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熔化的金子,慷慨地潑灑在棒球場上。空氣裡浮動著青草被曬暖的乾燥氣息,混合著少年們汗水蒸騰出的蓬勃生命力。白線劃開的場地中央,金昇玟正調整著擊球姿勢。純白的棒球服勾勒出他初具規模的挺拔肩背,陽光跳躍在他柔軟的髮梢,將幾縷染成淺金。場邊細碎的議論聲像蜜蜂振翅,嗡嗡地縈繞著他——「校草」、「ACE」、「金昇玟學長好帥」……這些聲音他早已習以為常,如同呼吸。
他握緊球棒,木質溫潤的觸感帶來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目光銳利地鎖定了投手丘。對面,站著的正是他此刻心之所繫——方燦學長。方燦比金昇玟高兩級,是棒球社的王牌投手,此刻穿著深藍的隊服,臂膀線條流暢有力。不同於平日對旁人那種帶著距離感的溫和,方燦看向金昇玟的眼神裡,盛滿了無法錯認的專注笑意,像陽光下漾開的深潭,幾乎要將人溺斃。
球來了!一道凌厲的白線疾射而至。金昇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扭轉、爆發!球棒帶著破風聲精準地吻上球心。
「鏘——!」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顫的金屬撞擊聲炸開!白球化作一道勢不可擋的流光,高高地、遠遠地越過驚愕的外野手頭頂,朝著場外那排鬱鬱蔥蔥的橡樹林飛去,消失在濃密的枝葉間。
「哇哦——!」驚嘆的浪潮席捲了整個訓練場。
金昇玟放下球棒,甩了甩被震得有些發麻的手腕,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他習慣性地望向投手丘,想捕捉方燦學長眼中那份專屬於他的欣賞。然而,方燦的目光卻微微偏轉,落在了場邊靠近器材室的一角。
金昇玟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順著那目光尋那去。一個單薄的身影安靜地站在那裡,是梁精寅。同樣穿著棒球社的隊服,但套在他纖細的骨架上顯得格外空蕩。他是今年剛入社的一年級新生,才十四歲,像一株剛剛抽條的、帶著露水的青草。此刻他正抱著一摞沉重的訓練用球,微微低著頭,額前柔軟的劉海垂下來,幾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點尖俏的下巴和抿得緊緊的、沒什麼血色的嘴唇。
金昇玟的視線黏在那身影上,一種奇異的、混雜著保護欲和隱秘興奮的情緒悄然滋生。他幾乎是立刻邁開步子,朝那個角落走去。陽光似乎特意偏愛他的腳步,每一步都踏在光暈裡,吸引著周遭所有的視線。
「精寅吶,」金昇玟停在梁精寅面前,聲音帶著刻意的親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幫學長一個忙?剛才被我打出去的那個球,好像掉到樹林那邊了。」他微微傾身,距離近得能看清梁精寅白皙耳廓上細小的絨毛在陽光下變成半透明的金色,「去幫我找回來?嗯?」
最後一個尾音上揚,帶著點哄勸的意味。
梁精寅長長的睫毛猛地一顫,像受驚的蝶翼。他飛快地抬起眼,那雙眼睛在劉海的陰影下顯得格外大而濕潤,清晰地映出金昇玟含笑的、帶著某種期待的臉。一抹紅暈迅速從脖頸蔓延到臉頰,像暈開的胭脂。
「啊?…好的,昇…昇玟學長…」他的聲音細若蚊蚋,抱著球的手臂不自在地收緊,指關節有些發白。他慌亂地點點頭,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著那片橡樹林小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搖曳的樹影裡。
金昇玟站在原地,望著那消失在林邊的背影,心頭那股奇異的滿足感越發清晰。方燦學長溫柔的目光固然令人心動,但梁精寅這種純粹的、近乎透明的羞澀反應,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他的心尖,帶來一種新鮮的刺激感。
「喂!昇玟!」隊友的喊聲把他拉回現實,「還不過來練接殺?」
「來了!」金昇玟朗聲應道,臉上重新掛起屬於「校草」和「ACE」的自信笑容,轉身跑回場內。
訓練結束的鈴聲像是投入滾燙油鍋裡的水,瞬間讓整個球場沸騰起來。少年們嬉笑著收拾器材,喧鬧聲浪衝擊著耳膜。金昇玟一邊用毛巾擦著汗濕的頸項,一邊和隊友們走向場邊的長椅。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在人群中逡巡,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很快,他看到了方燦。
方燦正獨自站在不遠處一株高大的櫻花樹下,似乎在等誰。夕陽的金輝透過層層疊疊的花瓣篩落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暖色光斑,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他低著頭,手插在口袋裡,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零落的花瓣。那樣子,帶著一種罕見的局促,甚至…害羞?
