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房仲第二季：裂界之年》 - 第二季．第三章《王船未燃》

黃昏以前，港風先到。

鹽像粉末被撒進空氣裡，打在臉上微刺。

東港的造船棚把長影投在碎石地面，影子裡躺著一艘新木王船，船腹塗了新樟的油，顏色濃得像雨雲。

師傅們把最後一條紅帶繞過龍骨，結打得飽又緊，但空氣裡傳來一種不對……

像潮氣塞進喉嚨，怎麼咳都咳不開。

「今仔日勿鬧，明早就要過香了。」

爐主阿榮把話說給大夥，也像說給自己聽。

他抬眼，看到遠處三個人走下港堤：

林家瑋、鄭雅文、阿泰。

葉老闆在電話裡只交代一句：

東港的王船「拒燃」。

不點火，不受火。

火星落上去像掉進海，嗤一聲就滅。

阿榮把他們帶到船邊，「有人說換木頭，有人說是船神未安。你們看看，不收費也好，收費也罷，先別把人嚇走。」

家瑋摸上船身。

第一下是觸：

木紋下有細細的顫，像牙齒咬著一條線不放。

再是嗅：

樟腦和焦油之外，藏著冷潮味。

不是港邊那種開闊的鹹，而是壓在井裡的那一口濕。

聲音最後來：

他貼耳船腹，木裡傳出極輕的嗡，一短一長，像被遙遠的節拍牽動。

雅文站在船尾，手覆在護龍板，體溫像被水螞蟻啃了一圈。

她把銅鏡從包裡取出，鏡面對著船腹一線線細密的釘孔，鏡面浮出一層淡紅。

不是火，是被壓住的熱影，溫度在那裡打轉出不來。

阿泰正要問一句「要不要直播」又自己吞回去。

他掂了掂口袋裡的護命砂丸，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小聲說：

「師叔，我不亂講，三口留著用。」

這時一個女人自陰影裡走出來，頭髮紮成低馬尾，身上穿著森林局的工作背心，袖口沾了木屑。

她不看人，先把耳朵貼上船，眼神像聽見了什麼，眉心一起一落。

「木在叫。」她抬頭，那雙眼把船看得像活物。

「不是不願燒，是有人把它的口堵住。」

阿榮皺眉：「妳是……？」

「王采薇，做林業的。」

她拍拍口袋，拿出一支小聽診器，像醫生，卻專聽木。

她指向船腹下緣，「這條縫不對。榫頭多出兩釐，像被硬塞進什麼。」

師傅們把船倒吊，照燈。

光一照，問題立刻浮出：

榫縫裡有細到像紙的黑片，沿著水線嵌了一圈，黑得像海泥，卻發著乾燥的光。

邊角貼著一小截被油汙糊住的貼紙，刮乾淨，字浮出來：B／0713-DK。

家瑋和雅文對視。上一站鹿港是 LK。

DK、東港。

「誰裝的？」阿榮臉色沉。

師傅們面面相覷，有人說是「廠商贊助的新料」，說能「防水防潮」。

阿榮手背青筋鼓起，強忍著暴怒的心情道：

「防水是要讓王船下不了火嗎？」

王采薇取出一支細鑷，把黑片角挑起，一股藏好的濕冷便從縫裡吐出來，像有人在一直呼氣。

她不看那片，只看木紋：

「它們藉著木節，把潮從空氣裡吸進來，黏在樟油上。火一貼，就像被人按到水裡。」

「拔掉會不會傷船？」家瑋問。

「會，但不拔更傷。」

她把那片黑薄片夾出一角，輕得像沒有重量，卻讓木的嗡嗡聲降了一度。

「這不是木頭的東西，是外面的人塞的。」

阿榮咬牙：

「晚上先試一次，若還不受火，明天我就跟董事會吵到翻。」

夜裡，風向轉，海面比白天近。

鎮海社廟埕擺了半圈桌，香案前瓶花新換，廟旁空地搭起暫棚，王船在中央，紅帶被理得平整。

眾人不說大聲話，連小孩也被長輩拉在手邊。

鼓不敲，只有人用木杵輕輕試著碰鼓面，聲音悶在皮下，像睡前的一口嘆。

阿榮把火籽遞給雅文。

「先試點尾燈。」

雅文接過火籽，火不高，卻正。

她把鏡面微傾，像把一層看不見的罩打開一道縫，「借你一口熱，先別亂跑。」

她的聲音像對孩子。

尾燈的烘油線接住火，但火剛爬上去就像被小手捏住，地址一冷，嗤一下沒了。

「誰在捏？」阿榮低罵。

家瑋蹲下，把指尖貼在龍骨旁那一圈黑薄片。

他在心裡數拍：

一、二、三、四。

第四拍，他把戒指按在釘孔，借一口木裡的潮，把自己綁在這條「水」上。

視野邊緣微白，世界像被抹了一下，廟埕的人聲被壓到遠處。

那股潮朝他拽來，像長年未出的溼從地下翻回。

他不躲，順著那股力把它牽向港口。

不是斷，是引。

「回水。」他在心裡說。

潮像聽懂，一寸一寸往港風走，尾燈上的火續了一指寬。

這時，一陣不屬於廟埕的聲音滑過人群。

不是風，不是海，是有人把耳朵伸進夜裡在聽。

雅文先聽到，她肩背冷了一格。

王采薇也抬頭，目光投向海面：

「誰在海上……聽？」

從堤外傳來極遠的木敲，一短兩長，像在岸與海之間拉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阿泰握緊砂丸，舌下灼熱。

