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歲月 - 遲來的歉意

湛霖站在洗手台旁，手裡拎著還沒清洗的便當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靜靜等著前一個人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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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動作一貫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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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水龍頭，沖洗餐盒蓋的同時，他忽然輕聲說：

「最近工安課發了信，老實說……我有點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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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微微抬頭，看向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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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接著說，語氣淡淡的，不帶責備，只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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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出差時，有時回來臉色都不太好。我常就只遞給她熱飲了，坐在旁邊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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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將洗淨的便當盒倒扣在烘碗機內，繼續：

「她有一次喝得很不舒服……回來半夜還吐了，那時候她笑著對我說：

『我好遜，喝沒幾杯就醉就吐，但又不想讓在意的人知道自己這麼遜……每次都在裝沒事。那人──肯定早看出來我在逞能了吧……』

但隔天像平常一樣早早出門、整理的一絲不亂。」

清禾語氣變得更輕，像是轉述一段別人咬牙說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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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完最後一個蓋子，把手在毛巾上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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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在想那封信，有沒有可能能幫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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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頓，然後偏過頭看了湛霖一眼：

「但我覺得……她還是會笑著喝下去，不會拿出來把氣氛搞僵。因為她知道，妳不喜歡事情難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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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沒出聲。

她低著頭，緊握著手裡的餐盒，指節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什麼情緒藏進那塑膠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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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家瑜那天晚上說的可能性，想起小佳在酒局時笑著說：「受保護的感覺真好～」，語氣甜得像玩笑，但眼神裡那一瞬的認真，那是咬牙的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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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她說……我肯定早看出來她在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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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點點頭，擦著手，一邊轉身離開：

「嗯。但她說得不難過。只是有點……怕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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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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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頭也沒回，只留下最後一句話：

「因為她說，妳如果知道了──就不能再專心守著那個真正讓妳心疼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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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聲又恢復到只有滴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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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站在原地，靜了很久，手還握著那個便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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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晚的笑聲、酒杯、桌邊的起鬨，小佳怎麼舉杯的、怎麼紅著臉笑、又怎麼說著「湛主任超疼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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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明白，那不是玩笑，那是她一邊撐著酒精在胃裡翻滾，一邊用笑，幫她護住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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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輕輕喃喃了一句：

「……妳真的傻得很會挑時候喜歡人。」

那不是譏諷，而是最溫柔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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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在回座位時，路過小佳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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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只是放下一瓶熱熱的薑茶，然後說了句：

「以後，不准再幫我喝。出事的話，我會自責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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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其實很遲鈍。不是不心疼妳，只是──晚了點知道。」

她知道小佳口中的「那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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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愣了三秒，然後立刻嬉皮笑臉地說：「哇～湛霖這種溫柔語氣不常見欸～是不是愛上我了？」

那嘻嘻哈哈地開玩笑，語調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像往常一樣把自己藏進玩笑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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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湛霖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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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站著，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些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像被壓在心頭好久，終於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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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一步，又補了一句，語氣低下來，帶著一點自嘲、一點歉意，也有一點……柔軟：

「挑我和家瑜在一起的時候，愛上我……

如果清禾主任沒調來，妳……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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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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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沒馬上接話，只是望著湛霖，像一瞬間被拆穿了什麼藏了很久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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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頭，假裝收桌上的便條紙，語氣平平地說：

「……所以啊，我早就知道不會是我。

我只是剛好坐在那個位置上，剛好能擋得住那些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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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握著筆，停頓了一秒，補上一句：

「放心啦，我已經有好多人在心疼了。現在的我，不需要再逞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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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輕輕地嗯了一聲，什麼都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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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些年小佳一直站在她與家瑜之間那片模糊的光影裡，用玩笑保護自己，也保護她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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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她終於願意轉身。

——不再為她擋酒，也不再等她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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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被另一個人接住，成為最重要的那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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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過後，湛霖時常在辦公室看到一幕畫面：

清禾站在茶水間等熱水，小佳從背後走近，拍拍他的肩，低聲說：「讓我泡一杯吧，今天你開三場會，該讓老婆疼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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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兩人並肩回座，一個接著寫報告，一個照著進度表安靜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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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偶爾會回頭看一眼。

那背影很平凡，卻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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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輕輕想著：

「謝謝妳曾經守著我那麼久。

現在輪到有人守著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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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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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自己曾對家瑜說過的那句話一樣：

「我會守護我的人，而妳，也值得被人牢牢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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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

我一直以為，我是那個「保護大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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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我聽清禾說──

「有一次出差，小佳回來吐了兩次，早上還裝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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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知道，我從來都不是唯一守著場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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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知道，原來我的清醒，是妳用醉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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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回去看了我筆記本的行程紀錄，翻到那一頁寫著「宴請某局」、「小佳應對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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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不敢翻下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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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說謝謝，因為那會像是承認「我接受了妳為我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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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能說對不起，因為我知道──妳一定會笑著說「我本來就沒想讓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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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我現在回想起那幾次被妳擋下來的酒局，我沒醉，是妳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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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崩，是妳撐著笑。

我沒難堪，是因為妳一直幫我讓場面好收。

而我卻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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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如果妳願意，我想做一件事──

不是補償，而是尊重妳曾付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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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下一次起，

我會親口說：「請尊重我的身體。」，我會說：「這個人剛剛喝過了，請別再給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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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讓別人知道，「湛主任」不是靠下屬擋酒才撐住形象，而是她身邊有值得被保護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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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妳也累了，不想再這樣撐了……

那就讓我，幫妳擋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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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交換。

這是我終於明白──

我不該讓妳，一直站在我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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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次聚餐上，湛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開口說：

「她不喝。

她喝一口就會不舒服。

我自己敬這杯，請別再灌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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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愣。

而湛霖只微微一笑。

是那種不退讓的笑容，堅定又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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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佳，拿著茶杯，坐在她旁邊，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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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輕輕在桌下握了握自己的手指。

——那天，她沒喝一滴酒。

（而湛霖回去變成戀愛黏黏貓，又是另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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