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前方路段交通擠塞,預計延誤時間……無法估算。」
車載收-音機的導航系統女聲,第一次在「延誤時間」後給出了如此詭異的結論。李志傑(阿傑)嘖了一聲,關掉了導航,只留下播放著懷舊金曲的電台頻道。他寧願相信自己那雙在九龍街頭浸淫了二十年的眼睛,也不信這越來越「聰明」的機器。
今天是農曆七月十四,一個連空氣聞起來都跟平時不一樣的日子。濕熱的晚風中,除了維多利亞港吹來的鹹腥,還混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燒臘般的甜膩焦香。街邊隨處可見鐵桶裏熊熊燃燒的冥鏹,火光將路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每個人的表情都像是戴上了一張劣質的面具。
阿傑討厭這個日子。
一年前的今天,他失去了瑤瑤。這個念頭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總在午夜夢迴時狠狠扎進他的心臟。他記得那天也下著雨,記得瑤瑤最喜歡的黃色雨衣,記得她鬆開自己手的那一刻……然後,記憶就斷了片,像一盤被磁石干擾過的錄影帶,只剩下刺耳的雜訊。
醫生說這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引發的選擇性失憶。可阿傑不信。他覺得,是這個城市,是這個詭異的夜晚,吞噬了他的一部分記憶,也帶走了瑤瑤的一部分。他固執地相信,只要在每年的七月十四開夜更,總有一天能在那片記憶的雜訊中,找到失落的畫面。
「喂,阿傑,今晚開工啊?牙齒當金使都唔使咁搏命啊。」對面線的同行德叔搖下車窗,朝他喊道。「十四號晚,啲『老友記』開P啊,小心車到個冇影嘅,收張陰司紙就發達咯!」
阿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他知道德叔是好意,這行裏的禁忌比交通規則還多。七月十四不載獨身女子、不問目的地、不在隧道裏說笑……但阿傑今晚偏要反其道而行。他要闖進這座城市的每個陰暗角落,像個瘋狂的賭徒,押上自己,看能不能贏回一絲線索。
手機的接單App「嘟」的一聲響起,打破了車廂內的沉寂。
一個奇怪的訂單。
沒有預約,即時單。目的地是:「常樂邨,第七座」。
阿傑皺了皺眉。常樂邨他熟,在觀塘半山腰,一個老舊的公共屋邨。但他從沒聽說過有「第七座」。常樂邨只有六座,呈一個半月形將中間的公園抱在懷裏,這是連剛入行的新丁都知道的常識。
他本想拒絕,但看到備註欄裏的一行小字時,心頭猛地一跳。
「乘客有小孩,麻煩司機大佬行車平穩一些。」
「小孩」兩個字,像魔咒一樣攫住了他。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受訂單」。
導航系統自動規劃出路線,目的地清晰地標示著「常樂邨第七座」。阿傑冷笑一聲,這App的數據庫比政府的還「新」。他熟練地轉動方向盤,紅色的士像一條疲憊的沙丁魚,匯入了旺角彌敦道的車流。
越往觀塘走,街上的氣氛就越不對勁。路邊燒街衣的人多了起來,那些跳動的火光彷彿有了生命,時而聚成一張人臉,時而又散作漫天飛舞的黑蝶。空氣中的那股甜膩焦香也愈發濃烈,甚至蓋過了汽車的廢氣味。
車子駛上協和街,再轉入一個陡峭的斜坡,常樂邨那幾棟標誌性的白色建築就在眼前。一至六座,清晰可見。然而,當阿傑的車頭燈掃過第六座旁邊那片本應是山坡和護土牆的地方時,他猛地踩住了剎車。
那裏,赫然矗立著一棟樓。
一棟與其他六座風格迥異的建築。它更高,更窄,像一根巨大的、發霉的竹筍,直挺挺地插在山坡上。外牆是骯髒的灰黑色,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窗戶,小得不成比例,像蜂巢上一個個的巢房。每個窗戶都掛著一模一樣的、洗得發白的碎花窗簾,沒有一絲燈光透出,死氣沉沉。
這就是「第七座」?
