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剛好 - 第一章｜遍佈我生命的影子（9）

這個問題她很快就有了答案。

總「幹」事確實是——總是在做幹事。

陳莉丘手把手帶她的第一週宛如活在天堂，從第二週開始她就自天堂掉入人間，再落入無盡地獄。

今天是上班第十五天，這幾天下來，她一個人面對整個社區住戶，接到數不清住戶抱怨電話，包括地下停車場漏水、各種噪音、煙味⋯⋯

其中比較嚴重的是漏水，有人說自己的保時捷被滴出水痕了。

她聽的當下也是無語了。

但實在是受不了電話響個不停，而且八成以上都是為了同一件事，於是她趁著貼公文的空檔，跟著一對夫妻到地下室查看。

結果是天花板上錯綜的水管在滴水，而且不只一處。

「這大樓才七年，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她不過隨口一問，卻惹來倆夫妻白眼，朝她聳肩，一副「我要是知道幹嘛還找妳」的嘴臉。

她清潤的臉上浮上一絲尷尬：「不然⋯⋯請工人來處理好了？」

「要花錢的。」男的說。

「所以呢？」她不明白這有什麼問題，社區都有收管理費，不就該用在現在這種情況嗎？

見男人眼神狐疑，她繼續說：「既然大家都有同樣的問題，那就用管理費去處理不就好了？」

「妳懂動用管理費的概念嗎？」男人語氣充滿嘲諷，「若能處理，為什麼上一位總幹事在的時候不處理？區權會和管委會最後決議不能為了某些人的問題動用大家的管理費，懂嗎？」

「是……是這樣的嗎？」林篠樂撓了撓鬢角。

漏水只算「某些人」的問題嗎？

這是什麼奇怪的定義？

地下室不算公共區域，那什麼地方算？

這放眼望去，停車場的車這麼多，怎麼會算是「為某些人」動用管理費呢？這是什麼邏輯？

「那個.…..先生，」她退後幾步，先是安撫男子情緒，「您別生氣，不然再召開一次住戶會議？您出來說明問題點，我相信只要有道理，大家不會這麼堅持，況且停車場是公共區域，動用管理費合情合理，怎麼能分你的我的呢？先生也是這麼想的吧？」

男人挑眉，雙手環胸從上到下掃視她，悻悻然道：「好，那妳到時記得讓主委把錢吐出來。妳是不知道，去年讓他修個花圃磁磚，都已經碎了一地，到現在半年了還沒動工。每次委員們都一搭一唱，搞得好像我們才是刁民！」

「是是是，我一定會轉達，」但會婉轉一點。

話音剛落，電梯「叮」的一聲打開了。

三人朝電梯口投去目光，一位表情肅然，身材高挑，穿著保全制服的男人走了出來，短袖上衣露出他手臂上分明的肌肉線條，男人狹長的鳳眼微睜，一見到林篠樂便又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在這？」她上前問。

長得像大叔的男人淡然地瞥她一眼，並未開口，而是繞過她走向她身後的夫妻。

她眨了眨眼盯著這幕。

「黃員迪先生嗎？」男人的聲音低沈。

「怎樣？」黃員迪不耐煩的回應。

「這位莊小姐說你長期趁她不在時佔用她的車位。」男人指向身後瘦得跟竹竿一樣的中年女人。

「我哪有！」黃員迪立刻否認。

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激動的情緒已經出賣了他。

「她有照片。」男人接過身後莊小姐遞來的手機，亮出罪證確鑿的證據。

黃員迪繼續嘴硬：「我……我怎麼知道她不是合成的？她常抽菸，煙味都飄進我家，我們一直處不好，指不定是不爽才誣陷我的！」

莊小姐不悅的回嗆：「黃先生，大家都是付錢買車位或租車位的，你有兩台車就租兩個車位不就好了？」

「佔用他人的車位算侵佔罪，知道嗎？莊小姐可以告你，這張照片是確鑿的證據，莊小姐說今天所謂講清楚，會去報案。」穿著保全制服的男人冷靜如初的說。

黃員迪咬著下脣，絞緊手指，掙扎一下才低頭認錯：「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行吧？是我停的，我付妳錢行嗎？但……但但為了這種事，有必要跟蹤我嗎？」

