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房仲第二季：裂界之年》 - 第二季．第一章《硫華夜行》

黃昏像一塊被反覆擦拭的銅片，卡在祖宅天井。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fY78VUBsg

地下室潮得逼出汗味，桌上鋪著薄到能透光的描圖紙，密線像河在紙裡爬。

林家瑋把節拍在心口敲得很輕，一、二、三、四、第四拍，他以拇指指腹觸戒，視線邊緣輕輕被提起；壁燈暗了一格，又自行復亮。

「不是把河搬走。」

林振國靠在竹椅，手裡的節拍器滴答，「是把一口氣綁上去。穩住，然後自己解。拍子不對，你就被拖走。」

他把「解」說得很輕。

家瑋收手，白影在眼底停了半指寬，慢慢退去。

他把那一瞬的白影記在腦子後面，像在牆上刻了一刀不深不淺的記號。

樓上電話響了三聲，停住。

過一會兒，手機進訊息：

葉老闆傳來一張藍色房卡的照片，角落印著「404」，底下一行字：別讓業主知道太多。

傍晚雨斜著落在大稻埕的屋檐下。

葉老闆把牛皮紙袋推過桌面：

「不是我的案，是朋友的朋友。觀光旺季，別鬧大。半夜退房的直播你們看過就好，別留言。」

紙袋裡只有兩樣東西：

那張房卡，以及一份維修申請表，抬頭寫著「溫泉回路異常／三日內兩次自動排放」。

背面手寫備註：

浴室鏡面反覆起霧／房客主訴聽見水裡有人說話。

角落用釘書機裝了三張即拍照片：

被掀起的床裙、床底黑影裡一角金屬、踢腳板上幾個細得像沒有的針孔。

「你怎麼會有飯店維修表？」家瑋問。

「別問。」葉老闆把紙袋按回他手心，「入夜再去。白天去你們只會變巡館。記得，安靜。」

走出咖啡館，雨更細了。

人行道磚縫冒著草，像難以掩住的舊事。

騎樓暗處有人賣香，檯前立的不是神像，是空供桌。

鄭雅文從街角過來，髮梢濕，托特包裡的銅鏡貼著布料鼓起一塊弧。

「你看起來像剛從冰箱拿出來。」家瑋半開玩笑。

「剛做一個熄火的實驗。」

她把鏡背貼在紙杯壁，杯壁的熱像被吸走一圈，「最多再用一次，第三次身體會鬧脾氣。」

阿泰晚了兩分鐘，雨衣甩得滿地水。

他把護命砂丸捏在手心看了看，又放回口袋，語氣少見地正經：

「師叔說今晚我最多借三口。要我講哪三個，到時候你們點。」

三人並肩站在騎樓下看雨。

街邊電線像一條條濕蛇，電流不穩，招牌字滅了一半。

風從河口吹來，帶著鹹意，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桌面，一、二、三、四，不急不徐，讓人心裡發緊。

「先去查圖。」雅文說。

市圖地質室的螢光燈把長桌照得慘白，地質圖像一張張剝落的皮。

家瑋把《北脈測繫手抄》與公版地熱圖疊在一起，幾條線乾脆地對上：

硫磺谷、溫泉飯店、舊軍事碉堡遺址。

碉堡旁邊被人用鉛筆圈過，註著「保安洞」。

年代被汗印暈開，只有尾數一個「9」。

「溫泉回路、保安洞、碉堡。」

雅文指尖一路點過，「如果有人想把水脈當介質，這條線剛剛好。」

家瑋把節拍器的錘聲默在心裡，聽窗外的雨聲跟它重疊。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段背景盡是雜訊的語音：

