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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
這些日子，魏渠不說話，也不再笑了。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NcjM29Pq
藥依舊一碗一碗喝下，換藥也從不推拒，表面看似與往常無異，只是眼神始終空茫，肩線略顯削瘦、衣裳都寬大了。明明氣色漸漸回復，整個人卻像枯坐的木偶，再也沒有一絲喜悅能勾動。
每個人見他，總能看見同樣一幕——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N5hSeX4C
手裡拽著的木簪和碧色絲帶。那是他這段日子唯一會主動碰觸的東西。他半靠著榻，時而緩慢摩挲著簪身內側那個細小的字、時而無意識地攥緊絲帶，神情專注得彷彿要把思念注進那點木紋與絲線裡。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QkGfyn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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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在今晨終於收到了元秧的音信。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QiChqe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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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不是正面遞送的，而是繞過層層人眼：由幾個行腳的乞兒、小販暗地裡相互轉手，再交給城外進貨的商隊，最後由魏府暗線接應。一路繞轉，沒有標記，沒有信使的蹤跡——如此周全的法子，便是潛羽營的人也難以尋出蛛絲馬跡。
魏劭看過信後，沉吟片刻，將信留在手裡許久，終究還是吩咐：讓魏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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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梁推門入內時，見到的還是那副模樣。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VMbUexs9
魏渠眼神死寂，像是被困在無窮無盡的夜裡。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t8mpm1pq
他心口一悶，忍不住皺眉：「渠，今天是第十日，元姑娘來信了。」
魏渠原本沒有反應，可當他看見魏梁手中那封信時，整個人彷彿被火點著，眼神猛地一亮，幾乎是一下子坐直，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0HDAe4e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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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梁將信遞過去。
拿著信的手有些顫，攤開紙面。那字跡他太熟悉，方才還灰敗的眼神，此刻凝定下來，細細讀著。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B2jg8sP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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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永寧渠上游，曾潛察水域。渠畔石縫間確見藥渣殘留，疑涉毒物，然尚未能斷其所用。此行入晉，必求實證，以解巍國之危。
秧自無恙，願渠勿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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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讀到最後一句，整個人怔住。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PIgbMuoe
字落處，墨跡未乾似的，筆鋒帶著幾分隱忍的柔意。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gEMYS8pB
眼神一瞬間像被什麼狠狠刺中，帶著急切，又帶著不捨。他呼吸沉重，低頭長長吐出一口氣，像要把胸腔那股壓抑的疼痛吐盡。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T3AcTY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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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抬眼望向魏梁，眼神裡滿是掙扎，最後竟低聲道：「那日……是我急了，對大哥無禮，並非存心。」
平日裡的「吾兒」不喊了，只剩下正色時才會有的「大哥」。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0uAX13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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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倒讓魏梁心頭一酸。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xmsGKEkJ
他怎會與自家兄弟計較？只是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沉聲道：「好好養傷。主公定會想出法子接她回來。她行事穩重，不會有事。你若不安心，她更不能安心。」
魏渠垂下眼，指尖緩緩撫過那四個字——「願渠勿憂」。呼吸漸漸沉穩，眼神裡終於不再只有死寂，而是透出幾分堅定。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tOAZHL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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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低聲道，像是對著自己，也像是對著信紙彼端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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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國賀府。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E6VbHz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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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宅大院，重門高牆，甫入府門，石磚被擦得發亮，兩側松柏蒼翠，樓閣高聳，金瓦在暮色裡閃著冷光。
