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白雲的輓歌 - 26.釋懷

在搖曳與恍惚中悠悠轉醒。

熟悉的背影，夢回初戀的時節，彼時情竇初開的兩人，也是用揹扶的方式穿過綠蔭隧道的吧。

[駿耀..。]

[啊?妳醒了阿。]

[對不起..讓你獨自承受這麼多。]

駿耀傳來一聲鼻息。

[說什麼呢，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嗯。]雉涵微弱的應允。

淋雨紛飛，低落的露珠與茂密葉林演奏的交響曲，取代了一小段沉默，雉涵將頭輕靠在駿耀肩頭，雙方什麼都沒說，也好像什麼都說了。

[你們拯救了島上的大家，不像我，把妳託付給我的事情搞砸了。]

[沒有...的事。]雉涵近似氣音的呻吟著。[別把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你做的...很好了。]

駿耀深吸一口氣，如釋負重的吐了出來。

[耀東在家等著呢。]

[我們的耀東...真是成長成了一個...了不起的孩子呢...。]雉涵略為上揚的嘴角下，潛藏著些許驕傲與不安，她將那份不安娓娓道出。[我要以什麼身份面對。]

駿耀沉默片刻，爾後不假思索的答道。

[只要愛著對方，就是了，不管是有著雉涵記憶的婉雯，還是有婉雯身體的雉涵，只要妳是真心愛著對方，我覺得就好了。]

[模稜兩可...但...我就喜歡...這一點。]

就在可以看到家門口的斜坡上，駿耀停頓了一會，隨後又緩緩邁進。

[耀東可成長了不少，妳一定要去看看。]

對於剛剛的停頓，雉涵察覺到一絲不對，她艱難的撐起下巴，朝駿耀的目光平行望向。

右前方是那個熟悉的家，與兩個陌生的人影，鬼差?

[不要去那裏...駿耀...停下來。]

[雉玥，應該在岳母那裏，改天一定抽空去探望她。]

[駿耀...。]

[如果讓她知道耀東既能照顧自己，也會洗衣做飯，肯定會激起她好勝的慾望吧。]

[求你了...停下來...。]

空氣彷彿凝結成霜，靜默盤旋在枝頭，唯獨駿耀前進的腳步，依然宣示著時間流動的果。

[要把妳帶回身邊，這是我答應耀東的事。]

[駿耀...。]聽到抽泣聲，雉涵只能把頭埋在駿耀的背上安撫，這是闊別已久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絕對不會。]

[可是...這樣...那你該怎麼辦。]

[要到家了。]

駿耀的輕語，託付給了轉瞬即逝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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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時光長流中的一份子，擷取一個瞬間，定格在相片，願那個平行世界的妳再也沒有悲歡離合的糾結。

汲取一片色彩，潑染在記錄過程的宣紙上，願每段編織的童話，都有個圓滿的收尾。

沒有描繪歷史的媒介為證，又怎麼複習過去故人們留下的溫存?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0f92fN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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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後，杜撰這段故事的繪本也翻閱到了最後一篇。

歡迎回家，雉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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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東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王伯家裡等候，直到門的另一端傳來幾下敲門聲，短暫到耀東帶著半信半疑的想法前去應門。

[爸爸..。]

遠方朦朧中，隱約浮現三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並且很快地消失在視野之外。

之後耀東注意到自己家裡的門旁，倚靠在牆邊的氣息，婉雯胸膛微弱的起伏，緊閉的雙眼彷彿將自己隔絕在與世之外。

[姐姐，姐姐!]

看到渾身溼透的衣物與腳上的傷，還有婉雯那緊鎖的眉間。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h5xilZuy
輕觸婉雯額頭，那溫度堪比炎夏的柏油路，初次面臨這樣的狀況，耀東極力撫平混亂情緒，腦中盤算該先換婉雯身上沾滿泥漬的衣物，還是先扶回床上休息，櫥櫃的感冒藥又收納在哪。

爸爸，我不想成為無助而袖手旁觀的人。

耀東牙關一咬，欲將婉雯拖到客廳床上，再準備換洗衣物，但憑他的力氣，頂多只能斷斷續續的移動。

[姐姐，妳還有意識嗎?我要先幫妳換衣服，不然衣服上的水太重，我，我沒辦法。]

[耀..東..。]婉雯虛弱的細語著，任她有千言萬語，也拿孱弱的身軀沒轍，即便是這樣的狀態，半瞇著眼，光從視線中印入耀東的臉譜，也感到心滿意足了。

想要伸手觸及，神經卻不聽使喚，頭暈目眩帶來的灼熱每一遍沖淡半醒，她就一次次倔強的保持清醒。

然而造化弄人，此時門外傳來複數的腳步聲。

[啊!她在這。]

[婉雯!嗚呼哼哼。]婉雯的父母趕緊上前查看女兒情況，婉雯媽媽更是不顧婉雯衣服上的水與泥漬，一把上前抱住，邊查看邊憂心地詢問。[妳的身體好冰，妳剛剛去哪裡了，妳剛剛去哪裡了啦!嚇死我了，嗚哼..好了，別害怕，媽媽找到妳了，妳哪裡都別去了，哼嗚。]

先是噓寒問暖一番，見婉雯狀態有異，婉雯媽媽著急地尋求醫療資源，最後聽從警察建議，考慮到耀東家離港邊不遠，必須抱她回船上才有足夠的醫療資源，父母心急到連抬擔架的時間都省了，而耀東只能癡癡的旁觀著。

穗花似乎也聽到了動靜，出門查看。

[媽媽!]在婉雯父母追隨警察後方臨走前，耀東站在門口涕淚縱橫的吶喊著。

[耀東..。]臨走的一行人扭過頭查看情況，穗花連忙把手搭在耀東肩上，婉雯的母親張嘴想說點什麼，後來還是縮回意圖。

婉雯被父親以公主抱的方式帶離開，仰躺父親懷中，聽到那一聲刻骨銘心的叫喚，婉雯挪用最後一絲尚存的力氣探出頭來。

耀東，耀...東，我的心肝。

以模糊的視線，揮別耀東漸遠的身姿，那一聲呼喚，身不在此，心繫於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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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是好整以暇的休息吧。]

[不是答應過孩子，等我出院就野餐的嗎?]