金昇玟的心跳驟然加速。一種強烈的預感攫住了他。他不動聲色地和其他人拉開距離,腳步堅定地朝著那棵櫻花樹走去。每一步都踏在鼓噪的心跳上,血液在耳中奔流。
「昇…昇玟。」方燦抬起頭,看到他走近,臉上瞬間飛起薄紅。那紅暈迅速蔓延至耳根,讓他平日裡沉穩可靠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手足無措的少年情態。
「燦哥?」金昇玟停在他面前,聲音放得極輕,帶著探詢的笑意,「找我?」
方燦的喉結結實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閃爍著,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他猛地從口袋裡抽出手,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純白色的信封。信封邊角因為用力而微微起皺,上面沒有任何署名,但意義不言而喻。
「這個……」方燦的聲音有些發乾,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飛快地抬眼看了金昇玟一下,又立刻垂下去,盯著自己捏著信封的、指節發白的手,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給你。」他幾乎是塞一般地把信封遞到金昇玟面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周圍鼎沸的人聲、風聲、遠處棒球砸進手套的悶響,都潮水般退去。金昇玟的視野裡只剩下那方小小的白色信箋,以及方燦學長羞赧泛紅的側臉。陽光似乎都聚焦在了那封信上,灼熱得燙眼。一股巨大的、膨脹的喜悅衝上金昇玟的頭頂,讓他幾乎眩暈。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承載著悸動的白色邊緣——
「砰!」
沉悶的撞擊聲和一聲壓抑的痛哼驟然響起!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小獸般猛地從側面衝撞過來!力道之大,完全出乎意料!
方燦毫無防備,被撞得一個趔趄,踉蹌著向後連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手裡的白色信封脫手飛出,打著旋兒,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沾上了些許塵土。他驚愕地抬頭。
金昇玟也完全懵了。他猛地轉頭,撞進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
是梁精寅!
那個剛剛還因為害羞而跑開、像兔子一樣溫順乖巧的學弟,此刻像完全換了個人。他單薄的身體劇烈地起伏著,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急促的喘息聲清晰可聞。原本白皙的小臉漲得通紅,額角甚至暴起了細細的青筋。那雙總是水潤無辜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滾圓,裡面翻湧著金昇玟從未見過的激烈情緒——憤怒、不甘、絕望,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佔有慾。這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金昇玟和方燦身上。
他小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以一種決絕的姿態,硬生生插在了金昇玟和方燦之間!像一道突然豎起的、脆弱卻執拗的壁壘。
空氣瞬間凍結了。櫻花樹下瀰漫開令人窒息的死寂。方燦扶著被撞痛的肩膀,震驚地看著突然闖入的梁精寅。金昇玟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嗡嗡作響。
梁精寅死死盯著被撞開的方燦,然後猛地轉過頭,那雙燃燒的眼睛直直鎖定了金昇玟。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顫抖,帶著一種破碎的哭腔,卻又異常清晰、尖銳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昇玟學長!」
「對不起!是我先愛上你的!」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金昇玟的耳膜上,震得他心臟驟停。陽光,櫻花,情書,還有眼前梁精寅那張因激烈情緒而扭曲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的稚嫩臉龐……所有的一切都在尖銳的耳鳴聲中旋轉、模糊、失真。
「呼——!」
金昇玟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如同失控的野馬瘋狂擂動,劇烈得幾乎要衝破肋骨。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棉質睡衣,冰冷地貼在背上,激起一陣寒顫。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肺葉火燒火燎。眼前是熟悉的景象:狹窄的、光線昏暗的臥室的。牆壁有些泛黃,牆角堆著幾箱雜物。窗外灰濛濛的,是那種令人壓抑的、不見陽光的陰天。空氣裡瀰漫著老舊傢俱特有的、混合著淡淡黴菌的味道,還有樓下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家在燉煮廉價食物的油膩氣味。
哪裡有什麼陽光燦爛的棒球場?哪裡有什麼櫻花樹下的告白?
