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怨靈手稿 - 沉重的禮物

今天，是彌生的殯葬彌撒。

我親自把遺體送到教堂。看著她一臉安詳的模樣，不禁勾起昔日那些溫暖而平靜的時光。

姑媽生前甚少應酬，我原以為出席者只會是親戚與幾位熟識的朋友，寥寥可數。沒想到儀式尚未開始，教堂內外已擠得水洩不通，原本應該冷清的場面，反而顯得異常熱鬧。

許多來賓我從未見過。經甘神父介紹，他們全是彌生的教友，甚至連教廷也派出代表出席。這樣的情況，就連甘神父也表示極為罕見。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姑媽在教會中的地位遠比我想像中重要。她就像一顆默默發光的星，雖不張揚，卻照亮了許多人。

只是如今，這顆星已經隕落。

來賓輪流上台發言，幾乎每一個人，都曾受過彌生的幫助。他們娓娓道來她在背後默默付出的點滴，許多從未被提起的故事，也在此刻首次公開。

會場之中，一時間充滿感謝與懷念。眾人被她的善行深深打動，眼眶泛紅，甚至失聲落淚。

在別人眼中，她是虔誠的信徒，是慷慨的慈善家，是值得信賴的朋友。而在我心中，她始終只是那位溫和而親切的姑媽，是無法被任何人取代的家人。

就在此時，會場的大螢幕忽然亮起，播放出一段彌生生前的錄像。

畫面中的她坐在書房書桌前，神情溫柔而平靜。畫面標示著拍攝於四年前。

她開始宣讀自己的遺囑。

「我死後，資產分配將如下⋯⋯」

她將一筆巨款捐贈予教會，又撥出同樣數額成立信託基金，用以持有、保養及維修大宅。而餘下所有資產，包括現金、股票、公司股權與不動產，則全數交由許天宇先生繼承。唯一條件，是大宅不得出售，必須永遠保留在彌生家族之中。

許天宇，就是我。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只覺得無所適從，只能低下頭，避開那些帶著驚訝與疑問的視線。

彌生在影片中繼續說：

「大家無需驚訝。我早已決定，將所有資產交由許天宇先生託管。現在，我正式簽署文件，由今日起，他已獲授權處理我名下的一切資產。」

畫面一轉，我竟然也出現在鏡頭之中，正在文件上簽署。

然而，我完全沒有這段記憶。

「郭律師、甘神父與陳醫生，都是見證人。他們可以證明我是在清醒狀態下完成簽署。我特意錄下這段影像，是為了避免日後出現爭議。這筆遺產，源自威廉留下的一切，而這個決定，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後作出的。」

影片結束後，甘神父走上台。

「我知道，在這個場合公開遺囑並不合適。但這是彌生生前再三叮囑的安排。我只是履行承諾⋯⋯願天主接納她的靈魂，賜她永恆的安息。」

這，正是她所說的禮物。

然而，我卻絲毫感受不到喜悅。

整個人像被困在那段影像之中，久久無法抽離。即使靈柩被送往火化，我依然心不在焉。

直到儀式結束，郭律師走到我面前，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明天可否再來教堂一趟？我們需要正式宣讀遺囑。」

「當然可以。」

「記得帶你的女友一起來。」

他看了樂瑤一眼，便轉身離開。

「為什麼連我也要出席？」樂瑤低聲問。

「我也不清楚。」

回家的路上，細雨綿綿，像是替彌生送行。

雨絲貼著車窗滑落，拖曳出一道道模糊的痕跡，宛如被拉長的思緒，遲遲無法乾涸。灰暗的天空低垂壓頂，整個世界彷彿籠罩在一層朦朧之中，也映照著我此刻隱隱作痛的不捨。

樂瑤一路沉默。她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坐在我身旁，偶爾將目光投向窗外，又輕輕收回。

她的存在安靜而穩定，彷彿一種無需言語的支撐。那份不張揚的體貼，在這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分明，使我在濕冷與低落之中，仍能感到一絲細微卻真切的溫度，不至於完全沉沒於離別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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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們準時回到教堂。郭律師已在門前等候。

他帶我們進入一間偏僻的會議室。桌前早已坐著甘神父、陳醫生，以及幾位陌生人。眾人神情肅穆，讓這個空間顯得格外壓抑。

沒有多餘寒暄，遺囑隨即被宣讀。

如影片所示，我將繼承大部分資產。但當我看到報表上那個近乎天文數字的總額時，腦中一片空白。

遺囑讀畢，甘神父隨即開口：

「在座各位，都是曾協助彌生的人。這位是驗屍官秦博士，那位是微生物學專家沈女士、土木工程專家梁教授⋯⋯我們每個人身上，都佩戴著這個，能夠與 Will 進行聯絡。」

眾人同時取出頸上的十字架。

那光芒，我一眼就認出，與我所佩戴的幾乎一樣，只是中央沒有藍寶石。

「Will？你們也能使用威廉的 AI？」我不禁緊張起來。

「真正能使用的，只有你和樂瑤。我們的，只是通訊工具，也是一種象徵。」甘神父平靜回答。

「也就是說，你們這組織，都知道路西法的存在？」

「是。但我們無力對抗，只能在背後提供支援。」

「所以你們負責造假。」樂瑤語氣直接。

甘神父沉默了一瞬，才回答：

「很慚愧，在主前我深知說謊是罪；但為了守護更多靈魂，我們不得不為了愛德而暫隱真理。願主垂憐，鑒察我們的不得已。」

「包括偽造遺囑？那段影像全是假的。」我忍不住反問。

郭律師隨即補充：

「遺囑與授權書，均為彌生女士本人之真實意思表示，內容確實無誤，亦無任何偽造之情事。至於立囑時間，為避免外界質疑，始由 Will 製作一段模擬短片作為補充說明。社會普遍認為其患有思覺失調，然在座各位應當明白，此乃刻意偽裝。」

我這才想起，當日那張看似無關緊要的文件。一切，早已安排。

甘神父低聲說：

「我們所作的一切，皆為防止相關秘密外洩。一旦政府得知該基地的存在，並確認其內藏有大量具高度殺傷力之武器，貴家族將承擔極為嚴重的法律後果。彌生是在保護你們。」

我終於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替這個世界善後。卻從未為自己留下退路。

「那為什麼要我來？」樂瑤問。

甘神父從桌下取出一個禮盒。打開的一刻，光芒閃動。

那是一條鑲有藍寶石的十字架，與我胸前的完全相同。

「這是彌生為妳準備的。」

樂瑤怔住了。

「日後如有需要，可以透過 Will 聯絡我們。今天的一切，將永遠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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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會議室時，我忽然感覺到，那份遺囑的重量，遠遠超出紙張本身。

若是從前，我定會為這筆足以安穩餘生的財富而歡呼雀躍；然而此刻，心中浮現的並非喜悅，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

這不只是一份遺產，而是一個必須守住的秘密，一份容不得失誤的責任。

短短數十頁文件，卻如無形枷鎖，層層疊加，沉默而沉重地壓在胸口，令人幾乎難以喘息。

樂瑤沒有說話，但我知道，她也同樣感受到了那份重量。她的沉默並非空白，而是一種理解後的克制。

她手中的十字架，在微弱的光線下靜靜閃爍著。那抹藍光雖然迷人，卻帶著近乎沉重的安定感，像一種無聲的提醒，有些事一旦背負，便再也無法輕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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