元秧踏進府門時，心裡卻像被什麼壓住，腳步雖穩，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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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內，元濯早已候在那裡。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F78JQF7g
自幼以來，他極少在旁人面前露出情緒，如今再見到元秧時，眉目間浮上一種幾乎要溢出的柔和。
「秧兒——」他聲音一顫，目光緊緊落在她身上，「妳怎的……會自己來了？」
元秧垂著眼，聲音極輕，卻像是早想好的詞：「魏府已知我身份，惹出許多紛擾。他們覺得我不適合再留，便請我離去。我……一時無處可去，只能來尋哥哥。」
這理由說得沉靜無波，卻足夠。
元濯聞言，眸光暗暗一閃，像是某塊心結忽然鬆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滿足。他低下頭，看著眼前這人，心底暗自道——似乎一切，終究如他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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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陪著她穿過曲折的廊道。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wMedXwiA
賀府樓宇深邃，院中石獅與銅鼎一一陳列，宏闊卻不見溫度。元濯一邊將府中各處的配置說與她聽，元秧隨著他走，卻只是靜靜點頭，眼神暗暗掠過，將各處的位置與門道一一記下。
走到主屋旁的大廂房，已有婢女們恭候。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4xhLOz2M
她一見到那群婢女齊聲屈膝，心口就一緊，微微後退半步。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YBBuPxe3
可元濯語氣篤定，幾乎不容置疑：「這些本就是妳身份該有的，無須推辭。」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xEfl1s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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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們捧上早已備好的新衣。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8r7vMZnn9
翠色的紗裳，絲光細膩，衣襟上繡著元國紋飾。當衣料覆上肩時，冰涼而陌生，與在魏府時那身簡單素淡的布衣全然不同。
銅鏡裡，髮髻盤得精緻，釵飾層層相襯，朱唇細描、眉眼清勾，妝容完備得無可挑剔，臉龐被襯得越發明豔。那並非她熟悉的，帶著一種疏離的陌生。
元秧望著鏡中的自己，心底泛起的不是欣喜，而是隱隱的抗拒。
元濯立在一旁，靜靜望著鏡前的她。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VKCiX2PS
這樣的元秧，端坐於此，終於回到他心底描繪的模樣。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2Xk1Nrb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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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微微一緊，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俯身，朝她行了一禮。
元秧倉促伸手去扶，不安地低聲道：「不必如此……」眼神微微閃動，卻終究不退半步，「我早已不是那樣身份的人。」唇角抿緊，語調雖輕，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執拗。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vNfPHT9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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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坐享這些。我……更願像在魏府時那般，做些能做的事。」
元濯眉宇間掠過一絲不耐，卻很快被壓下。
他凝望著她的神情，心底浮起某種近乎佔有的情緒。最終，他只是低聲道：「這府中一切，妳可去可管，沒人會攔妳。」
元秧這才略略放下心，卻仍覺一股壓抑。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tQfHHh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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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退去，房內靜下來。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WNFdnhDD
偌大的屋子裡，雕花的窗欞投下斑駁影子，香爐裡煙絲縈繞，卻更襯得空寂。
元秧坐在床沿，指尖無意識地輕撫衣袖紋理，觸感細膩，卻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隔。屋中處處華麗精緻，卻沒有半分熟悉的氣息。
她緩緩闔眼，腦海裡浮現的是魏府藥房——後廂房榻上、那人沉沉的呼吸聲。
在入晉國前捎出的那封密信，如今是否已送到魏府？他醒了嗎？已經知道她離去的事？傷口是否仍牽扯著疼？
思緒一波波湧來，無論怎麼壓抑，終究難平。
——即便身在這重門高牆的府邸，衣裳鮮明，身份尊崇，她的心卻依舊落在那間藥房裡，落在那個一身傷痕的人身上。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6HQVBUp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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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元秧在賀府安身下來，表面上日子平靜，實則日日如行鋒刃。
府裡人事周全，婢女和侍從總是殷勤過度。每當她伸手想替自己添茶、或在藥房幫著碾藥，總有人急急攔下：「公主萬不可動手，這是奴婢該做的！」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3SRScsyy
然而元秧只是淡淡一笑，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我在魏府時，這些都是自己來的。」
婢女們彼此面面相覷，不敢再言。也正因如此，元秧得以藉著「親手過問」的名義，日日在藥房留得更久。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b86nRyiC
她手中細細碾著藥材，表情平靜，眼角的餘光卻不時掠向藥櫃與進出的藥冊。偶爾翻閱幾頁，神色看似隨意，心底卻暗暗將那些數字與名目記下。