急促的心跳慢慢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失落感,冰冷地攥住了心臟。
他習慣性地摸向床頭櫃,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塑料。拿起那副樣式古板的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戴上它,世界瞬間清晰,也瞬間變得無比真實——真實得殘酷。
視線落在床頭那個廉價的電子鬧鐘上。紅色的數字冷漠地跳動:
9月23日,9:22 AM。
九月二十三。
十七歲生日。
又是這個夢。每年生日,從不缺席。像一場被設定好的、盛大而殘酷的輪迴。
金昇玟掀開薄被,赤著腳踩在冰涼、有些粗糙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來。他拖著步子挪到牆邊那面小小的、帶著裂紋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少年的臉。蒼白得過分,是那種長期缺乏光照和活力的蒼白。臉頰沒什麼肉,顴骨微微凸起。厚重的黑框眼鏡幾乎遮去了半張臉,鏡片後的眼睛因為長期睡眠不足和用眼疲勞而顯得無神、空洞,蒙著一層驅不散的疲憊陰翳。頭髮是毫無光澤的深棕色,軟塌塌地趴在額頭上。睡衣鬆鬆垮垮地罩在他瘦削的身體上,勾勒不出任何挺拔的線條,只有一片單薄的、缺乏力量感的輪廓。
鏡中的人,和夢中那個穿著白色棒球服、陽光跳躍在髮梢的「校草金昇玟」,判若雲泥。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棄感猛地湧上喉嚨口,又酸又澀。他猛地移開視線,彷彿再多看一眼就會嘔吐出來。
「哐當!」
一聲巨響毫無預兆地從客廳傳來,伴隨著男人粗魯的咒罵和女人尖利刻薄的抱怨。是父親和母親又在為錢、為雞毛蒜皮、為彼此的存在而爭吵。尖銳的噪音如同鋼針,狠狠扎進金昇玟的太陽穴。
他用力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衝進狹小的衛生間,「砰」地一聲甩上門,試圖隔絕那令人崩潰的聲音。他擰開水龍頭,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嘩嘩地流出來。他掬起水,狠狠地潑在自己臉上。
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和額髮滾落,滴在廉價塑料的洗手盆裡。刺骨的涼意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瞬。
方燦……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記憶。
不是夢裡的棒球學長。是……墓碑上的名字。
很多年前,久遠到記憶都模糊得如同褪色的舊照片。大概是小學低年級?他被父母帶著去掃墓,祭奠某個關係疏遠的遠親。那是一片很大的、瀰漫著松柏和香燭混合氣味的墓園。天氣陰沉沉的,風很大,吹得人骨頭髮冷。
在走過一排排肅穆的墓碑時,他被一塊小小的、看起來很新的灰色石碑絆了一下。低頭去看。石碑上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裡的少年看起來不過比他大幾歲,眉目清朗,笑容乾淨,眼神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穿透時光的溫柔。那笑容,莫名地讓當時小小的金昇玟覺得很安心。照片下方,刻著兩個清晰的字:
方 燦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大約是生卒年月。
他當時好奇地指著照片問母親:「媽媽,他是誰?」
母親不耐煩地掃了一眼,語氣淡漠:「不認識,大概是哪家的早夭孩子吧。晦氣!快走!」隨即粗暴地拽著他的胳膊離開了。
那個名字,那張照片上溫柔的笑容,卻在那個陰冷的墓園午後,在他懵懂的心裡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印記。後來很多年都沒再想起過,直到第一次做那個夢,直到「方燦學長」在夢裡的櫻花樹下遞出情書……
金昇玟猛地抬起頭,水珠順著濕漉漉的劉海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鏡子裡,他蒼白的臉上佈滿水痕,眼神卻因為驟然抓住的線索而亮得驚人。
對!墓園!那個地方!
