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 - 佟栗茜

一輛輛的車子從身旁呼嘯而過，另一側是圍牆內聳立的白色巨塔。在這龐然大物中容納無數白衣天使，以及更多等待救贖的靈魂。

靠近醫院大門，自動門在她面前滑開，將外在的喧囂隔絕在後。消毒水的氣味撲鼻而來，混合著輪椅滾輪與病床移動的單調聲響。

「敬生。」

聽見呼喚，他抬起頭，看見母親林碧玉站在眼前不遠處。她穿著燙地服貼的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只有眼角新添的細紋洩露了一絲疲憊。解敬生快步上前，與她並肩而行。

「媽媽，對不起⋯⋯」他盯著光潔的地板，上面倒映著燈的冷光。

「孩子，抬起頭來。這不是你的錯。」林碧玉的聲音毫無高低起伏，「爸爸，現在沒事，所以不要自責了。」

「是的，媽媽。」解敬生微微抬起下巴，但仍不知該用何種表情面對病房裡的父親。

父親曾經的笑容，像冬日裡難得的陽光，溫暖而真切。如今這笑容卻被某種無形之物徹底抹殺。解敬生不了解誰是迫害父親的真兇，但他堅信一定來自父親的工作場所。

進到了病房，躺在病床上，雙頰凹陷，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病懨懨的躺在床上休息。解敬生的記憶突然閃回昨天，媽媽剛好去診所拿藥，他只是出去丟垃圾，回來就看見父親掛在繩子上掙扎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回過神來，兩人已經跌坐在地，父親的脖子上還套著那條繩索。他機械性地打電話叫了救護車，整個過程他異常地冷靜，現在回想當下，也會被自己的反應震懾。

趕到醫院的媽媽淚流滿面地看著病床上的父親，他從沒看過母親趴在病床前失聲痛哭的樣子，頓時令人作嘔的罪惡感湧上心頭。他胃裡猛然翻騰，立馬跑到了醫院的廁所。

“全都是那個公司的錯！”

這個充滿恨意的念頭在他腦中生根發芽。

他默不作聲地離開病房，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後，看見幾個老爺爺和老奶奶佝僂著背，踩著細碎的步伐，一邊聊著天。

「話說，你見過波比了嗎？」老爺爺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即將斷裂的繩子。

「見過了見過了，我沒想到是個小女生呢！」老奶奶的聲音帶著驚奇。

「聽說是出生就被神明眷顧。」老爺爺說道。

「挺妙啊！我背痛了好幾天，醫院的藥都沒用，吃了她給的藥丸，一會兒就不痛了！」老奶奶笑著說道。

「就是說啊！我也是呢⋯⋯」隨著他們漸漸離去的步伐，老爺爺那細微的聲音也漸漸聽不太到了。

解敬生原本放空的思緒突然警覺。他敏銳地感受到一道視線，猛地回頭。

一張熟悉的臉正對他微笑，他像是被按了暫停，思維凝滯了好幾秒，他記得這張臉，卻一時想不起名字。

「好久不見，解敬生。」那人的聲音很輕，笑容曖昧，「你還記得我嗎？」

「我......」解敬生的腦海裡飛過無數的片段。這人可是國小的風雲人物，在學長姊的畢業典禮上都會被邀約。

此時，那個人伸出右手，緩緩地張開手掌，裡頭躺著一根電子菸。

「有空聊一下嗎？」

在醫院後面有一個無人問津的小花圃，他們坐在花圃前的長椅上，解敬生深深的吸了一口菸，進入體內的尼古丁像冰水般緩緩冷卻心中躁動的怒火。

「你這合法嗎？」解敬生對著空中長呼一口白霧。

「在台灣怎麼可能合法呢？」那人將黑色長髮撥到耳後，「最諷刺的是，我們在前幾年明文禁止，卻可以簡簡單單在網站上入手，香煙更是猖獗，明明都是同類東西。」

解敬生若有似無地輕笑，「話說這個舒壓怎麼效果這麼好？」

「裡面尼古丁量挺多的吧？」那那人自然地接過解敬生手中的煙，吸了一口，白煙從唇間逸出。

「我是佟栗茜，想起來了嗎？」

名字就是那塊缺失的拼圖，這下所有地回憶清晰地在腦海裡播放。那個臉蛋白皙、五官明媚的隔壁班女生，總是游走在人群中心，卻又莫名地被孤立，和慕黛生的關係出乎意料地好......

「為什麼那天畢業典禮沒出席？拿了市長獎不出席不太好吧？」佟栗茜歪頭問道。

「那天我在搬家。」解敬生如實回答，看著佟栗茜驚訝地揚起眉毛。

「那你怎麼沒說？也沒和慕黛生說。」

「沒有必要說啊！班上的感情也沒好到哪裡去。」解敬生語氣平淡，「你和慕黛生還有聯絡？」

「沒有。」佟栗茜搖搖頭，轉而問道，「那你今天怎麼在醫院？」

解敬生沉默了片刻，「我來探望我爸。」

「怎麼了？」佟栗茜敏銳地捕捉到他表情的細微變化。

「我爸他⋯⋯確診重度憂鬱，昨天差點在家裡上吊自殺。」解敬生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佟栗茜注視著他毫無波瀾的側臉，將煙遞了回去。解敬生先是一愣，接過後連吸三口。

「你要不要也入教？」佟栗茜突然問道。解敬生吐煙的動作停在半空，眼神中充滿著困惑與驚訝。

「世界上許多宗教都沒用，但波比不一樣，波比是真的存在的。」佟栗茜的眼睛變得閃閃發亮，就像是路上虔誠傳教的基督徒。

「什麼東西？」解敬生覺得眼前這個人根本在胡言亂語。

「不信的話，你今天晚上來交誼廳看看，有15分鐘的輔導活動。」說完，佟栗茜拿回解敬生手上的菸，深吸一口，白煙從鼻間逸出。她看了看煙管，輕笑一聲。

「已經沒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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