他記得師叔說過：

海上的「聽」不屬於人。

那是陰陽交界那一帶的法。

「不要直看海。」

雅文低聲，「有人在那頭用潮作鼓。」

阿榮示意再添一點火。

火乘著雅文的鏡面，像被細細梳過，沿著龍腹悄悄行走。

一走就被黑片近處的濕捏斷。

火與水在船身上相持不下，像兩個老工頭在同一張圖紙上爭。

「我來。」

王采薇走到最前，她不是道門，也不是香客，她把掌心貼上船身，用她聽木的耳朵，把整艘船當成一個巨大的殼。

「你們想走對不對？」她問船。

木裡傳來很微弱的、像咳嗽的聲音。

不是木想走，是什麼被堵住的，想被送走。

她看向人群，目光一一掠過志工圍繞的角落，在船腹左側，有一個年輕志工手緊緊抓著，總看手機，眼神不敢直視火。

「那位，麻煩你把腰上的布袋給我。」王采薇說。

年輕人先是一愣，手下意識地摸到腰間的小袋。

他笑，笑得乾：「只是煙供的香末。」

「打開。」家瑋走過去，笑不回去。

他把袋口開了一半，光一照，裡頭不是香，是一把把極細的黑粉，像研過的碳與不知名樹脂混成的粉，帶著同樣的貼紙：B／0713-DK。

年輕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廠商贈送……」

兩個壯丁把人按到一旁。阿榮看了一眼，臉鐵青：

「放話出去，明天董事會我自己扛。」

黑粉被清走一角，但壓在榫縫裡的黑片仍在，像一圈不肯鬆手的指。

海面那頭的「聽」忽然近了半步，像把某個無形的收音器對準廟埕。

那一瞬間，王船腹內一陣擠壓感逼出，像一車看不見的病人擁擠在船裡，推著彼此往外走，卻被一塊膠板擋著，誰也過不了。

「借三口!」阿泰終於開口，嗓子啞。

他知道這三口每一口要放哪裡，誰要聽得到。

雅文點他。

第一口，阿泰借來的聲音像老醫師，說話慢：

「請送我走。」

不是求，是拜託。

這聲落在老港工的耳朵裡，每一根毛都立起。

第二口，他借的是女人的嗓音，脆卻穩：

「別把我困在木頭裡。」

聲音像哪個年份的病房燈，白得刺眼卻總不夠亮。

人群裡有人低哭出聲，像被拉回某個口罩永遠戴不穩的四月。

阿泰舌下的砂丸再燙一分，他用第三口把節奏落在火上：

「火起時，別驚。」

短短五個字，像把所有驚慌從火邊撥開一寸。

雅文把鏡面再傾一度，讓火「踩」在她能守住的熱上。

她的掌心開始發冷，冷一路爬到手臂，她牙根緊咬，讓呼吸仍在節拍內。

家瑋不再像第一拍那樣粗暴，一寸一寸把潮從黑片邊沿牽出，牽向港風。

他知道每拉一次，眼底那道白就會更近，但他不躲。

「這不是燒王船，」王采薇低聲，額邊汗順下來，「是把被困在木裡的病，送回水裡去。」

黑薄片終於有一段鬆了。

王采薇用鑷子夾住，往外拖，那些黑得不像木的片一片一片抽出來，掉在地上像死魚的鱗。

木紋下的嗡鳴跟著降了一度。

阿榮大喝一聲：

「再添一把火！」

火這回不再被捏住。

它找到了走法，先沿護龍板緩慢前行，再順著緞帶往上盔。

火的顏色從黃轉到了橙，像有人在旁慢慢鼓掌，拍子準、呼吸長。

人群退了一步，沒有誰尖叫，只是靜靜的注視這一刻。

就在火將成勢之時，海面忽然起了一片無風的褶。

那是一張聽覺的臉，沒有眼睛，只有佈滿細線的耳部。

它沒有靠近，但「聽」的力道像潮突然加深，廟埕裡所有玻璃一齊嗡了一下。

阿榮身邊的老鼓師手一抖，「怎會有這款……」

「別看海。」

雅文聲音很小，像一片冷紙貼在耳邊。

「他只是來聽。」

家瑋把目光留在火上，讓火只看火。

「你要等我把最後一段潮牽出去。」

他在心裡對那個「聽」說，不卑不亢。

海上的「聽」停了一拍，像真個在等。

這一等，足夠王采薇把最後一截黑片從榫縫裡拖出來。

那截最難，卡得最深，她的手指被割出一條細細的血，血落在樟油上，味道忽然勁了一點。

黑片離木的一刻，整艘船像嘆了口氣，木紋鬆，縫隙合。

