符的富商,順手將一張薄薄的支票塞進了功德箱的「VIP通道」。這功德箱是他親自設計的,分普通投幣口、百元大鈔口和VIP支票口,最近還與時俱進,增加了刷卡和掃碼支付功能,標語是:「佛度有緣人,也度有錢人」。
他哼著小曲,回到金碧輝煌的禪房,準備享受他每晚的例行功課——用A5和牛的雪花紋理來參禪。
突然,一陣陰風吹開了禪房那扇沉重的紅木門。風中沒有半點涼意,反而帶著一股像是燒焦了的塑膠混雜著檀香的古怪氣味。
門口站著兩個人。
這兩人穿著打扮極其詭異,像是從哪個不入流的古裝劇組跑出來的。一個高瘦,臉色慘白如紙,舌頭拖得老長,幾乎垂到胸口,手裡拿著一本古舊的線裝冊子。另一個矮胖,面黑如鍋底,腰間掛著一條閃著寒光的鐵鍊,正不耐煩地用手指彈著鍊子,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釋一通皺了皺眉,他見過的怪人多了,有來挑戰佛法的,有來推銷保險的,甚至還有想拉他入股搞區塊鏈功德幣的。
「兩位施主,深夜到訪,有何貴幹?」釋一通氣定神閒地呷了一口大紅袍,「本寺的夜間參禪服務需要提前預約,而且價格不菲。」
高瘦的白臉男翻開冊子,用他那長得礙事的舌頭舔了舔手指,發出「嘶啦」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他口齒不清地念道:「金……金……金寶發,俗名金寶發,法號釋一通,蓮花市萬寶禪寺方丈,對吧?」
「是本座。」釋一通有些不悅,直接稱呼他的俗名,太沒禮貌了。「你們是哪個單位的?記者?狗仔隊?我跟你們說,我跟媒體的關係好得很,上個星期《時代僧人》的封面才剛刊登了我的專訪。」
矮胖的黑臉男冷笑一聲,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摩擦:「《時代僧人》?我們是《地代僧人》的,專門處理過期、變質、嚴重超標的僧人。」
「放肆!」釋一通身後的兩名護寺武僧立刻上前一步,擺開了架勢。這兩人是釋一通花大價錢從省散打隊挖來的,一個叫「降龍」,一個叫「伏虎」,雖然他們連羅漢拳的起手式都沒練全,但打起人來虎虎生風。
「哎,等等。」高瘦白臉男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他指著冊子上的一行字,慢悠悠地說:「別急著動手嘛,我們先對對帳。釋一通,你名下功德銀行帳戶,涉嫌多宗『功德與福報不符』的惡性交易、惡意挪用信眾願力、以及將佛門清淨地非法轉為『宗教主題沉浸式體驗樂園』……罪名太多,我懶得念了。總之,上面批下來了,要對你進行『強制圓寂』。」
釋一通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得前俯後仰,連手上的大紅袍都灑了出來。
「哈哈哈!強制圓寂?你們是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我告訴你們,想動我?你知道我的社會關係嗎?你知道我認識多少達官貴人嗎?我一個電話,能讓你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矮胖的黑臉男突然動了。他手上的鐵鍊像一條活蛇,瞬間飛出,「鏘」的一聲,沒有鎖住釋一通,反而鎖住了旁邊那尊純金打造的彌勒佛像。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尊笑口常開的彌勒佛,在被鐵鍊鎖住的瞬間,臉上的笑容竟然凝固了,然後慢慢、慢慢地變成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金色的佛身開始融化,像是被潑了硫酸的蠟像,流淌下來的不是金水,而是一灘灘腥臭的黑血。
「降龍」和「伏虎」嚇得腿都軟了,他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這比在散打比賽上被人一拳KO可怕一萬倍。
「你……你們……」釋一通的笑聲卡在喉嚨裡,臉色比那白臉男還要白。他終於意識到,這兩個人,不是他能用錢和關係擺平的。
高瘦白臉男合上冊子,用一種像是宣判的語氣說:「金寶發,你的功德值早已透支為負。你建的不是寺廟,是罪孽的宮殿;你念的不是佛經,是慾望的帳本。你以為你騙得了世人,就騙得了因果?」
矮胖的黑臉男扯了扯鐵鍊,那灘黑血裡發出陣陣哀嚎,彷彿有無數冤魂在裡面掙扎。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對釋一通說:「走吧,釋『一通』大師。下面正好『三缺一』,閻王爺、耶穌和阿拉,他們仨為了『天堂和地獄哪個才是宇宙終極規劃』吵了幾千年了,就缺個懂地產開發的去給他們做個PPT報告。」
釋一通癱倒在按摩椅上,褲襠濕了一片。他看著禪房裡滿牆的錦旗——「功德無量」、「在世活佛」、「佛法無邊」……那些燙金的大字,此刻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個個猙獰的鬼臉,無聲地嘲笑著他。
「不……不要……我有錢!我有很多錢!」他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可以捐!我把整個萬寶禪寺都捐給你們!不,捐給地府!我給閻王爺修一座純金的宮殿,帶溫泉和高爾夫球場的那種!」
高瘦白臉男搖了搖頭,長長的舌頭跟著晃來晃去,像個鐘擺。「晚了。地府最近也在反腐倡廉,你這種,屬於典型。」
說罷,矮胖的黑臉男將鐵鍊的另一頭,輕輕地扣在了釋一通的手腕上。那冰冷的觸感,讓釋一通渾身一顫。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和財氣,都順著那條鐵鍊被抽走了。
他被兩人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拖向門外。
經過庭院時,他看到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僧人,此刻都站在遠處,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同情,沒有惋惜,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冷漠。
他最器重的弟子,法號「精算」的年輕僧人,正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冷靜地指揮著幾個工人,將寺廟門口那塊由釋一通親自題字的「佛光普照」的牌匾拆下來。
釋一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道:「精算!救我!為師待你不薄啊!」
精算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遠遠地對他合十行禮,臉上帶著一絲職業化的微笑,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走好。」
隨後,他轉頭對工人說:「小心點,這塊是金絲楠木的,拆下來還能做一套限量版紀念佛珠。嗯,就叫『一通遺寶』系列吧,我看行。」
釋一通被拖出了萬寶禪寺的大門。門外,不是熟悉的山路,而是一片無盡的、翻湧著灰色霧氣的虛空。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影,都在向他伸出手。
高瘦白臉男的聲音在他耳邊悠悠響起:「別看了,釋一通大師。你的『功德』,無量啊……」
聲音落下,三人消失在濃霧之中。
萬寶禪寺的大門,「轟」的一聲關上了。門內,燈火通明,K線圖依舊在閃爍;門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虛空。
第二天,蓮花市的各大媒體都刊登了一則簡短的消息:著名高僧釋一通大師,於昨夜參禪時頓悟,已無疾而終,安然圓寂。
寺廟為他舉行了盛大的追悼會,信眾們痛哭流涕,感嘆佛門失去了一位棟樑。新的方丈精算大師表示,一定會繼承一通大師的遺志,將萬寶禪寺的功德事業,推向一個新的高峰。
只是,沒有人知道,在那無盡的虛空中,有一位曾經的「活佛」,正在向一群面目不清的債主,一遍又一遍地展示他那份關於「地獄地產開發」的PPT。
而他的第一頁標題,寫著五個大字——
《榮信功德》。
(完)
ns216.73.216.21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