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燕只感覺面前一片漆黑,眨眼之間,便來到了一處軍營之中。此時已入夜,帝星閃爍,卻見營帳之外,有一人臂垂過膝,目有紫光,神光至天燭其庭,傳聞昔日背有赤字,正應天命,乃是「草付臣又土王咸陽」。此人正是那秦天王符堅是也。忽見有人至,轉過頭去,微微嘆息,問道:「汝是何人?」
周燕急中生智,抱拳拜道:「陛下可是要發兵南方。」
符堅笑道:「如今便是在潁口,若非南征,又是來如何?你這小將,實在無禮。」
見狀,周燕不由感嘆這簡直和史書上的形象如出一轍,記得之前學過,慕容垂即便反復反叛符堅亦會饒恕,便是那些鮮卑,氐,羌,匈奴,羯等五胡之人反叛也會既往不咎。忽然想到什麼,忙開口道:「陛下,實不相瞞,乃因陛下龍氣護體,那將軍身上煞氣重,難以近身,故而清河武侯托夢與我,讓我與陛下說,切末南徵。」
符堅眼神一滯,細細打量著他,似乎想到什麼,不由嘆息一聲,記得那時景略病重,他親自去看看望,還記得景略曾說:「晉室今雖立足偏遠江南,但承繼正統。如今國家最寶貴的就是親近仁德之人以及與鄰國友好。臣死以後,望吾主莫要對晉有所圖謀。鮮卑、羌虜皆是我們的仇敵,終會成為禍患,應當將他們除去,以利社稷。」
符堅卻搖了搖頭,看著周燕的眼神好似有些許熾熱,問道:「景略還同你說了什麼?」
周燕只能胡編亂造,說道:「王公說此行陛下怕是會有不測。」
感受符堅身上的書卷氣,便瞬間想起那時山洞中聽到的那句話,周燕不由搖頭。對孔,儒而言,尊孔崇儒之人可為正統也。然而對東南世家而言,夏便是夏,夷便是夷,這是剛出生就已注定的命運。士族以家為國,故而對於前秦而言,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是最好的選擇。然而,想到這可是怨念所幻化出來的幻境,必定不會只是要打贏這場戰爭。
想到這,見符堅沉默許久,周燕又開口說道:「陛下!上兵伐謀,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晉國之中以世家為政,君弱卿強,王謝雖是聯姻,然而卻並非不可離間。高門大族追求的是名與權,陛下只需承諾滅晉之後,善待士人,那時想來必定是王謝奉璽來相迎。」
符堅微微皺眉:「王謝奉璽?倒是有趣,你自稱景略托夢與你,那我今有三路大軍,不知你可窺探出什麼門道。」
周燕這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麼,他的師父謝道洛不就是陳郡謝氏的大小姐嗎?只得暗暗祈求謝道洛並不會注意到這幻境之中的事,事實或許正是如此,此時謝道洛正在下棋,卻顯得十分游刃有餘。側身拜道:「請陛下賜教。」
淝水之戰,與其做事秦晉抗衡,倒不如說是秦謝抗衡,畢竟主力乃是謝家的北府兵,統帥乃是謝石,謝玄,謝琰,幾乎皆是謝家之人。更別提坐鎮後方的謝安,東山再起,圍棋賭墅,落子定乾坤。
符堅摸著鬍鬚,細細道來:「我有百萬大軍,第一路軍隊,乃是調幽州與薊州之軍,欲直取彭城,兵壓淮河。第二路軍隊,由姚萇將軍統帥,以蜀地水軍為主,順流而下,奪取襄陽。第三路軍隊,乃是步騎三十餘萬,由符融將軍所率領,孤親自坐鎮。你可知這三路軍隊為何如此設置?」
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周燕忙說道:「陛下,王公命我勸諫,姚萇此人用不得。」說罷,他不斷思索著這三路軍隊的用意,忽然想到了一句詩歌,說:「王睿樓船下益洲,金陵王氣黯淡收。這第二路軍隊陛下莫不是要仿前晉滅吳之事?」
符堅點頭笑道:「姚萇,我待他不薄,他如何用不得?」
周燕說道:「姚萇此人腦後長有反骨,王公說,此乃陛下之司馬仲達也。」
卻見符堅搖頭:「我待他恩重如山,我以真心待他,他豈會叛我?」
