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急促而壓抑的喘息聲在夜晚的城市巷弄裡迴盪，像被什麼東西緊追不捨的困獸。

一名男子踉踉蹌蹌地靠在一堵斑駁的石牆上，  背後是高聳的扶飛璧 ，尖頂直刺漆黑的天空。  

月光從狹窄的巷道上方勉強灑下，照在他華貴的服裝上——  

深紫絨面外套鑲著繁複的金線刺繡， 立領白襯衫因劇烈喘息而微微敞開， 領口處的寶石別針在月色下閃著冷光，  袖口與衣襟卻已被汗水與灰塵弄得狼狽不堪。

他雙手緊緊抓住胸前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指甲幾乎嵌入昂貴的絲綢布料裡。  

汗水沿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光可鑑人的皮靴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  

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不停顫抖，像兩顆被暴風雨拍打的黑色水晶，  焦距散亂，卻又死死盯著來時的方向——  那條被煤氣路燈昏黃光芒勉強照亮的狹窄巷口。

「到……到底……為什麼……」

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與難以置信的絕望，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像怕那句話會召喚出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胸口劇烈起伏，華麗的外套隨著呼吸劇烈顫動，肩上的金色流蘇微微晃蕩。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  

他只知道， 那東西還在後面。

它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聽見的痕跡。  

但他能感覺到。  

那種冰冷、黏膩、像無數隻手同時撫過脊椎的感覺，  從後頸一路爬上頭皮，讓他渾身寒毛倒豎，連華貴的衣料都無法阻隔那股寒意。

他咬緊牙關，試圖讓自己冷靜，卻發現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像在質問某個永遠不會回答的存在。

忽然

巷口遠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動。  

不是腳步。  

更像是……什麼東西，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擦過石牆的邊角。

男子的呼吸瞬間停住。  

瞳孔劇烈收縮，幾乎要縮成針尖。

他整個人僵硬地貼著牆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華麗的外套被牆上的青苔與潮氣沾濕，黏在背上。

月光從巷道上方傾斜而下，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也照亮他外套上那枚精緻的家族徽章此刻卻顯得如此諷刺。

那聲音……停了。  

但恐懼並沒有停。  

它像活物一樣，鑽進他的骨髓，啃噬著最後一絲理智。

他顫抖著，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呢喃：  

「……不要……過來……」

城市夜晚的寂靜得可怕。  

只有他的心跳聲，在耳膜裡一下、一下，轟鳴如雷。

遠處，隱約傳來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聲音，  還有某處酒館傳來的模糊笑鬧聲，  

但這些聲音彷彿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遙遠得不真實。

而他，孤零零地站在這條無人巷弄裡，  華貴的衣裝與極度的恐懼形成最荒誕的對比。

男子看著巷子另一頭，那條漆黑的水溝在月光下泛著油膩而陰森的光澤，像一條張開的巨口。

他眼睛猛地亮起，急中生智。

「太好了……雖然不會游泳，但順著水溝被沖下去，  頂多會到底層的貧民窟……到那裡後低調點，肯定不會被發現的！！！」

這個念頭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讓他瞬間燃起一絲瘋狂的希望。

他不再猶豫，踉踉蹌蹌地朝水溝狂奔，  華貴的外套衣襟在夜風中翻飛，  昂貴的皮靴踩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慌亂的叩叩聲。

離水溝越來越近，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像要從胸腔裡炸開。

他使盡全身力氣，狼狽地爬上高聳的鐵製護欄，  手掌被銳利的邊緣割開，鮮血瞬間染紅了金線刺繡的袖口。  

他笨拙地跨過欄杆，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

啵！！！

成功落水。

冰冷、黏膩、帶著腐臭味的污水瞬間吞沒了他。  

華麗的外套瞬間變得沉重，像鐵塊一樣往下拽。  

他嗆了好幾口水，劇烈咳嗽，卻在窒息的恐慌中拼命想：

（太好了……得救……咕嚕咕嚕……）

水流湍急，毫不留情地將他捲入黑暗的橋孔之下。

「會……會得救的……穿過這裡就到……」

他死命抓住這最後一絲信念，雙手胡亂撲騰，試圖讓自己浮起來。

忽然。

噗滋——　噗滋——　噗滋——　噗滋——　噗滋——

數條恐怖的繩索從橋孔深處、從水面之下、從四面八方飛出。  

繩索上密密麻麻裝滿了生鏽的倒鉤，像無數張開的尖牙。

它們精準、殘忍地纏住了他的四肢、腰身、脖子。  

倒鉤深深嵌入骨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細響，  血水瞬間在污水中暈開一團團暗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痛得瘋狂大叫，嘶吼聲在狹窄的橋孔內迴盪，  扭曲、尖銳、恐怖至極，像野獸臨死前的哀嚎。