而梁精寅……
想到這個名字,金昇玟的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下,脊背竄過一陣寒意。
現實中的梁精寅,和夢裡那個抱著球、紅著臉、眼睛濕漉漉像小鹿的學弟,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就在隔壁班。是學校裡出了名的「問題學生」。明明長著一張異常漂亮、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臉,皮膚白皙,五官精緻得如同人偶。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卻常年淬著冰,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陰鷙和狠戾。嘴角總是習慣性地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金昇玟是他的「玩具」。或者說,是梁精寅單方面認定的、用於發洩某種扭曲情緒的出氣筒。
走廊轉角處猝不及防伸出的腳,將他狼狽地絆倒在地,引來一片哄笑。
男廁所隔間裡突然從天而降的、混合著髒水的拖把,將他從頭到腳淋得濕透,伴隨著隔間外梁精寅和他那群跟班刺耳的嘲笑。
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樓梯間,他被一把粗暴地推搡到冰冷的牆壁上,後背撞得生疼。梁精寅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湊得很近,帶著菸草和某種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冰冷的手指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他的脖頸,一點點收緊。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
「喂,書呆子,」梁精寅的聲音帶著一種惡意的甜膩,氣息噴在他臉上,「你這種廢物,活著不覺得多餘嗎?嗯?」那雙桃花眼彎起,裡面卻沒有絲毫溫度,只有赤裸裸的、看獵物垂死掙扎般的殘忍快意。
每一次的欺凌都精準地踩在金昇玟最敏感的痛點上,將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自尊碾得粉碎。那張漂亮臉蛋上的笑容,成了金昇玟十七年黯淡人生裡最猙獰的噩夢。
夢裡的梁精寅,紅著眼,帶著哭腔嘶吼著「對不起,是我先愛上你」的樣子,與現實裡掐著他脖子、眼神陰冷的施虐者影像,在腦海裡瘋狂地交錯、重疊、碰撞!強烈的割裂感和荒謬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
為什麼?為什麼每年的夢都如此真實?為什麼夢裡夢外,方燦和梁精寅會如此截然相反?夢裡的方燦遞來了情書,梁精寅說愛他。現實裡方燦早已是墓中人,梁精寅只給他帶來無盡的痛苦和恐懼。
這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夢!它像一個巨大的、糾纏不清的謎團,帶著某種宿命般的、令人不安的引力,每年如約而至地將他拖入那個虛構的美好,又在醒來時將他狠狠摔回冰冷的現實。
他受夠了!受夠了這年復一年的輪迴,受夠了這強烈的對比帶來的、深入骨髓的絕望!他必須知道為什麼!這該死的夢到底想告訴他什麼?它和現實到底有什麼關聯?
那個墓園!那個刻著方燦名字的墓碑!那裡一定有甚麼!那是夢與現實唯一的、模糊的交點!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藤蔓般在金昇玟冰冷絕望的心底瘋長、纏繞、勒緊。去那個地方!現在就去!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哪怕那裡只有冰冷的墓碑和陰森的回憶!他要去那裡找!找那個叫方燦的名字!找這個詭異夢境與現實撕裂的源頭!