「我剛好收完包裹要拿去總幹室辦公室堆放，看見你們夫妻和總幹事小姐搭電梯下地下室，剛好又在辦公室外撞見莊小姐說要找總幹事，我跟他說你們在地下室，她讓我陪她一起。對了……」說著，男人頓住，目光緩緩移向莊小姐，眼底泛起一絲困惑，像是想確認，「她還說你……經常騷擾她？」

「屁啦！」黃員迪慌張地望向妻子，搖頭否認，「別聽她亂說，我是因為她抽菸飄進我家才經常去按她家的門鈴。」

「那也不能大半夜按啊！」莊小姐瞪眼，忿忿然地說：「你根本是故意的吧？我什麼時候半夜抽菸了？你半夜跑來按門鈴不覺得過分了嗎？」

「那妳讓我兒子聞煙味聞到肺都黑了就行嗎？」

「我有說行是嗎？你不會關窗嗎？」

「我家廚房都不用通風的，全部人都要配合妳就是了？」

「公寓又沒說禁菸！」

「但也沒說能自私的影響到其他人吧？」

「那你半夜來按我家門鈴就沒影響到人？你最高尚就是了？」

「我兒子那麼小，妳讓他聞煙味，要是死了怎麼辦？」

「公寓沒說禁煙，有本事你在住戶大會的時候提議啊！只會出一張嘴！妳說是吧，總幹事？」

莊小姐忽然拋問題給林篠樂，像是要想尋求贊同。

「總幹事，像她這種霸道的住戶就應該管一管！」黃員迪不甘示弱的說。

林篠樂欲哭無淚，她能做的也只有勸導，又不能趕人，不過想到再怎麼說是服務住戶的，還是得面帶微笑：「兩位住戶，請先冷靜好嗎？」

黃員迪嗤之以鼻，「我很冷靜，總幹事，妳最好把事情做好，別逼我去投訴妳。」

說完，黃員迪帶著妻子離開。

林篠樂：「⋯⋯」

緊接著莊小姐也準備離開，走前同樣丟下一句：「不要像上個總幹事一樣什麼事都不做。」

林篠樂：「⋯⋯」

人都走了之後，她幽嘆一聲，垂下頭。

男人以為她在哭，不知從哪拿了一包袖珍面紙遞給她。

「這裡的住戶都病的不輕，把他們當成神經病就好，不需要太認真，反正公司不會裁掉妳。」

男人的措辭她一怔，抬眼望進大叔的眼眸中，有些溫柔。

有種既視感⋯⋯

好像看見了過世很多年的父親。

「幹嘛一直看我？」男人俯身直視她，語氣溫和，像在對待小孩。

她不由自主地喊出一聲「大叔」，但立刻驚覺這樣不太禮貌，便改口道：「保全先生，我、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她的聲音有些稚氣，男人聽了眼神變得軟了下來。

「你幾歲？」

「二十五。」

「那不就只差十歲，我還以為你沒讀大學就工作。」

她尷尬地笑了笑，帶過這個話題。

「你叫什麼名字？」林筱樂問。

「溫楷，溫和的溫，楷書的楷。」他報上名字後反問：「妳呢？」

「林篠樂，百家姓林，竹條篠，樂天的樂。」林篠樂掐指算了算對方年齡，「你三十五歲？」

三十五，那叫大叔也不為過吧？

「今年滿。」溫楷指著電梯，「先上樓吧。」

待電梯回到一樓，她重新開啟話題：「對了，我覺得是不是該跟管委會商量要召開臨時的一次住戶大會，我看這裡的問題挺多的，昨天有人說隔壁半夜發出怪聲⋯⋯」

「什麼怪聲？」

「就男女之間那種⋯⋯」她難以言喻，接到電話的當下也很無助。

現在回想起來，陳莉丘當時說的沒錯。

這間社區是問題很多，不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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