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小低B》 - 第二十八章：無菌室裡的對話與一面鏡子

廉政公署的審訊室，是世界上最沒有想像力的地方。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燈光，一張冰冷的金屬桌，兩張椅子。這裡的一切，都為了一個目的而設計：剝離所有的情感、背景和故事，只留下最赤裸的、可被記錄的事實。

但是，當陳智軒被帶進這個無菌室時，這個空間的法則，第一次失效了。

他太安靜了。

他坐在椅子上，雙腳懸空，小小的身軀與這個肅殺的環境格格不入。但他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一絲孩童應有的不安。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座微縮的雕像。

梁督察坐在他對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他不能用對待成年嫌犯的方式去威嚇，也不能用對待普通孩童的方式去哄騙。因為眼前這個男孩，兩者都不是。

「陳智軒，」梁督察開口，「我哋再問一次，你頭先講嘅說話，係真嘅嗎？」

「係。」陳智軒回答，聲音平靜。

「你點樣知道恆生指數會跌？」

「我睇到。」

「你喺邊度睇到？」

「喺個提子上面。」

審訊室的單面鏡後，年輕的調查員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這算什麼口供？

梁督察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他知道，對曹四海和李根的審訊也陷入了僵局。他們聘請了全香港最頂級的律師團隊，對所有問題都用「無可奉告」和「等我同律師商量下」來應對。而李小玲，則在另一間審訊室裡，滔滔不絕地向調查員們，普及她的「活佛神學體系」。

整個調查，變成了一場荒誕的鬧劇。

最終，梁督察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暫停了審訊，向上級申請，請一位專家介入。

半小時後，走進審訊室的，是一位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溫婉知性的中年女士。她是香港著名的兒童心理學家，關詠儀博士。

「你好，智軒。」關博士微笑著坐下，她沒有坐在梁督察的位置，而是拉了張椅子，坐到了陳智軒的身邊。「我叫Dr. Kwan，你可以叫我Elaine。我唔係警察，我係專門同小朋友傾偈嘅人。」

陳智軒抬起頭，第一次，他的眼神有了一絲波動。他看到，這個女人的眼神裡，沒有崇拜，沒有恐懼，沒有貪婪，也沒有審判。只有一種純粹的、溫和的「好奇」。

一個正常人。 他在心裡想。這座城市裡，竟然還有正常人。

「你鍾意玩俄羅斯方塊？」Elaine沒有問案情，而是從一個最普通的問題開始。

陳智軒點了點頭。

「點解鍾意？」

「因為…佢一定會輸。」陳智軒輕聲說。

這句話，讓單面鏡後的梁督察心頭一震。

Elaine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你係咪覺得，輸，先係一件好事？」

陳智軒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感覺她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深處，那個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疲憊不堪的靈魂。

「佢哋話你係活佛。」Elaine的語氣依然溫和，「你覺得自己係咩？」

陳智軒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他想說「我不是」，但他知道，這句話他說過太多次，沒有任何意義。他想說「我是」，用這種方式徹底毀滅自己，但眼前這個女人的眼神，讓他無法說出這個謊言。

最終，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我係一個……印鈔機嘅引擎。」

說完這句話，兩行眼淚，從他那一直空洞的雙眼中，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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