阿傑感到一陣寒意從尾龍骨竄上後腦。他可以肯定,昨天,甚至今天早上,這裡都絕對沒有這棟樓。它就像是午夜十二點一過,從地底下長出來的一樣。
他想掉頭就走,但那個寫著「有小孩」的備註又在腦中浮現。他深吸一口氣,將車緩緩開到那棟詭異的建築下。大廈入口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斑駁的數字「7」,旁邊的牆上,用紅漆潦草地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安居是福」。字跡的末端,拖出長長的、如同血痕般的筆觸。
入口的玻璃門後,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套過時的淺藍色連衣裙,身材瘦削,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她懷裏抱著一個用毛毯包裹著的孩子,看不清樣貌。
女人拉開門,坐進了後座。一股潮濕的、混雜著霉味和舊傢俱的氣味立刻鑽進了阿傑的鼻腔。
「司機,麻煩你,去……」女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去**『紀念花園』**。」
阿傑從後視鏡裏看她,只能看到她低垂的頭和蒼白的下巴。他從沒聽過香港有叫「紀念花園」的地方。
「小姐,邊度嚟㗎?紀念花園?」
「喺……海邊。」女人惜字如金,似乎不願多談。
阿傑沒有再問,他隱約覺得,問得越多,麻煩就越多。他啟動車子,憑感覺朝著海邊的方向開去。後座的女人始終一言不發,只有懷裏的孩子偶爾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像是夢囈般的呢喃。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阿傑打開了收音機,想用聲音驅散這份詭異。
「……各位聽眾,歡迎收聽《陰陽路路通》,今晚係七月十四,我係大家嘅老朋友,畢彼仁。今晚想同大家講個故仔,叫做『住得是福』。話說喺我哋呢個城市,住屋問題越來越嚴重,有啲人為咗有個竇,唔理間屋係劏房、棺材房定係……『組合屋』,都照住可也。但有啲『組合屋』,係唔可以亂住嘅……」
那個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阿傑心裏一動,這不是那個傳說中的恐怖節目嗎?據說只在深夜播出,而且只有「有緣人」才能收到。
「……所謂『組合屋』,就係將唔同家庭嘅『單位』,用各種方法『組合』埋一齊。有啲家庭,可能尋日仲住喺深水埗,聽日就住咗去柴灣,但佢哋自己都唔知。因為佢哋住嘅,只係一個『概念』。當城市嘅怨氣夠重,呢啲『概念』就會實體化,變成一棟……好似蜂巢一樣嘅樓。住喺入面嘅人,其實已經唔係原本嘅佢哋。佢哋只係一個個重複著生前執念嘅『程式』……」
阿傑背脊發涼,他下意識地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那女人。她依然低著頭,但阿傑發現,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咁點樣先知道自己係咪住咗入『蜂巢』呢?好簡單。第一,你屋企嘅窗,係咪永遠都打唔開?第二,你嘅鄰居,係咪永遠都係嗰幾張熟口熟面,但又叫唔出名嘅臉?第三,亦都係最重要嘅一點,你係咪……唔記得咗自己個仔或者女,係幾時開始唔再長大嘅?」
收音機的聲音到這裡,突然被一陣「沙沙」的電流聲打斷。
後座的女人猛地抬起了頭。
阿傑在後視鏡裏,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張沒有任何血色的臉,皮膚像浸透了水的宣紙,一雙眼睛大得嚇人,裏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你……你唔好再講!」她對著收音機尖叫,聲音淒厲。
她懷裏的孩子似乎被驚醒了,包裹著的毛毯動了一下,一隻小小的、青紫色的手從裏面伸了出來,搭在了女人的手臂上。
阿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停車,想讓這個女人下車,但他的手腳卻像灌了鉛一樣不聽使喚。車子依然平穩地向前行駛,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著。
「小姐,你……你冇事啊嘛?」他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女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後視鏡裏的阿傑,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他的靈魂。「你都有個女,係咪?」她突然問道,語氣平淡得可怕。
阿傑渾身一震,握著方向盤的手滲出了冷汗。
「你都係……唔見咗佢。」女人繼續說,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搵緊佢,係咪?」
「我唔知你講咩。」阿傑的聲音乾澀。
「你知道。」女人輕輕地說,「我哋都係一樣。我哋都將最寶貴嘅嘢,留咗喺『蜂巢』度。我個仔,佢病咗好耐,醫藥費好貴,我哋住嘅劏房又熱又焗。我日日都同佢講:『忍下啦,仔,好快我哋就有間大屋住,有海景睇。』」
她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點知,真係有啦。有一晚,我哋瞓醒,就發現自己住喺一間好大嘅屋,望出窗就係海。但係……間屋冇門,窗又打唔開。我個仔,佢就一直維持著臨瞓前嘅樣,唔食嘢,唔講嘢,亦都……唔再大。我每日抱住佢,喺屋入面行,行咗好耐好耐……唔知幾多年。直到今晚,間屋突然有咗道門。我抱住佢走出嚟,我想帶佢去海邊,兌現我嘅承諾。」
阿傑聽得毛骨悚然。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導航說去「紀念花園」要往海邊走。那或許根本不是一個地名,而是一個……概念。一個母親為了兌現承諾而創造出來的終點。
車子不知不覺間,已經駛離了市區,來到了一條荒蕪的海濱公路。一邊是漆黑的山,另一邊是翻湧著黑色浪濤的大海。路的盡頭,有一片小小的、用白色卵石鋪成的空地,中央立著一塊無字的石碑。
這就是「紀念花園」?
車子自動停了下來。
女人抱著孩子,推開了車門。「多謝你,司機。」她說,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那片空地。
阿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有一種衝動,他想叫住她,想問她,把孩子留在「蜂巢」裏,究竟是保護,還是一種囚禁?但他最終沒有開口。
就在女人踏上那片白色卵石地的瞬間,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雨水打濕的紙。她懷裏的孩子也一樣。海風吹過,母子倆的身影就那樣慢慢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和一條毛毯,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隨即被海浪捲走。
阿傑呆坐了很久,直到收音機裏的電流聲停止,畢彼仁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以話,執念係一種好得人驚嘅嘢。佢可以為你起一棟樓,亦可以將你永遠困喺裏面。有啲嘢,唔見咗,就係唔見咗。與其困喺一個冇出口嘅『蜂巢』度,不如試下……開門,行出嚟。或者,你失去嘅,會用另一種方式返嚟。」
聲音戛然而止。
阿傑發動車子,掉頭。他沒有去看那個空無一物的「紀念花園」,也沒有再想那個詭異的女人。他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副駕駛座上,那個瑤瑤曾經最喜歡的、掛著小熊吊飾的粉紅色書包。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接單通知,而是一條短訊。發信人是一個沒有號碼的未知聯絡人。
短訊只有一張圖片。
那是一張模糊的、像是用舊手機拍下的照片。照片裏,是一隻小孩子的手,正緊緊地握著……一個黃色的雨衣角。
而在那雨衣角上,繡著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辨識的卡通圖案。
是阿傑親手為瑤瑤繡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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