直到一頁藥材采買映入眼簾，她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瞬。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mWlYwVJ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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砒石、烏頭、附子、斑蝥。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JzWWChr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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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名字冷冷映入眼底。這些皆是藥理有用之物，然而毒性猛烈，平日極少大批用之。可在這張單子上，數量卻遠超尋常。
元秧心口微微一緊，卻連眼皮都不曾顫動。她裝作只是尋常揀選了幾味草藥，吩咐藥童去熬湯，轉身的動作依舊平穩從容，心裡卻將那幾個藥材名刻得更深。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21XyW6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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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TkGksQV7
燈火下，她獨自坐在房中，腦海裡卻翻湧著白日裡的字跡。渠畔殘留的藥渣至今仍縈在她心頭——若真是那幾味藥合成之毒，積於水中，百姓飲之不覺，後果只怕難以想象。她的眉心蹙得更深，心頭懸念如鉤，牢牢牽著她的呼吸。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tqv8FFh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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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再查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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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的午後，日光斜照，園中石徑靜靜延展。元秧走過時，忽聽見角落一處，幾個年輕婢女湊在一塊，壓著聲音竊語。
「前兒夜裡，我看見當家吩咐的幾個人，皆是黑衣遮面……押著馬車往外去了。」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nOPteY08D
「噓！莫要亂講！」另一人忙低聲制止，眼神卻禁不住四下飄，「聽人說，那些木桶裡裝的東西……怕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貨。」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1qaMG11xx
「是啊，每次都挑在子時動身，鬼鬼祟祟的，回來時桶卻全是空的……」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69gncBu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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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聲音越壓越低，卻帶著壓不住的驚懼與好奇。話到一半，只聽「嗒嗒」一陣急促腳步，一名管事自廊下疾步而至。婢女們猛地一僵，臉色倏白。
「嘴長在你們身上，但若因多言招來禍事，別怪主子處置不留情！」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DvhAtsQy
管事的聲音冷厲，像刀刃掠過，婢女們齊齊打了個寒顫，忙不迭低頭，唯唯應聲。片刻後，腳步匆亂散去，四下只餘園中風聲，連鳥雀都顯得靜。
元秧佯作只是不經意路過，步履仍舊不急不緩，神色恬淡，與那群人毫無交集。
——木桶，深夜，空車而回。
這些字眼在腦海裡彼此碰撞，與藥房帳目上那批數量異常的藥材逐漸契合。她眼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冷意，卻極快地被壓回平靜。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IqIjXV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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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saAy9S5H
賀府中燈火早熄，唯有藥庫房的那頭透著一抹微弱的燭光，像黑夜裡被硬生生劃開的一條細縫。
元秧換上一身素色常服，衣袖收得極緊。她沿著迂迴的遊廊行去，踩在舊青磚上沒有半分聲息。那份輕巧，不是刻意練就的武藝，而是多年行醫、習慣了在病榻旁無聲穿梭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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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庫房轉角陰影深處。
藥庫房的門被推開，兩個身著黑衣的潛羽營將士提著火摺子，照亮屋內一角。映入眼底的，正是成排堆疊的藥材木箱——藥牌雖寫著「參」「桂」「芍」，但被抬出的卻並非這些尋常藥物。
一蓬暗沉的藥粉隨著箱蓋的掀開揚起，元秧鼻尖一動，心口猛地一沉。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SjqUMEAt
那是砒石的味道，帶著微金屬般的腥苦。另一箱裡又見附子塊狀，外層以麻布包裹，卻依稀滲出特有的辛烈氣息。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8LFIbD7t
指尖攏在袖中，不自覺蜷緊。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QnmPELqi
馬蹄聲在遠處的石板路上隱隱響起，隨即是一陣低沉的吆喝。幾個黑衣人齊齊動作，把木桶一一抬上馬車，整齊排列著數個木桶，桶口封得極嚴，油布在月光下泛著冷亮。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CdYG429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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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心裡越發發寒。
——這麼有條不紊的調度，顯然是早已布好的局。
待最後一輛馬車漸漸駛離，她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指節。掌心隱隱發痛，卻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理會。
抬頭望向遠處高聳的書閣，心底念頭愈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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