火蓄了足夠的呼吸，一下子攀上船腹。

那不是狂燒，是一種穩穩的熱把船抱住，像許諾的擁抱。

火光映在每個人的眼裡，灼出一層水。

阿榮終於把手放下：

「走，請王。」

火往上，往前，接著專屬於這裡的動作：

有人舉起一塊用黑紙寫就的字條，貼在船頭，又由火吞進聲音裡。

那聲音不是恐怖，是像濕衣服終於在陽台上被拉開的舒展。

海面那張「聽覺的臉」緩緩退去，像潮水由深退淺，最後只剩正常的浪拍。

誰都沒提它的名字。

只是風一吹，便有人說：

「好，風對了。」

夜更深時，阿泰恢復了自己的聲音，喉嚨仍像被砂紙磨過。

他想學平常講句白目話，把緊張散掉，但他看見王采薇正在用酒精擦手上的那條割痕，便把玩笑收回。

他走過去，遞上一包便利商店的棉花糖：

「甜的，壓一壓手抖。」

王采薇看他，先是怔，後笑出聲，不勉強又自然。

「謝啦。」

家瑋收好那幾片黑薄片，夾在透明夾裡。

貼紙角露出來：

B／0713-DK。

背面還壓著一張更小的碼：

Field Node／Port-Tide／V2。

雅文低頭看了一眼，鼻息一熱：

「不只是木，還想聽潮。」

「遠端在拉潮，把水裝到木裡。」

家瑋把夾子放進包。

「今晚我們只是暫時把它拔掉。他們會再試。」

阿榮端了一盤熱茶來，茶汽一冒，像王船的火在杯裡續命。

他不謝，只是把杯塞進他們手裡，又塞了一袋黑糖餅。

「明仔載過香若平安，你們就算兄弟姊妹。」

「有件事要麻煩。」

雅文把那幾片黑薄片放上桌，指給阿榮看：

「明天如果有人再分這個粉，別收。若看見像這樣的貼紙，打電話給我。」

她寫下自己的號碼，又畫了個小圖，四個點連成的菱，旁邊記著「B／0713」。

阿榮重重點頭。

人散了些，廟埕只剩清潔志工和值夜。

一陣潮風把紙旗吹得一齊向海。

王采薇站在王船旁，手又貼在木上，像跟舊友告別。

她回頭：

「你們接下來去哪？」

「東部。」

雅文說，「有人在糖廠裡煉火又熄火。」

「我一起。」

王采薇語氣平，像說一件早定好的事。

「木脈不會只在南邊被拉，北邊東邊也會。」

阿榮聽了，手一抖：

「你是女孩子……」

「我聽得見木，」她打斷，語氣不重，卻像合適的榫頭塞進恰當的口，「我比很多人清楚它怎麼疼。」

家瑋看她，以前他以為「盟友」是會用符、會出手的人，今晚才知道，有些人只要把耳朵放在木上，就比一百張符更能安心。

他伸出手：

「歡迎加入。」

遠處海面有一條幽暗的線，像有人在黑紙上用針畫過。

那條線連著更遠的地方。

某座老倉庫的天花板，某個實驗室的監控螢幕，某張散落的出貨單。

它們沒有出聲，但好像也在學著聽。

臨走前，阿泰突然跑回廟埕，對著那艘火正穩穩走著的船悄悄地比了個「加油」。

他以為沒人看見，王采薇正好看見，沒笑，只有點頭，像對著船，也對著他。

車開出鎮海社，夜路把鹽風吹進車窗。

雅文把外套拉緊，體溫還沒回來，她把手搓熱，靠在座椅：

「剛剛那個聽，看不到眼睛。」

「無目。」家瑋說。

「他不看，只聽。只要我們一敲錯拍，他就會來。」

「那就不要敲錯。」

阿泰說，聲音還沙，卻像把一枚新釘往心裡敲，「拍子交給你們，我負責三口。」

遠方沒有鼓聲，只有潮水撞堤的節律。

車子往東，燈光被海風抹成細光，像有人在前方用手勢招他們過去。

港邊最後一眼，王船的火像一顆心在黑裡規律地跳，那跳不大，卻把整個夜照出了縫。

車內，透明夾裡的黑薄片輕輕相碰，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一響。

那聲很小，卻像把另一扇門的鎖，從裡面，悄悄開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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