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能聽見

他是沒家的那種人。

不是指「無殼蝸牛」或「租不起房子」那種，而是那種從出生起就不屬於哪個屋簷的人。

出生地欄寫著醫院，父母欄是空的。

我跟他從小就認識，那時我們都住在一個半倒的育幼院，房間壁癌比牆多，牆比冷氣多。

他不太愛講話，不是內向，是他講的話常常沒人聽。

聲音太小，表情太淡，像貼在玻璃後面的影子。

他叫言白。

後來我們都長大了，院裡人走得差不多，只剩我們還留著聯絡。

我搬出去讀夜間部，邊打工邊租個套房；他沒讀高中，直接去便利商店做大夜，偶爾接清潔、搬運、跟小工。

「自由，」他那時說，「反正也沒誰在管我去幹嘛。」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可我聽見的時候覺得有一點重，重得像什麼掉進水裡沉下去了。

第一次我覺得他怪，是在某個晚上。

我們去吃夜市，他點了一份鹹水雞，只吃了兩塊，就放著看手機。

「不吃？」我問。

「沒什麼胃口。」

「你最近是變瘦了。」

他聳肩沒回。

走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停下腳步。

「你聽到了嗎？」

「什麼？」

「有人剛剛在講我名字。很小聲。從後面。」

我轉頭看，只看到兩個小孩在玩籃球。

我沒多說，但心裡留下了一絲奇怪的感覺。

就像路燈突然閃了一下，光沒滅，只是變得不太穩。

幾天後我再看到他，是他來找我借錢。

我說：「你發燒嗎？你眼神怪怪的。」

「沒燒，只是這幾天頭很暈，睡不好。」

「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用啦……」他低頭扣著指甲，「應該只是壓力大。」

我給了他錢。他手指很冰。

再下一次，是他走在馬路上，差點被車撞。

我就在他旁邊，明明紅燈了，他卻繼續走。

車狂按喇叭，司機破口大罵，他轉過頭來卻一臉呆滯，像根本沒聽到。

我把他拉上人行道，他才慢半拍說：「啊……剛剛好像有點暈。」

「你真的要去檢查了，這樣不行啦。」

「等下個月薪水下來吧。」

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像空房子裡的窗簾，一點風就會整片吹掉。

他開始常常不回訊息。

我打過去有時接，有時語氣像在夢裡。

「你最近有沒有……會覺得什麼東西在看你？」他某天這樣問。

我愣住。

「怎麼了？」我問。

他嘆一口氣，說：「算了，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覺。」

我不知道他真正「開始壞掉」是哪一天。

大概是他突然變得說話很慢，像每一個字都要在舌頭上捏一下再放出來。

我也不記得是哪次見面時他開始用左手寫字，然後寫得一團亂，

也不確定從哪天開始他眼神會飄、手指會顫、喝水會嗆到、吃飯會咬到自己舌頭。

我只記得某次去他租屋處找他，

門沒鎖，我推開門進去，看到他坐在地板上，眼神空著，嘴巴微張，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

桌上有一支牙刷插進泡麵碗裡。

電風扇對著牆吹，衣服倒掛在椅子背上像要吊起來的人。

我蹲下碰他的肩，他沒反應。

過了幾秒，他才像有人幫他插電一樣眨了一下眼。

「你還好嗎？」

他嘴唇動了幾下，發不出聲音。

我看到他眼淚掉下來，但臉上沒有表情。

那天我打了救護車，送他進醫院。

他一路發抖、抽搐，像整個人快被靈魂從背後扯出來。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天，兩天。意識偶爾有、偶爾沒。

有時他睜眼，嘴唇顫抖，但發不出聲音；有時他一動也不動，只剩呼吸聲。

醫生後來過來，手裡拿著檢查報告，語氣有點緩慢地說了一個我以前沒聽過的病名：

克雅二氏病。

我問那是什麼。

醫生說，那是一種「致命的神經退化性疾病，罕見，進展迅速，沒有根治方法。」

「那他……」

「我們會盡可能讓他舒服一點。」

舒服？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舒服過。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失去講話的能力。

那不是像什麼「突然不能說話」，不是喉嚨被剪掉那種乾淨的安靜，

是——話慢慢變卡，變糊，變成只剩舌頭在口腔裡滑來滑去，但發不出字。

然後有一天，他張嘴，只發出一點氣音，再怎麼用力也講不出來。

他好像還想表達什麼，但他整張臉看起來像在問自己：「我剛剛是不是說了？」

語言就像從他腦裡斷線一樣，沒人知道是線壞了還是插頭消失了。

病房是淡灰色的，白天陽光照進來也沒有比較明亮，

牆角一個氧氣機在運作，聲音像人在睡夢裡喘氣。

他睡在那裡，不太動，只有眼睛偶爾轉一下，像在找出口。

醫生有說明過一點，我記得的大概是這樣：這種病會讓腦裡的某種蛋白質錯亂，那些蛋白質像病毒一樣去感染其他正常的腦細胞。然後腦會開始壞掉，神經會失控，肌肉會亂動，意識會慢慢模糊，最後身體會一點一點關掉，像城市停電那樣。