女人的呼吸，像擠過一層塑膠袋，兩個字在水裡被擠出來：山口。

傳送者顯示不明，時間標註「00:12」。

三人沒說話，只互相對了一眼。

事情不等他們到半夜，東西就會自己找上門。

凌晨一點五十二分，師大路口的豆漿店還亮著。

玻璃門內霧成薄白，牆上時鐘慢了一拍。

最後一口熱喝完，他們起身出發。

上山的路在雨裡變窄，樹枝交錯成拱，燈照在霧裡像玻璃。

越近硫磺谷，氣味越像壞掉的電熱水器，嘶嘶作響，直鑽鼻腔後面那塊最敏感的地方。

路邊蒸汽口不斷吐白，像地下有人在呼吸。

溫泉飯店的大廳空著，櫃台後只剩一杯半滿的溫水、一支對講機。

電梯門在遠處自己開合，像在喘。

四樓走道鋪著潮地毯，壁燈渾濁。

404門邊插著過甜的香氛，標籤寫清新海風，硫磺把它攪成一杯壞掉的果汁味。

門鎖上有細細刮痕，像反覆插拔過。

房卡一刷，綠燈亮。

門板內側貼著透明膠膜，指尖一觸像摸到靜電，靈視在那一瞬扭開。

先是聲：

浴室裡的水像有人在水下講話。

再是觸：

門縫吹出的一口冷，把腳踝抹了一下。

接著嗅：

潮與藥水混成的金屬氣。

最後才見形：

霧裡，一條水形蹲在床邊，耳畔一圈金屬線圈靜靜發光。

浴室鏡子自己起霧又被抹掉一條，像有人從裡往外看。

床頭電話的小燈無聲閃動。

「我先。」

雅文把銅鏡擺到書桌上，鏡面對著浴室。

她呼氣，霧在鏡面上浮起一層薄白，緩慢流動。

畫面一格格顯出：

布手套、角落磨亮的金屬箱、洗手台下的管線，膠布上四個字母：QM-B。

短髮女子俯身，耳邊線圈清得像刀刃。

床頭電話的小燈忽然變紅。

阿泰拿起聽筒，裡面全是水聲，像有人把話投進水裡。

他把護命砂丸塞舌下，借第一口，短促而穩：

「關火。」

再借第二口：

「回水。」

兩口話落地，他舌根一緊，額角冒了薄汗，乖乖掛回聽筒，把第三口留著不用。

家瑋掀起床裙，腳踝立刻被熱濕纏住。

他摸到床下金屬蓋，兩顆螺絲拋光。

扭開，裡頭是一個拳頭大的黑盒，四孔接熱水回路，貼紙寫：QM-B-404／0713-K。

牆角踢腳板外沿有一列極細的銀針孔，像有人把牆當皮膚往裡扎了很多很淺的針。

走道那頭傳來鞋跟急促聲。

值夜經理探頭進來，臉色發白：

「先生小姐，這裡是我們內……」

話沒完，他腰側對講機自己滋滋作響，一道女人的吐息貼在他耳邊：

今夜，山口。

他像被頸後冷手摸過，指節一鬆，對講機差點落地，匆匆退走。

浴室水龍頭忽然自轉，熱霧托著頂燈成一枚白盤。

霧裡那條水形慢慢站起，浴衣拖出一條銀線，直直延到床下黑盒的方向。

她回頭，眼睛不是黑白，是打結的水紋。

她抬手，無聲比了四個字：

山／口／今／夜。

霧像被人一手推回去，地面乾得像沒積過水。

「山口。」家瑋喃喃，腦裡跳出父親手抄圖上那個被反覆描重的黑點，藏在山脈折線裡。

「北脈節點。」

天將亮，霧退到山腰。飯店門口的柏油還溫著，夜裡淌出的水留下淡淡的痕，連成一條彎線，往產業道路延伸。

那不是乾，是還在滲。

水痕牽他們到被青苔吞掉半面的水泥牆前，舊軍事碉堡。

鐵門半掩，紅字只剩殘筆：

軍事管制區　閒人勿進。

門縫裡的風冷，像冬天的地下室。

第一段走道牆面斑駁，油漆下露出「防空」「集合」幾個字；第二段走道地面中央畫著一個圓，線條硬，像用黏稠的東西拖出來，乾了仍帶腥味。

「定位的不是人，是流。」

雅文蹲下，指尖一點邊緣，立刻一麻，像被極細電刺。

家瑋摸到牆腳一列幾乎看不見的金屬針孔，整齊得像長在水泥裡的睫毛。

他在心裡數拍，一、二、三、四；第四拍把戒指貼在門心，吸一口帶泥的冷，把自己與裡面那股濕重勾在一起。

視野忽白，像有人把白布按在眼上。

他知道這是綁，把自己系上細脈，讓門的重量可移。

白影退散時，鋼門在吱呀聲裡往裡讓了一拳頭寬，緩緩敞成一道暗口。

圓形內室乾得不像這座山。

地面刻滿細線，像薄薄電路。

中央玻璃罩下，一塊半透明礦石懸著，裡面的金絲緩緩流動。

四周牆上，那些針孔排成一整圈，像看不見的齒輪。

「樞鈕。」

雅文低聲，鏡背在她掌心裡發熱。「金作媒，拉走的是水。」

玻璃罩沒聲音地裂開，碎片貼著空氣落下。