他猛地關掉水龍頭,胡亂地用毛巾擦乾臉和頭髮。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笨拙慌亂。他衝回臥室,顧不上父母的爭吵還在繼續,胡亂地套上洗得發白的舊校服外套,抓起那個用了多年的、邊角磨損的舊帆布書包,甚至忘了戴眼鏡,就這麼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家門。冰冷的門板在身後「砰」地關上,隔絕了屋內令人窒息的爭吵聲,也隔絕了他十七年來僅有的、冰冷的一點點「家」的氣息。
屋外陰冷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城市特有的灰塵和廢氣的味道。他辨不清方向,只憑著記憶裡那個遙遠模糊的午後留下的微弱印象,在迷宮般的街巷裡奔跑起來。腳步踉蹌而急促,像一隻被無形恐懼追趕著、慌不擇路的困獸。冷風灌進他單薄的校服裡,凍得他牙齒打顫,但胸膛裡卻有一團近乎毀滅的火焰在瘋狂燃燒,支撐著他麻木的雙腿向前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過擁擠嘈雜的街道,穿過瀰漫著油煙味的小吃攤,穿過行人投來的詫異目光。高樓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舊樓和雜亂的電線。空氣裡的氣味也變了,不再是人造的渾濁,而是一種混合著泥土、水腥氣和……某種腐朽氣息的味道。
一條寬闊渾濁的河流出現在視野盡頭。河面泛著鉛灰色的光,死氣沉沉,緩緩流向遠方。河面上方,橫跨著一座橋。
一座老舊的、似乎早已廢棄的水泥橋。橋身斑駁,佈滿了雨水沖刷留下的深褐色痕跡和頑強的苔蘚。橋面坑坑洼窪,幾處巨大的裂縫猙獰地張著口,露出下面銹蝕的鋼筋。橋兩邊的護欄大部分已經斷裂、坍塌,只剩下幾截孤零零的殘骸,像被啃噬過的巨大獸骨。整座橋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腐朽氣息,沉默地架在渾濁的河面上,如同一條通往彼岸的不祥之徑。
金昇玟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冰冷的痛楚。
就是這裡!雖然記憶模糊,但那種陰冷、死寂、被遺忘的感覺卻如此熟悉!當年掃墓,要穿過這片區域,而那座橋……他記得!當年似乎還沒有這麼破敗,但輪廓依稀可辨。那個墓園,就在河對岸那片長滿了荒草和低矮灌木的小丘後面!
他站在離橋頭十幾米遠的地方,急促地喘息著。冰冷的河風帶著濃重的濕氣吹來,穿透他單薄的衣衫,讓他不由自主地抱緊了雙臂。他瞇起有些近視的眼睛,努力望向那座腐朽的橋。一種無形的、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河水,沿著脊椎慢慢爬升,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嘯著警告:危險!遠離!
但那個詭異的夢,夢裡方燦溫柔的笑容和梁精寅絕望的告白,現實中方燦冰冷的墓碑和梁精寅掐在脖子上的手……這些影像在腦海裡瘋狂地旋轉、撕扯!十七年累積的困惑、不解、痛苦和此刻被點燃的、近乎偏執的尋找真相的渴望,像熔岩般沖垮了恐懼的堤壩。那個夢,它一定在指引甚麼!答案一定就在橋那邊!在方燦沉睡的地方!
他必須過去!
金昇玟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冰冷刺骨,帶著河水的腥味,直衝肺腑。他不再猶豫,邁開僵硬冰冷的腿,一步一步,朝著那座腐朽的、如同巨獸殘骸般匍匐在河面上的斷橋走去。
腳下的水泥路面粗糙冰冷,每走一步都彷彿踩在歷史的塵埃上,揚起細微卻令人窒息的灰。越靠近橋頭,那股混合著鐵鏽、腐爛水藻和潮濕泥土的怪味就越發濃烈,鑽進鼻腔,黏在喉在深處,帶來一陣陣作嘔的衝動。橋面的裂縫像巨大的黑色蜈蚣蜿蜒爬行,透過那些縫隙,能看到下面渾濁的河水緩慢地、無聲地流淌著,反射著天空鉛灰色的、毫無生氣的光。
就在他的右腳剛剛踏上橋面那佈滿裂紋的水泥邊緣時——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低沉嗡鳴聲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響起。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更像是直接震盪在骨頭裡、在靈魂深處。腳下的橋面似乎也極其輕微地共振了一下。
緊接著,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扭曲。
起霧了。
不是自然瀰漫的水汽,而是彷彿憑空出現的、濃稠得如同實質的灰白色濃霧!它從渾濁的河面下、從橋墩腐朽的縫隙裡、從四面八方每一個角落,無聲無息、卻又無比迅猛地洶湧而出!眨眼間就將整座斷橋以及橋兩端的河岸完全吞噬!
