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歲月 - 無法想像

傍晚，辦公室的燈一盞盞熄滅，忙碌了一整天的同事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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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也整理著桌面，只是整理到一半，眼神就會偷偷往主管辦公桌飄，看看湛霖還忙不忙，看看她是不是又被什麼臨時工作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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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家瑜其實不是這樣。

以前的她，可以加班到晚上八點、九點，甚至十點，工作做完一件再接一件，深怕自己不夠格在這裡。

那些疲憊、那些情緒，後來，湛霖發現了。

也花了很長時間陪著她調整，陪著她學習下班，學習回家，學習把自己放進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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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家瑜雖然還是認真，卻開始會看時間，開始會提醒自己：

該回家了，因為有人在等她，而她也想等那個人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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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多了。

家瑜又偷偷看了一眼，發現湛霖正在關電腦，她眼睛微微亮起來，立刻把最後一份文件存檔，收拾東西，很自然地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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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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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抬頭。

看見那張乖乖等她的臉，忍不住笑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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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手就被牽住了，自然、熟悉，和平常一樣。

只是今天……握得特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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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出辦公室、走向捷運站，家瑜都沒有放開。

湛霖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沒有說什麼，只是反握回去，將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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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車廂裡，人雖多但不那麼擁擠。

兩人並肩坐著，聊著今天的工作，聊著災損進度，聊著哪個廠商的進場速度最快，又聊著同事們打鬧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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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最後，開始討論晚餐。

「吃炒飯？」

「昨天吃過了。」

「火鍋？」

「太熱。」

「便當？」

「不要。」

「那到底要吃什麼？」

想了半天。

「不知道。」

兩人一起笑出來。

車廂搖晃著前進，月台景色一站站掠過，氣氛和平常一樣，安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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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個時刻，家瑜忽然安靜下來。

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手指慢慢收緊。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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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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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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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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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轉頭看向她。

家瑜的目光落在對面窗上映著彼此的身影，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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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生病，常常倒下。也常常出事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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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微微一愣。

她當然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

家瑜笑了一下，卻有些苦澀。

「那時候每次醒來，幾乎都看得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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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天花板，綠色格幕的病房，消毒水味、點滴架、監測儀器，還有那個總是守在旁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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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早上。」

「有時候是半夜。」

「有時候我睜開眼睛。」

「妳就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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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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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紅紅的，很累、很瘦，一看就知道沒睡和沒什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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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家瑜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以前我知道妳擔心我、知道妳難過，可是我沒有真的很懂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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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天晚上，那場地震讓她腦袋裡浮現那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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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霖受重傷了呢？如果霖不在了呢？

她懂湛霖守在病床邊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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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有些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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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懂了，懂妳以前坐在病床旁邊的時候，有多害怕。」

車廂裡彷彿安靜了一瞬。

湛霖望著她，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酸的，痛痛的，又軟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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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想起了很多畫面。

那些急診室的夜晚、那些監護病房外的等待、那些醫生走出來之前漫長的幾分鐘。

看著病床上的家瑜，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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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害怕，她從來沒說得太詳細，因為她不想把恐懼壓到家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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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家瑜懂了。

不是透過解釋，而是透過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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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輕輕晃動，車廂裡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靠著椅背補眠，有人提著晚餐準備回家。

家瑜慢慢把額頭靠過去，輕輕蹭了蹭湛霖的肩膀，像是在尋找一種安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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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昨夜地震後殘留下來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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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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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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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妳中午那樣說了，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像，妳不在了，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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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的手微微收緊，沒有立刻回答，家瑜繼續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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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辦法去想，如果我不在了，妳會怎麼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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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望著兩人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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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想……就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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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悶酸酸的。

讓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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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安靜了很久，久到家瑜以為她不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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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頭被輕輕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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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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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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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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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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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愣了一下，抬起了頭，看見湛霖正望著窗外進站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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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很平靜，卻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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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想失去妳而想像。」

「而是因為太珍惜了，所以忍不住想那個『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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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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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珍惜的人，越會害怕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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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鼻尖微微發酸。

這句話太真實了。

正因為幸福，才會害怕。

正因為深愛，才會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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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輕聲說：

「可是後來我想通了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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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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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們沒辦法控制未來，沒辦法保證幾十年後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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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向兩人牽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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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可以決定今天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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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安靜聽著，她想起中午湛霖說的那些話，而現在她細說了背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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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

湛霖輕輕笑了：「與其一直想著哪一天失去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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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把今天過好一點，把今晚的晚餐吃好一點、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把想抱的人抱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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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捏了捏家瑜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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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哪一天回頭看的時候。」

「才不會只剩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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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望著她，眼眶有些發熱。

湛霖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像是在交換一個只有彼此懂得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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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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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很柔軟：「妳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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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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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妳一定會哭得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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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立刻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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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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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聽我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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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忍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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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難過、會想我。可能還會一邊哭一邊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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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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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會罵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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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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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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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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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小聲爭辯起來，像平常一樣。

最後湛霖笑著摸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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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知道。」

「即使再難過。」

「妳還是會繼續活下去，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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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愣住了，她不認為她會想活下去，但湛霖繼續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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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認識的家瑜。」

「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勇敢。」

「也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堅強。」

「所以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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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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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湛霖不是在談離別，而是在告訴她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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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一個人，因為有了對方，每一天都變得更值得活下去。

而湛霖希望自己離開後，家瑜還能帶著住在心裡的她，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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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慢慢靠回湛霖肩上，這次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靠著，感受那份熟悉的體溫與香氣，感受列車前進的震動，感受掌心裡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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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此刻，湛霖就在身邊，她也在湛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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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樣平凡的下班路，這樣普通的一個夜晚，其實就是她們曾經無數次祈求過的幸福。

湛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平常那樣，很輕，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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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笑了笑，聲音有些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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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發現有人把我捲進棉被裡的時候，其實一點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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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眼眶有些紅，卻還是被逗得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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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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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握緊她的手，吻輕輕落在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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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也一樣。只要想到妳受傷，我也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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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列車駛入下一站，廣播聲響起，人群來來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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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依舊忙碌，而她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緊緊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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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昨晚地震過後那樣，像那些病房裡的夜晚那樣，像所有一起走過來的日子那樣，明白了彼此的害怕。

所以也更加明白，此刻能夠這樣牽著手回家，有多麼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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