踢踢躂躂——　踢踢躂躂——

一個身影從橋孔另一端的陰影裡緩緩走出。

她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深色皮大衣，領口翻起，遮住半張臉。  

她一邊輕快地跳著踢踏舞，一邊朝著被繩索勾住的男子走來。

踢踢躂躂——　踢踢躂躂——  

踢躂踢踢躂——

聲音忽然停住。

皮大衣女人微微歪頭，聲音成熟而帶著戲謔的柔媚。

「跳得如何？」

她等了兩秒，見對方只剩痛苦的喘息，便又補了一句，  語氣像在抱怨一個不禮貌的孩子：

「嗯？你還沒死呢？至少回答我一下吧？」

男子的恐懼已經徹底壓倒了骨肉撕裂的劇痛，  他渾身顫抖，聲音從喉嚨裡擠出，破碎而卑微：

「別殺我……求求妳……我……我到底做了甚麼？求妳了……」

女人嘻嘻笑了一聲，笑聲清脆，卻讓人渾身發冷。

她慢慢走近，皮靴踩在濕漉漉的石階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

「嗯? 你沒有做甚麼呀… 請問你們在吃肉的時候會和他們訴說理由嗎?」

「而且...要殺你，剛剛在外面的時候早可以殺了……」  

她語氣輕鬆，像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但若被發現，我會很困擾的。所以囉～ 」

「多讓你逃一會兒，等你自己跳下水，被沖來這裡……」

她忽然再度跳起踢踏舞。  

這次的節奏更快、更輕快，卻也更詭異，像一場專為獵物上演的嘲諷之舞。

踢踢躂躂躂躂　踢踢躂躂躂躂……

「到這裡動手，我就可以一邊跳著舞蹈，一邊從容地肢解你呢～」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橋孔裡旋轉、跳躍，  皮大衣下襬飛揚，像一隻優雅而致命的黑蝴蝶。

男子的嚎叫越來越微弱。  

恐懼、絕望、劇痛……所有的一切，在這隱密的橋孔內漸漸被壓縮、吞噬。

最後一聲嘶啞的哀求卡在喉嚨裡。

然後 ….

一切歸於永恆的寂靜。

只有水流繼續咕嚕咕嚕地流淌，  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像另一個世界的事，與這裡再無關聯。

踢踏舞的節奏，輕輕地、緩緩地，停了下來。

橋孔底下，只剩下黑暗，和一具不再動彈的身軀。

艾蓮雅和芬里爾此時走在通往瓦勒西亞南邊的荒涼官道上，  四周早已不見任何村落或旅店的蹤影。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遠處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陪伴著他們的腳步。

他們決定通宵趕路，直接抵達那片「南境森林」的邊界。

艾蓮雅的步伐越來越沉重，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  

她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應該……快到了吧……」

芬里爾走在她身旁，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看起來完全沒有半點疲態。  

他抬頭望向前方，語氣平靜：

「嗯嗯……前方那座森林應該就是了。」

艾蓮雅幾乎是閉著眼睛、低著頭機械式地往前挪動，  聽到這句話才猛地抬起頭，強迫自己睜開水藍色的眼眸。

視線前方，確實出現了那片森林的輪廓——黑壓壓的一線，靜靜地橫在天地之間。  

但那片森林在視野裡顯得極其微小，像一條細細的墨線，遙遠得令人絕望。

艾蓮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眼睛又瞇成一條縫，低頭繼續走。

「明明就還很遠……唉……」

芬里爾無奈地動了動頭上的狼耳，尾巴不耐地往旁邊掃了一下，語氣帶著一點沒好氣：

「找個地方直接躺下來睡不就好了。」

艾蓮雅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固執：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睡個覺也能感知危險啊？」  

「而且手稿很重要……至少我們先到達瓦勒西亞境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芬里爾直接打斷她，語氣裡透著一點無力。

話音剛落，他周身忽然捲起一陣深藍色的魔力風暴。

風暴迅速凝聚、旋轉，化作一頭巨大的狼形。

那頭狼比先前任何一次幻化的形態都要龐大得多，  肩高幾乎與艾蓮雅的胸口齊平，毛色漆黑中透著幽藍的光澤，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紅色的雙瞳在夜色裡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巨狼低下頭，低低地吠了一聲。

「妳直接躺我背上睡吧……」

艾蓮雅瞪大眼睛，睡意瞬間被驚訝沖淡了一半。

「這樣太不好意思了吧……」

狼形芬里爾不耐煩地又低吠了一聲，尾巴甩得更大了：

「總比妳一邊碎碎唸一邊抱怨好……」

艾蓮雅愣了兩秒，回想起自己剛剛一路上像個壞掉的留聲機一樣不停嘀咕的樣子，  

頓時有些愧疚地苦笑起來。

「啊……不好意思呢……變成情緒製造機了……」

她頓了頓，又好奇地抬頭打量眼前這頭巨型魔狼，忍不住問：

「你這次幻化的狼形怎麼比棕熊還大那麼多啊？」  

「所以你可以自由調整狼形的體型大小嗎？」

巨狼芬里爾吐出一口白氣，聲音從喉嚨深處傳出，低沉而帶點不耐：

「體型越大當然消耗的魔力和體力越多……  這大小夠妳躺了吧……？」

艾蓮雅臉頰微微發燙，嘴上說著「真的可以嗎」，  

身體卻已經很誠實地往前挪動。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他寬闊的背脊，先是跪坐，然後慢慢趴了下去，整個人幾乎完全陷進那厚實溫暖的黑色毛髮裡。

「很夠……麻煩你啦……」

芬里爾無奈地低吠了一聲，算是回應。

隨後，他邁開步伐，沉穩而有力地朝遠方的森林走去。  

每一步都極其平穩，像是刻意放輕了力道，避免驚擾背上的乘客。

艾蓮雅起初還想撐著說幾句話，但溫暖的毛髮、規律的步伐、還有芬里爾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魔狼的清冽氣息，像一劑最強的安眠藥。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  

水藍色的瞳孔漸漸合攏。

最後，她把臉埋進他頸側的毛裡，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徹底沉進夢鄉。

巨狼芬里爾沒有停下腳步。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背上那團蜷縮的金髮身影。

紅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柔和。

然後，繼續朝著遠方那片黑壓壓的森林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