我聽完那段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看著他。他的眼球震動，不是那種眨眼，是像在微微發抖，左、右、左、右，像他在掃描一個只有他看得到的畫面。

我靠近他的時候，他看我。但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還是只是看著「前面有一個形狀」。

我們之間的對話現在變得很怪。我說，他聽。他不回，但我得假裝他有在聽。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在育幼院最常玩的遊戲是什麼嗎？」我問完後沉默了幾秒。

他眼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眨眼還是抽搐。我當作他有回答，然後繼續說：「是鬼抓人。你每次都把自己藏在衣櫃後面，超智障的。」

有一次護士進來要幫他翻身，我看到他的腿有一點抽動。

像是某根神經突然炸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全身開始出現不規律的抖動，腳抽、手指抽、下巴顫抖。

護士叫來醫生，調整了幾種藥物，然後在他的手上打了針、換了輸液。

他整個人還是很虛，眼神像漂在天花板上。

我坐在旁邊，一邊看著他的臉，一邊看著監視器上的呼吸數據。

數字在跳，一下高、一下低，像在抓最後的節奏。

我不知道該不該再說話，但我還是講了。

「你知道嗎，其實那年我們畢業，我原本想逃走的。」

「可是我回頭的時候，你站在大門口，看著我。那時候我沒說，但我真的超怕你就這樣一個人留在那邊。」

他沒回。只是眼神飄了一下，好像還記得那天的光是偏橘的。

隔天他的視力開始出現問題。我拿手機給他看影片，他一臉困惑，眼睛對不到焦。

我問他：「你看得到我嗎？」

他眨了一下眼。又慢又重的。

醫生說他可能已經開始視覺皮質損傷了，會有「變形感」或「看不到某些東西」。

我問他：「你有看到我嗎？」

他眼神飄了一下，然後微微笑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有笑容。

不是因為開心，而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他還在，但我們都不會再聽懂他了。

有一次半夜我睡在旁邊的椅子，夢到他叫我名字。

我驚醒，看向床上，他眼睛是睜著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還是他真的叫了。

但我心裡有個聲音說：「他真的有叫你。」

我走到他床邊，摸了摸他手，他沒反應。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7aMaHuJb

但那晚我沒再睡。

我怕他不小心就會死在沒人聽見的瞬間。

那天早上護士進來時，他的褲子濕了。

整張病床都帶著一種溫熱又糊爛的味道。

不是單純的尿騷味，而是混著身體正在失控的那種酸。

自主神經在失效。

醫師說：「這是進入終末階段的前兆。」

我點點頭，不敢講話。

不是害怕，是怕我一講話，他就會知道我已經做好了「他會走」的心理準備。

而我不想讓他知道。

那天他還睜著眼。

但他的眼睛裡已經看不出有「看」這個動作了。

他不是用眼睛接收世界，他只是眼皮沒閉起來而已。

我試圖握他的手，他沒反應；我把音樂放給他聽，也沒表情。

護士說他的腦波還有反應，可能意識還在，只是無法表達。

所以我決定開始唸故事給他聽。

從我們以前一起在育幼院偷藏糖果的回憶、到夜市差點被抓去當童工、還有他第一次學會煮飯煮出一鍋糊爛稀飯的那天。

我一邊講，一邊偷偷觀察他的眼角。

我想看他是不是有在哭，但什麼都沒有。

只有他的胸口在起伏，但那也是因為氧氣管在輸氣。

第七天晚上，他抽搐了一次。

全身像突然被電流掃過，然後躺平。

心跳機嗶了一聲。

護士一擁而上，我被推開站在角落，看著他全身插滿線、綁著固定帶、手背青一塊紫一塊。

有一瞬間，我真的以為他死了。

但沒有。

他又「醒」了。

醒的意思是：心跳有了，呼吸數據恢復，

但他整個人還是像植物一樣，只剩眼睛半開半閉，嘴微張，表情空白。

醫師說現在他不會再有主動意識動作了。

可能只剩下內部反射──或運氣好，一點殘留的自我。

那天夜裡，我坐在病房，手機放著我們以前一起拍的照片，旁邊是醫師開的預立醫療指示。

「不插管、不搶救」那欄沒有簽名。

我沒辦法幫他簽。