忽然清心通暢,周燕明白了天王鞭中的怨念究竟為何,不是因為戰爭失敗的怨恨,而是因為眾叛親離的怨恨。慕容垂反叛,建立後燕;慕容衝叛亂,進攻長安;姚萇反叛,威脅符堅交出傳國玉璽,並禪讓給他。凡此種種,多不勝數。
戰爭一詞對他而言非常遙遠,周燕不願戰爭,也不願身處戰爭之中,勸道:「陛下,狼與狗,可是同類乎?非也,狼性凶殘,本性難改,狗性溫順,易被馴服。終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陛下尊崇儒家,昔日周時,王畿之中,有關周公欲要篡位的謠言何其之多,漢時,世人皆稱王莽乃是古之聖賢。若是單從表面,如何判定誰忠誰奸?」
符堅依舊搖頭:「不,如今朝中有憂,唯有戰爭方才可矛盾。孤需要勝利,不得不用姚萇。少年人,我還有兩路軍隊,你還未說出緣由。」
片刻之後,周燕悠悠嘆氣說:「古話常說『守江必守淮』,長江天險亦雖依靠淮水,陛下命第一路大軍兵壓淮河,恐怕便是要迫使晉國分兵防守。只是陛下莫忘了,昭王昔日南徵死於漢水,而漢水也就是淮河的一條支流。陛下,打天下易,守天下難,昔日秦歷二世而亡,陛下,可莫要輕敵。」
符堅不屑揚了揚馬鞭,驕傲地說道:「以吾之眾旅,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吾軍有百萬之眾,晉國如何能擋?」
周燕只得繼續說:「而第三路軍隊乃是效仿昔日曹孫之戰之勢。然而陛下可別忘了,昔日石亭之戰,吳國鄱陽太守周魴向曹魏詐降,魏軍中計深入,於石亭之處,陸遜領兵大敗魏軍;更何況逍遙津之戰,孫仲謀號稱十萬,卻被以少勝多,可見一般。」
符堅搖了搖頭:「吾意已決。」
時間如潮汐般推進,周燕只得躲藏於山中,以防戰亂。
十月,秦軍渡過淮水,攻陷壽陽
十一月,謝玄遣劉牢之帥精兵五千人趣洛澗,劉牢之渡水,大破梁成。
符堅與符融登壽陽城望之,見晉兵部陣嚴整,似是有妖道做法,望八公山上之草木,似皆是晉兵。符堅面有懼色,說道:「此亦勍敵,何謂弱也!」
秦兵逼淝水而陳,晉兵不得渡。
謝玄遣使與符融說:「君懸軍深入,而置陳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陳少卻,使晉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
秦諸將皆曰:「我眾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萬全。」
符堅說:「但引兵少卻,使之半渡,我以鐵騎蹙而殺之,蔑不勝矣!」
符融亦以為然,遂麾兵使卻。秦兵遂退,不可復止。謝玄、謝琰、桓伊等引兵渡水擊之。融馳騎略陳,欲以帥退者,馬倒,為晉兵所殺,秦兵遂潰。玄等乘勝追擊,至於青岡。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為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什七、八。
歷史終究是無法改變,因為這是大勢所趨,然而周燕只感眼前一黑,重新睜開眼。只見周圍只有兩人的下棋聲,忙拜道:「多謝師父和陸道長出手相救。」
謝道洛的心情看起來非常好,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棋贏了,稍微撇了眼棋局,果不其然,她勝了。周燕心中不由感嘆:真不愧是師父。
……題外話……
本章有些許段落引用自資治通鑒,不是作者偷懶,而是寫歷史真的要有很多引用。所以除了有關這些的東西之外,其他都幾乎是架空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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