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河流如同狂獸般把兩人拋來拋去。

蕾茵一邊被水嗆得直咳，一邊還努力張嘴大喊：

「欸欸——嗚嗚嗚嗚——公主！快用冰凍魔法凍住這些水！嗚嗚嗚嗚——」

艾蓮雅狼狽地在水裡掙扎，長髮被衝得亂舞，眼角還被樹枝刮出細痕：

「附魔的東西都被你們收走了！是要用——嗚嗚嗚嗚！」

兩人隨著河水翻滾，險些被拖入水下。

前方轟鳴聲震耳欲聾，瀑布的邊緣已近在咫尺。

水霧沖天，落差之下只見白茫茫一片。

「要掉下去了……」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啊——！」

身體隨著水流失重，猛然往下墜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雙有力的大手伸來，死死抓住了艾蓮雅的衣領與蕾茵的小腿。

「哇咧？」

蕾茵倒掛在半空，滿臉水珠，還沒回過神來，「欸欸欸…好像、好像得救了欸！」

艾蓮雅心驚未定，抬頭望去，眼前是一個滿身樹皮的人影。

那人明顯不是人類，樹皮與枝葉與身體融為一體，氣息卻活潑而靈動。

他吃力地把兩人拉上岸，撐著膝蓋大大喘氣，語氣卻帶著稚氣：

「呼——好險耶！你們外面的人從這裡掉下去……大概會死翹翹吧！」

這聲音，竟像是一個小孩子。

艾蓮雅怔怔開口：「謝謝你……不過你是……」心中暗想：即使我從小在維雷爾達生活，也從未見過這種種族。

蕾茵好奇地眯著眼，上下打量他，脫口而出：

「欸欸——你怎麼把樹皮貼在身上啊？」

樹木族小男孩偏了偏頭，滿臉理所當然：

「我沒有貼樹皮啊！這就是我的皮呀！我們樹木族能動的時候都是這樣的。反倒是你們外面的人才奇怪咧，皮膚軟趴趴的，還QQ的！」

艾蓮雅眉心微蹙：「樹木族……？我從來沒聽過這個種族。」

蕾茵插嘴：「可以動的時候？所以你們有時候不能動嗎？」

小男孩笑嘻嘻地點頭：

「對啊！我們白天要睡覺啊。外面的人白天都不用睡覺嗎？」

蕾茵翻了個白眼，抖了抖濕漉漉的紫髮：

「睡覺不是晚上才睡嗎……啊，不過我常常是白天才睡啦。」

她邊說邊搔了搔頭髮，笑得一臉無奈。

艾蓮雅打了個噴嚏，忍不住打斷：「……等等再聊吧。先生個火取暖，不然我真的要凍僵了。」

小男孩咧嘴一笑，拍了拍身邊的岩壁：「好啊！這裡有乾樹枝，還有我身上的……呃，碎皮，也能當引火料！」

艾蓮雅跟蕾茵同時沉默，對視一眼，卻不再進行更多的交流，神色凝重的警戒著彼此。

此時芬里爾已經隨著花草族人到達村落。

赭輪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哪怕已經把芬里爾和族人帶到聚落，他依舊滔滔不絕，像是永遠說不完的故事。

芬里爾臉色不變，面無表情，然而額角青筋已經微微鼓起。

紅色的瞳孔隱隱透出寒光，就像是隨時會把這個吵鬧不休的傢伙撕碎一般。

花草族的聚落比起想像的要「簡陋」許多。

沒有城牆、沒有房屋，僅僅是一群花草族人聚集在一片略顯空曠的林間空地。

他們身上或纏藤葉，或帶花瓣裝飾，看似原始卻帶著奇異的生機。

當芬里爾踏入空地時，四周的花草族立刻警惕起來。

他的身形、氣息都像是一頭隨時可能暴起的兇獸，使他們本能地繃緊神經。

然而赭輪卻大剌剌地跑到中央，揮著手大聲喊道：

「各位放心啦！這傢伙剛開始是蹲在草堆裡，不知道在看什麼！然後花花用長槍刺他——啊對，還有還有，後來他本來是要殺光我們的，可是呢！%$#^%$#^%$#^%$#——然後就這樣這樣這樣——」