礦石浮起半寸，金絲流速又快了一分。

頭頂燈同時亮起，刺得人眼酸。

角落響起一個男聲，平平的，像答錄機：

內部測試區。非授權人員請原路離開。

四面牆的針列一格一格亮，像有人在牆裡呼吸。

地面外圈的線亮了一周，開始一段段往中心推，像連環拋石。

「在找節拍。」家瑋把劍橫在臂上，呼吸順到心拍裡。

雅文將鏡面微傾，像調焦。

鏡裡浮出一塊貼紙的角「QM-β-404／0713-K」半小時前床底黑盒的編碼。

鏡像像被水擦過，畫面一抖，斷成光斑。

「對端是404。」

牆裡的針列朝某一面瀑布般亮過去，中央金絲猛然轉快。

男聲改口：同步中。

阿泰握緊鹽包，在外圈撒出一圈細白。

第一次他沒開玩笑，只問：

「要我借哪口？」

「等我數。」雅文不抬頭。

家瑋拇指壓戒，心裡的拍子和室內跳動一點點對齊。

他看準外圈與地面接縫的一點，吐氣，在第四拍的半拍上，劍背輕敲。

那一點像被拔掉看不見的釘，金絲閃了一下，外圈有一條紋路瞬間暗下。

廣播停半秒：

同步異常，校正。

針列像聽懂，又把光節補回去。

「再來。」雅文把鏡面轉一度，鏡背冷得她指節發白。

她對阿泰點頭：「三、二、一。」

阿泰舌下的砂丸燙起來。

他吐出第三口，短而準：「停。」那個音像針扎進水裡，外圈第二段紋路打了個趔趄。

他喉頭發酸，卻咬著沒再借第四口不存在的話。

家瑋趁那一瞬，把第二個節點敲成延遲。

眼前的白影忽然擴大，像有人拿白布覆臉。

他知道這次綁得更深，代價會跟著加重，仍把呼吸和石台跳動扣得更緊，像把繩又勒一圈。

金絲開始回撥，像被扯反向。

針列對準他這一側，整排伸長一寸，空氣刮起涼毛。

男聲更冷：清場程序，倒數十秒。

「最後一下。」雅文把鏡面壓低，鏡幕在地面鋪成一薄層水。

「我能擋兩秒，之後我會掉下來。」

家瑋點頭，抬劍，像敲一口遠鐘，半拍、再半拍，落在第三個節點。

那一點的光沉下去，室內節拍整體歪了一瞬，石台嗡地一聲，失去同步。

同一刻，礦石上空浮出一道水影，像404房裡的女子，浴衣、濕髮、耳畔線圈。

她低頭看著三人，沒有聲音，嘴形很慢：

回去。

雅文的鏡幕在那一瞬像真水托住她，鏡內掠過一閃，404浴室、黑盒、貼紙、硫霧爬滿出風口。

女子回望那一頭，臉上掠過像嘆息的微笑。

「走。」家瑋像對她，也像對自己。

他鬆開戒指，剪斷繩索，整個人往後一晃。

白光退得比來時慢，他一時看不見，只聽廣播機械重複：同步失敗，重校。

針列的亮點一顆顆熄滅。

門在身後無聲闔上。

外頭晨光淡得像一碗水，蒸汽口一口口吐白。

家瑋靠牆，白還在邊緣晃，他摸到自己眼角，指腹濕的是汗。

遠處有聲音滾過，不像車，不像鳥，像很久以前的什麼在練習把心跳敲齊。

回到404，柏油地上的水痕已被陽光曬乾，像被擦掉的筆記。

房內看似原樣：

床下黑盒指示燈由藍轉黃，再慢慢回綠，像系統自檢。

踢腳板陰影裡的針孔列安靜得像沒人摸過。

雅文把鏡面一掀，鏡裡只映出三個人的影子。

「她回去了。」她說，聲音發軟，把鏡貼回懷裡。

阿泰從袖口撕下一小片白底黑字的貼紙——扯門時黏上的，印得很乾淨：

QM Site-B／0713-K／Field Node。

他喉頭還疼，沒出聲，只把貼紙攤在床上。

有人在走廊推行李，大聲說要去看小油坑。

世界恢復普通，普通得像剛剛那段只是沒睡好做的夢。

「這不是單一房。」家瑋站在窗邊，視線從白裡回來，山色一格一格復位。

「他們在山上架樞紐，在城裡種針。404只是0713-K的一端。」

「還會有A、B、C。」雅文把貼紙像路線圖那樣平攤。「得找到<Site-β>這條線上排了多少點。」

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一點硫與潮。

很遠的地方像有人在敲桌面：

一、二、三、四。

不是鼓，卻像心跳在練習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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