我低頭的時候，突然聽到微弱的氣音。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Smb16XBD

我猛一抬頭，看見他的眼角好像動了一下，嘴唇也動了。

我靠近，看著他嘴唇慢慢移動幾下──像是在努力發出什麼。

「你說什麼？」我壓低聲音靠近他耳邊。

他沒有聲音，但我看到他微微吐出一個形狀。

好像是：

「還…在。」

不是聲音，是嘴型。

但我讀得出來。

我眼淚直接掉下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恐懼。

他還在。

他躺在那裡、不能動、不能講、不能吃、不能反應，

但他還活著。

他像是一個被關進自己腦子裡的靈魂，卡住了出口，

只有一個念頭：「我還在。」

接下來幾天，他慢慢連眼睛也沒力睜了。

膀胱無力，插管；無法進食，鼻胃管；心跳開始不規則，心電圖變得斷斷續續。

醫師說：「我們在做的是維持，不是治療。這個病沒救了。」

我說我知道。

但我還是每天都來，坐在他旁邊，講話、放音樂、讀詩、甚至講幹話給他聽。

我寧願他在昏迷裡被我吵死，也不要他在安靜中慢慢忘記他是誰。

有一次我做夢，夢到他坐在窗台邊，

低頭看著街上的人群說：「我以為我會好起來的。」

夢裡我說：「你還沒走啊？」

他點頭：「走不掉啊。」

我問：「你還痛嗎？」

他說：「痛不是問題，是不能動也不能死，才可怕。」

我醒來的時候，天剛亮。

床邊的監視器畫面還在跳，但跳得很慢。

氧氣聲比之前小聲了。

那一天晚上 11:47，言白過世。

死亡證明書上寫的是「自主神經衰竭，併發肺炎」。

我知道那只是表面。

真正殺了他的，不是病菌，也不是肺水，

是這個世界太靜，而他太安靜。

我們沒人聽見他的求救。

我們只是晚了一步，然後什麼都救不了。

他死了那天，沒有家屬來認領。戶籍還掛在育幼院的地址上，那個地址早就不存在了。沒有聯絡人，沒有父母欄，也沒有誰會接醫院的電話。

我簽了所有文件，處理了所有醫療費與後事。

殯葬業者說：「要不要幫他買個小骨灰罐？放哪裡都行。」

我點頭，選了一個最便宜的銀色圓罐。沒有名字，只有一張編號貼紙。

他的東西不多。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mFdEhvTn

一袋衣服，一個行李箱，幾本筆記本和一支手機。

手機沒有密碼鎖，我打開後只看到一個未發送的備忘錄：

「我記得昨天還可以用湯匙吃飯。今天連握都握不住。可能是我錯覺吧。希望只是錯覺。」

另一則，時間比那條還晚幾天：

「如果我死了，記得幫我擦掉桌上的牙膏。我不喜歡亂七八糟的感覺。」

這人明明要死了，還在煩牙膏的事情。

我笑了一下，然後哭了。

我後來把他的骨灰罐放在育幼院後面那棵老榕樹下，土裡很鬆。

我用手挖，埋了進去，沒有墓碑，沒有花圈，只有一支我寫的竹籤，上面刻著：

「言白在這裡。

他曾經活過，也想好好活下去。」

我沒有告訴別人他的病。因為我說出來，他們也只會回：「喔？什麼病？沒聽過欸。那怎麼會得啊？是不是有遺傳？」

他們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們只是怕被傳染。所以我只說：「他走得很安靜。」

但其實不是。

他死之前的每一個晚上都像在尖叫，

只不過他的喉嚨沒聲音，他的眼神沒力氣，他的靈魂被困在最後一小格意識裡，沒人聽見。

幾個月後，我開始寫一點東西。我把他的故事，慢慢寫成一篇文章。沒醫學術語，沒科普，只是把「一個人怎麼從完整變成無聲」的過程寫下來。

有人在留言底下回我說：

「這故事很假吧？哪有人會變這樣然後還不去醫院？」

我沒有回。

我只是關掉螢幕，回想那天他睜著眼但什麼都說不出的樣子。

然後我對自己說：

有啊。

他就真的在我旁邊這樣死掉的。

言白的名字，現在只有我記得。

這個城市上千萬個人，每天在路上滑手機、過紅綠燈、聽音樂、吃早餐、埋怨上班、等外送、看劇、滑走新聞……

而在那之間，有一個人，曾經在靜靜地死。

不是立刻死，是一寸一寸，一吋腦神經、一吋語言中樞、一吋視覺皮質、

然後是一吋記憶、一吋表情、一吋「我是誰」的感覺。

我不知道這篇故事會被多少人看到。

也許沒人會記得他是誰，甚至連我都會在某天模糊掉他的聲音、忘了他講話時喜歡眨左眼。

但我至少要寫下來。

因為有些人不是不重要，他們只是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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