他的話越來越離題，甚至開始補充一些完全無關的細節：例如他當時看到哪隻蝴蝶飛過、誰家的花瓣掉下來、自己差點踩到泥坑。

族人們一開始還緊張地盯著芬里爾，但聽到赭輪的聲音後，一個個露出「又來了」的麻木神色。

他們似乎早就習慣了，乾脆裝作若無其事，寧可冒著與陌生人對峙的危險，也不願被迫聽赭輪的廢話。

於是，有的低頭整理藤葉，有的扛著水壺轉身就走，甚至有人假裝在打瞌睡。

芬里爾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呼吸緩慢卻沉重。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下一秒就會掐斷什麼東西。

「這種地方……真讓人煩躁。」

艾蓮雅、蕾茵、橡榕快速的找到了一個洞穴做整備。

火堆噼啪作響，潮濕的洞穴逐漸溫暖了起來。

橡榕正縮成一團，時不時又摳下一塊自己身上的樹皮丟進火裡。

火焰旺了一些，他卻又立刻抱緊膝蓋，一臉緊張，好像下一瞬就會把自己點著。

空氣沉重下來。艾蓮雅與蕾茵對坐，衣衫單薄，卻誰也沒有開口。

上次的交鋒還歷歷在目，兩人刀劍相向，如今卻只隔著一團篝火。

橡榕東張西望，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你們兩個……好像不太熟欸？」

蕾茵張了張口，卻沒有了平時的「誒誒誒」，聲音低沉：「其實我們不是……」

「我們是敵人。」

艾蓮雅冷冷打斷，目光直視她，「我是人質。」

橡榕歪著腦袋，滿臉困惑：

「人質？這是一種種族嗎？啊——我懂了！因為金髮姊姊的耳朵尖尖的！你是那個叫『人質』的族群對吧？哈哈……呃……」

他話說到一半，發覺氣氛凝重，聲音立刻小了下去。

艾蓮雅卻看出他的好意，微微一笑：「不是的。我父親是人類，母親是精靈。這雙耳朵是母親留下的。」

橡榕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心裡默默記下：「外面的世界真有趣……」

火光搖曳，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是蕾茵先開口。

她聲音沙啞，沒有平時的輕快與口頭禪：「……我很抱歉。」

艾蓮雅一愣，隨即氣急攻心，猛然回道：

「對不起？做之前難道沒想過要犧牲多少人嗎？我們和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麼——」

「我們別無選擇！」

蕾茵聲音拔高，直接壓過她。

艾蓮雅怔住。

她隱約知道瓦勒西亞的處境，聖國的壓迫從來不是謠言，但心中的憤恨仍舊難以化解。

蕾茵垂下眼簾，緩緩解釋：

「聖伊拉瑞亞太強大了，我們死傷慘重。對方提出協議，給我們一年時間……要我們藉由德蘭的傳教者身份，想辦法取得核心，打開這片森林的遺跡，才能換來停戰。」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急促，像是在壓抑什麼：