視野瞬間被剝奪!灰白色的濃霧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牛奶,沉重地壓在眼前,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一米!冰冷的濕氣瞬間包裹了全身,校服外套表面迅速凝結出細密的水珠,寒意針扎般刺入皮膚,直透骨髓。
金昇玟猛地停住腳步,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下意識地伸手在眼前揮了揮,徒勞無功。濃霧紋絲不動,將他徹底困鎖在這個灰白色的、死寂的牢籠裡。世界只剩下濃重的白、刺骨的冷和腳下那幾塊冰冷硌腳的水泥板。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再次死死纏住了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要後退,退回到橋頭堅實的土地上,但雙腳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就在這時——
濃霧深處,就在他前方大約五六米的位置,一個模糊的輪廓,極其突兀地、極其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人的身影。
修長的身形,挺拔的肩背輪廓……即使隔著濃霧,即使只是一個朦朧的剪影,金昇玟的瞳孔也在瞬間縮成了針尖!
方燦!
是夢裡那個方燦!是櫻花樹下遞出情書時羞紅了臉的方燦學長!是照片上那個笑容乾淨溫柔的少年!
那身影靜靜地佇立在濃霧中,背對著他,面朝著河對岸墓園的方向。沒有任何動作,卻散發出一種無聲的、巨大的吸引力。
是他!真的是他!那個夢不是虛構!那個名字不是巧合!方燦真的存在過!那個夢……它在指引他到這裡來!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疑慮、所有的寒冷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強大的、近乎毀滅性的激動和狂喜所取代!十七年的困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觸碰的實體!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連接夢與現實的鑰匙!
「方燦學長——!」
金昇玟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聲音在濃霧中顯得異常尖銳、失真,帶著哭腔般的顫抖和不顧一切的渴望。他再也顧不上腳下猙獰的裂縫,顧不上濃霧的阻隔,更顧不上那幾乎要將靈魂凍結的危險直覺。
他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濃霧中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狂奔而去!
一步,踏上佈滿裂紋的水泥板!
兩步,跨過一道足有半米寬的猙獰縫隙!
三步,距離那個身影只有一步之遙!他甚至能看清那身影肩線的輪廓在濃霧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金昇玟伸出了手,指尖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劇烈地顫抖著。他要抓住他!抓住這個夢的答案!抓住他虛幻人生裡唯一一點真實的、溫柔的光亮!
「燦哥!等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虛無的、灰白色霧氣中模糊衣角的剎那——
「喀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巨大骨骼被硬生生掰斷的恐怖巨響,毫無預兆地從腳下炸開!那聲音如此巨大,如此近在咫尺,瞬間蓋過了一切!
金昇玟腳下的橋面,那塊承載著他身體重量的、早已腐朽不堪的水泥板,在他前衝的力道和某種無形的巨大力量撕扯下,轟然斷裂、塌陷!
腳下猛地一空!失重的感覺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將他所有的呼喊和希望都扼殺在喉嚨裡!冰冷的、帶著濃重腥味的空氣瘋狂地灌入他的口鼻!整個世界在他眼前猛地顛倒、旋轉!
身體急速下墜!下方是翻滾著、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渾濁河水!
完了!這個念頭如同黑暗的閃電劈過腦海。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身體即將徹底墜入冰冷深淵的瞬間!
一隻冰冷的手!
一隻冰冷得沒有一絲活人溫度、甚至感覺不到任何實質血肉的手!如同從濃霧本身凝聚而成,又如同從虛無的幽冥中探出!
它精準地、牢牢地抓住了金昇玟因驚恐而胡亂揮舞著的右腕!
下墜之勢驟然一頓!巨大的慣性讓金昇玟的身體猛地撞在冰冷的、佈滿苔蘚和鋒利凸起的斷橋邊緣殘骸上!劇痛瞬間炸開!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猛地抬起頭。
濃霧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撥開了一線。那張臉!那張無數次在夢中溫柔凝視他、在照片上留下永恆笑容的臉——方燦的臉,清晰地倒映在他因極度恐懼和震驚而放大的瞳孔裡!
近在咫尺!
溫柔依舊,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淡淡笑意。但那種溫柔裡,浸透了無盡的悲傷和一種無法言說的……死寂。
方燦看著他,嘴唇無聲地開合。
不,不是無聲!
