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湧來大量詭譎黑雲,把藍天白雲吞噬,並引發連串耀眼的閃電,將世界撕裂成光與暗。不久,驚天動地的雷聲就在我耳邊炸響,令我不禁往後退,遠離那看似會觸電的車窗。
手機一震,天文台的警告跳了出來:
「雷暴警告及紅色暴雨警告生效中。多區每小時雨量超過50毫米,雨勢或會持續。」
的士司機也察覺天氣異常,猛力踩下油門,沿著山路衝上山頂。
來到大宅前,他把我放下,沒多說半句便掉頭離開,怕再多待一秒,會被暴雨吞沒。
我抬頭望向那棟古老的大宅,它氣勢迫人靜立在烏雲下。電光一閃,牆上的陰影扭曲成怪異的形狀,讓人背脊一涼。雖然這裡我來過無數次,但那股壓迫感,從沒因為熟悉而減弱。
雷聲一聲比一聲沉,像在催促我進去。我深吸一口氣,按下對講機的灰色按鈕。
外傭 Malisa 帶著笑開門迎接,笑容在這種天氣裡顯得格外溫暖。
「Hi Sir,今天是您來探望!」
「嗯,是的。」我點點頭。
Malisa 如常的在客廳招呼我,她端出蛋糕、曲奇,還有那杯香濃的藍山咖啡。香味和甜味讓空氣安靜下來,這是我一道短暫的結界,與外面的風風雨雨隔離。
可我知道,這安靜不能待得太久。我來的目的,不是享受甜點,而是去陪彌生姑媽談天。她的世界正面對猛烈風暴,思覺失調將她一點點侵蝕。
「她又在房間嗎?」我問。Malisa 點頭。
我慣常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走,樓梯在昏暗中像盤旋的蛇,把我送上二樓。走廊長得沒盡頭,窗外烏雲壓頂,閃電照得深紅地毯一閃一閃,氣氛比平時更壓抑。
我在姑媽的房門外停下,敲了兩下,沒聽回應就推門進去。
「姑媽,我來了!」我刻意提高音量。
她照例坐在陽台的藤椅上,玻璃門大開,風雨直接灌進來。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山巒,鎖在自己的世界裡,此情此景更覺她的孤獨。
平常我會安靜地坐在旁邊陪她,但今天的風太狠,雨點像針一樣打在臉上,衣服瞬間濕透,我走到她面前擋住風口。
「姑媽,這裡太危險了,回屋裡吧!」我高喊出來才壓過雷聲。
她動也不動,眼睛還盯著天空,直到突然轉頭,視線直直落在我身上。
「天宇,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在雨聲中異常清楚,「四十年前那離島,也是這樣的天氣。那時你姑丈就像你現在一樣,替我擋著風雨,他真的很體貼。」
姑丈去世後不久,她幾乎不再對任何人有清楚的反應。今天不只開口,還準確叫出我的名字,那一瞬間我有種錯覺,她回來了。
「再不進去會感冒的,走吧姑媽。」我輕拉她的手。
她卻搖搖頭,「我想再聽聽這雷聲⋯⋯你要不要聽我和姑丈的故事?」
她的眼神很清明,甚至帶著點興奮。我不想掃她興,只好在房間內找來雨傘,撐在我們頭頂,冒著雷擊的風險繼續留在陽台聽故事。
「那年我瞞著家人,跟你姑丈去離島露營。他喜歡冒險,潛水、攀岩、極限運動樣樣來。我就是被他一身陽光氣色所吸引。」她微笑著,年輕時的自己又坐在我面前。
我笑說:「我一直以為,姑丈是個官仔骨骨的發明家和企業家。」
「他的改變,是從那次之後。」她停了一下,壓低聲音,「暴雨中,我們背對背在帳篷裡換下濕衣服,這是我們第一次如此坦蕩⋯⋯從那刻起,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唯一。」
我正想接話,她忽然壓低聲線,眼神閃著光:「不過,那晚還發生了一件大事!我們親眼看到一艘不明飛行物體墜落。」
我愣住,「什麼?你們見到 UFO?」
「情到濃時,我和威廉在營幕內熱吻之際,突然被外面一聲巨響打擾。我們馬上探頭出營幕,發現不遠處火光沖天,在暴雨中燒得旺盛,似是甚麼巨物從天而降。」姑媽露出緊張的神情,「我們草草披上雨衣,走到事發現場。當時雨很大,還記得兩水打在頭上的『噼噼啪啪』聲音,我拉住威廉衫尾,不敢離他太遠。」
「燃燒的火光,無法辨認它是什麼。起初還以為是飛機墜落,我們不停在尋找生還者。火勢被大雨逐漸撲熄,才察覺到異常,墜毁的東西呈碟型,直徑約有二十米,其內部有很多複雜的機件,卻沒有旋翼或引擎。威廉是主修電機工程,他一看便覺得,這並非是地球的產物。」姑媽似在說靈異故事。
「那⋯⋯外星人呢?」我忍不住追問。
「有一個。」她的聲音像在講禁忌,「它上半身像白人,金髮藍眼,下半身卻是條巨蛇。」
我腦中瞬間冒出神話,「人首蛇身?難道是伏羲女媧後人?」
「我們當時也被嚇呆,可還是走近。它被拋出飛船,掛在樹上,渾身流着紅色鮮血,奄奄一息,嘴裡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她的聲音漸漸低沉,「⋯⋯我們不該和它交易,那是最大的錯!你姑丈最後就是因為這個⋯⋯」
我屏息等她說下去。
忽然,她的眼神失焦,像剛從夢裡被拉回來,「我全身都濕了,怎麼沒人提醒我進屋?」
我愣住,還沒開口,她已用嫌棄的語氣說:「現在的下人真是不懂事。」
說完,她轉身進房,留下我一個人撐著傘站在雨中。剛才的故事像夢一樣,真假難辨,就連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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