「德蘭起初也和你們的主教、國王談過，請求支援。但維雷爾達始終以保持中立為由拒絕，甚至連核心的存在都不承認。我們最後……只能靠滲透，收集情報，自己來。」

說到這裡，她的視線落在艾蓮雅左手背的咒印上。

火光下，那烙印微微閃爍，宛如在呼吸。

蕾茵目光複雜，眼底閃過一絲痛苦與覺悟。

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決絕：

「你們有你們想守護的東西，而我們也有。兩者若衝突……就會變成現在這樣。」

艾蓮雅唇瓣顫了顫，卻找不出反駁的話。

心口翻湧的恨意讓她難以平息，她只能滿臉不甘地閉上眼睛，把情緒死死壓在胸口。

火堆劈啪作響，洞穴內再度陷入寂靜。

橡榕抱著膝蓋，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像是怕隨便開口就會讓空氣更僵。

過了好一會兒，艾蓮雅才緩緩嘆了口氣，睜眼望著火焰：「他們……為什麼要侵略你們？」

蕾茵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快樂，只有自嘲。心想：「果然啊……一個強大國度的公主，怎麼會理解這種無力感。」

「因為我們弱。」她淡淡說道，「沒有足夠的牽制力，讓他們不敢入侵。連信仰這種東西……都能變成開戰的理由。真是可悲呢。」

艾蓮雅眉頭緊蹙：「可是……瓦勒西亞的騎士不是聞名整片大陸嗎？」

蕾茵搖了搖頭，眼神沉下去：

「他們用了很多特殊的兵器。不是附魔武器……更像是一種使用者不需要任何修煉就能自體產生魔力輸出的武裝。那種兵器我們完全無法匹敵。至於我們呢？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源，去跟你們維雷爾達買大量附魔武器。結果……只能硬生生被壓著打。」

她的語氣裡沒有怨懟，只有冷硬的事實。

艾蓮雅想起了當時拉薩請她批公文的場景和自己那隨興的態度，不禁自責起來。

橡榕則聽得目瞪口呆，小小的年紀，正努力的理解世界的血腥與現實。

他抱緊膝蓋，想了很久，終於小心翼翼開口：

「可是……你們不是都在保護家園嗎？那這樣算敵人，還是算一樣的人啊？」

洞穴裡安靜下來。

艾蓮雅愣住，眼神微微顫動。

她原本滿腔的怒意忽然找不到出口，因為橡榕的話讓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是因為「保護」才會走到這裡。

若不是為了守護國度與同胞，她又怎麼會與眼前的蕾茵兵刃相向？

蕾茵則垂下視線，咬緊唇瓣，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從沒想過，會有人把她視為「同樣在守護的人」。

她早已習慣被罵作侵略者、背叛者、間諜……可這句單純的疑問，卻像一把利刃，刺進她最深的軟弱處。

火焰劈啪作響，映照著兩人複雜的神情。

艾蓮雅的恨意沒有消失，蕾茵的愧疚也依舊存在，但橡榕那單純的聲音，卻在她們心底各自留下了一道縫隙——一條或許能通往理解的縫隙。

火焰還在輕輕燃燒，洞穴外忽然傳來鳥鳴聲。

光線逐漸由洞口灑入，從最初的一縷晨光，轉眼變成大片的金色陽光。

橡榕一愣，臉色瞬間慌了，急急忙忙往洞穴更深處縮去：

「糟糕糟糕！怎麼一不留神就天亮了！完蛋了啦——回不去了！一定要被媽媽罵死了……」

話音未落，太陽已經完全升起。耀眼的光照滿了整個洞穴。

橡榕被光線覆蓋的那一刻，身體像是被按下了某種開關，剛剛還活蹦亂跳的小孩瞬間安靜下來。

樹皮紋理在他肌膚上擴散，手腳逐漸僵硬，眼睛慢慢闔上。轉眼之間，原本靈動的孩子就化作一株細長的樹木，靜靜立在火堆旁，枝幹上還殘留著昨夜摳下來的痕跡。

艾蓮雅與蕾茵同時屏住呼吸。

艾蓮雅低聲道：「……這就是他說的，白天要睡覺。」

蕾茵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樹幹，冰涼而堅硬，完全沒有剛才的體溫。她倒抽一口氣：

「所以……他們真的在白天變成樹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每一次的點擊、收藏，都是作者前進的動力。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走完這段故事。

也可以留言呦，喜歡和大家互動的感覺，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