一個清晰無比、帶著無盡哀傷和遲來千年的嘆息的聲音,穿透濃霧的阻隔,穿透急速下墜的風聲,也穿透了生與死的界限,無比清晰地、溫柔地、直接響徹在金昇玟的靈魂深處:
「昇玟啊……」
「對不起。」
「這次……」
「是我先愛上你了。」
每一個字都如同滾燙的烙印,深深燙進金昇玟的意識深處。是他!是他在說話!是他在回應那句夢中的宣言!
金昇玟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震驚和遲來的悟性像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無數破碎的、被遺忘的片段在腦海中瘋狂閃現:冰涼的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年幼的自己在水流中徒勞掙扎…岸邊一個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在拼命呼喊…另一個稍大些的身影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渾濁的激流…冰冷的手指死死抓住他…混亂的水花…巨大的推力將他推向岸邊…然後,是那個身影被湍急的河水無情吞噬前,最後投向他的、充滿擔憂和訣別的眼神……那眼神,和此刻濃霧中凝望著他的方燦,一模一樣!
原來……原來真相一直埋藏在記憶的污泥深處,被年復一年的詭異夢境扭曲、覆蓋!
十七年前,在這條冰冷的河裡,先愛上他的,是方燦!用生命推開他、將他推向生路的,是方燦!
那所謂的、每年生日的夢,根本不是虛幻的妄想!那是另一個時空的迴響?是方燦殘存執念的投射?還是……他潛意識深處對那個被遺忘的英雄的、扭曲的愧疚和補償?
金昇玟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淚水終於衝破眼眶,洶湧而出,混合著冰冷的水汽,滾燙地滑落。他想張嘴,想喊出方燦的名字,想說出那句遲到了十七年的「謝謝」或是「對不起」,但喉嚨裡彷彿塞滿了冰冷的鉛塊,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越過方燦透明的、如同霧氣凝聚的肩膀,瞥見了橋頭的方向。
濃霧不知何時在那裡變得稀薄了一些。
岸邊,一個身影僵硬地站在那裡。
瘦削的肩背挺得筆直,像一尊絕望的石像。那張漂亮得近乎妖異的臉上,此刻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那雙總是淬著冰、帶著殘忍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滾圓,裡面翻湧著金昇玟從未見過的、巨大的驚恐、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被徹底撕裂的痛苦和絕望!
是梁精寅!
他怎麼會在這裡?!
梁精寅的嘴唇也在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在無聲地嘶吼著什麼。他猛地向前衝了一步,似乎想要衝上這座即將徹底崩潰的死亡之橋。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那隻冰冷的手,那隻來自彼岸的手,在傳遞完那句跨越生死的告白後,似乎耗盡了最後的力量。
金昇玟感覺到腕間那冰冷的、虛無的觸感,正在一點一點地鬆動、消散。
「不!!!」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絕望嘶吼,終於從梁精寅的方向爆發出來,撕心裂肺!那聲音裡蘊含的痛苦和恐懼,讓金昇玟的心臟都為之痙攣。
但回應這嘶吼的,是腳下斷橋殘骸更劇烈、更徹底的崩裂聲!
「轟隆——嘩啦——!!!」
支撐著他身體重量的最後一小塊斷裂橋面,在梁精寅那聲絕望的嘶吼和某種無形的、宿命般的巨大力量拉扯下,徹底崩碎、瓦解!
那隻冰冷的手,終於完全消散在濃霧裡。
失重感再次傳來,比上一次更加徹底,更加絕望。
金昇玟的身體,連同那些崩碎的、沉重的混凝土塊,在梁精寅那雙瞪大到極限、寫滿了毀滅性驚駭的桃花眼的倒影中——
直直地、無可挽回地,墜向下方那渾濁、冰冷、翻滾著死亡氣息的河心深處。
冰冷的、帶著濃重腥味和泥沙的河水,瞬間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湧入他的口鼻、耳朵、眼睛!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全身劇痛,肺部的空氣被瞬間擠壓殆盡!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把冰錐,狠狠刺穿皮膚,扎進骨髓!
意識在冰冷的黑暗和窒息的痛苦中,迅速沉淪、消散。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最後殘存的感知裡,只有手腕上那最後一絲冰冷的、如同幻覺般的觸感殘留。以及,河面上方,梁精寅那一聲撕心裂肺、穿透濃霧和死亡的絕望哭喊,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昇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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