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智軒的眼淚,是整個案件的轉捩點,卻不是朝著梁督察期望的方向。
關詠儀博士提交的初步評估報告,在廉政公署內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報告的核心觀點是:陳智軒正處於一種由長期、極端精神壓力導致的「習得性無助」狀態,並伴有嚴重的「代理孟喬森症候群」特徵——但他不是施虐者,而是整個家庭和利益集團投射慾望的「代理病人」。他的「認罪」,並非出於對罪行的認知,而是一種極端的、試圖打破現狀的「病態求助信號」。
報告的結論是:對他進行刑事追訴,不僅毫無法律基礎,更是對一個心靈已被嚴重扭曲的兒童的二次傷害。
這份報告,加上曹四海的頂級律師團隊以「誘供未成年人」和「濫用程序」為由提出的強烈抗議,讓廉政公署的處境變得極為被動。他們沒有任何實質證據,證明曹四海等人的收益,與這個十歲男孩的「預言」有直接的法律因果關係。金融市場的操作,本身就充滿了巧合與豪賭。
最終,在被扣留了四十八小時後,由於證據不足,所有人被允許保釋候查。
當陳智軒在父母的簇擁下,走出廉政公署總部大樓時,他感到的不是解脫,而是比被囚禁時更深的絕望。
我又失敗了。 他在心裡苦笑。我試圖用法律來審判他們,結果,法律卻宣判了我『無罪』,將我遣返回了我的地獄。
他不知道,這場「遣返」,在信徒們眼中,是一場怎樣的凱旋。
曹四海的數輛平治,早已等候在門口。他親自為陳智軒拉開車門,臉上的敬畏,已經升華到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程度。
「活佛神威!」他由衷地讚歎,「凡間嘅律法,點可能困得住您!呢次『歷劫』,係您對我哋最大嘅恩賜!」
李根和王娣則像護送著稀世珍寶一樣,將陳智軒送上車。他們看著兒子,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和更深的迷信。他們的「神」,就連ICAC都奈何不了!
回到那座「紫禁城」,氣氛不再是之前的壓抑,而是一種劫後重生的、狂歡般的喜慶。
李小玲早已等候在家,她看著平安歸來的弟弟,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我早就講過,呢個係考驗。」她走到陳智軒面前,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你用自己嘅『入世』,證明咗神權高於人權。從今日起,再都冇人可以質疑你。」
她說的沒錯。
陳智軒環顧四周,看著父母、姐姐、曹四海,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如釋重負又加倍狂熱的表情。他明白,他最後的反抗,那場精心策劃的自毀,最終變成了一場為他自己舉辦的、最盛大的加冕典禮。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緩緩地走到那張雕龍畫鳳的「龍椅」前,這一次,他沒有等任何人來扶,自己爬了上去。
他坐在那裡,看著腳下這些因為他的「勝利」而欣喜若狂的信徒們。
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情緒,在他的心底悄然升起。那不是絕望,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
那是一種……覺悟。
既然無法摧毀這個遊戲,那不如,就成為這個遊戲的……莊家。
他抬起頭,看著滿臉期待的曹四海,用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冷漠而威嚴的聲音,說出了他「歷劫歸來」後的第一句神諭:
「我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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