[但妳出院只是暫時的，妳還是需要多休息啊，況且孩子聽聽就忘了。]

[不行，說什麼傻話呢，答應孩子們的事情，怎麼能說毀約就毀約呢，更不能因為忘記就這麼做，身教，身體力行的教育。]

[嗚..請王牌律師也說不動，算我服了妳。]

耀東追逐親姐的背後，周圍野花密布，群蝶飛翱在一馬平川的草原上，這裡是熱氣球施放的熱門活動地點，可惜排休的日期與之擦身而過，轉換角度想，這也何嘗不是享受遠離喧囂的自由呢。

[耀東，雉玥，過來，吃午餐囉。]

遠處的嬌小身影停止追逐，在視線裡的占比逐漸擴大。

[吃飯前先把手擦乾淨，看你們兩個，玩的滿臉都是。]雉涵拿出預先備好在袋子的毛巾，擦拭孩子們的臉。[來，耳根子後面也要擦乾淨。]

風和日麗，用來形容今天天氣自然不在話下，陽光柔和的普照，如沐浴在初春的風嵐，蕩漾著閒情的步調。

我努力抑制氣息脈動，期待著慢性窒息，如果世界是隨我律動運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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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迎來一段記憶片段，隔著眼皮，透進的偏光幫故事描下結尾，揭開現實，醒來便身處在陌生的房內，看似既視，以為又是一場美夢的開端，然而這次坐在角落的已不在是期望中的身形，是婉雯的母親，正背靠在椅背上，拉上眼皮沉沉入睡。

觀察環境，推斷自己應該身處在醫院的病床上，至於記憶的銜接點，填滿失焦。

陳列離別的總總，憂慮徘迴不止，憶起耀東撕心的呼喚，更是一刻也不能容忍自己裹足不前下去，盤算著該用什麼藉口搪塞，怨嘆達成了原先回父母身邊的目的，才想起重要的是什麼。

挪動肢體，才驚覺行動不在掌握當中，身體虛弱的程度彷彿在四肢綁上鐵球，不倚靠支撐的每段動作都是一次考驗，但重重萬難，都遏止不住雉涵的決心，直到立於窗前，雉涵愣了。

窗外豎立著一座網狀型建築，建築上的每條鋼筋打著無數鎂光，光暗對比體現在赤裸的現代曲線建築上尤為明顯，一切一如片段的記憶般清晰。

一段充滿失焦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拼上了過往。

那是未來人們的窮途，像陣微風無拘無束，也沒歸宿，四周全是被白藹覆蓋的世界，直到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開啟。

從萬里鳥瞰平地，以旁觀的角度，投身人世的紛擾，縱然過去了數次日升日落，雉涵對家人的掛念卻分毫未減，直到這份矜持被一次偶然的機遇看見。

靈魂附身的條件，必須是失去意識後且存活的肉體，只能選定非正常情況下靈魂迴路脫離的人類。

[即便失去對人的記憶，妳也執意前往嗎？]一起和雉涵在上帝視角觀察船難發生始末的聲音問道。

[我果然...不擅長袖手旁觀啊。]雉涵頷首苦笑。

飛流直下，彷彿殞落凡間的星辰，在天際勾勒出一條落入筆直的白線，目標設定，在汪洋中載浮載沉的橙橘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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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月色照印耀東臉孔，隱含苦澀，面帶倦容，彷彿在夢境中也遍尋不著理想的蹤跡。

房間的配置依舊簡約，日復一日的擺設，卻再也倒轉不回奢望的日子，櫃子上依舊擺著一些零星書籍，假面騎士與畫滿紅線的耀東日記，陳舊事物的主人正掛著新穎的淚痕，徐徐的悠遊夢鄉。

[耀東，爸爸..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屹立在耀東床前的父親，與他最後奢求的可能。

[好好照料你爺爺，煮飯時要三思，不要因為海產多就成全他那張口，放任他吃這麼多痛風餐。]駿耀從眉目傳達的情愫如同風箏，遨遊雲海，也終究會迎來收線的日子。[還有，冬天的季節要穿暖一點，不要太晚睡，身高才長得高，以後一定要找一個願意和你攜手的佳偶。]

駿耀伸出觸及的手，渴望透過觸覺感受耀東側臉的稜角與溫度，不變的卻是又一次撲空。

[我一直不是個稱職的父親，有幸與你們相識，你們和媽媽一樣，聰穎又懂事，爸爸就顯得相形見拙。]駿耀臉色一沉，臉上的落寞彷彿網羅一股腦的思念。[請原諒爸爸的離別，如果還有榮幸，我們一家人來世再團聚，再一起撰寫未來的故事。]

我應該有做好父親的榜樣吧，未來，孩子的回憶中是否還有我的足跡，那時的他們過得富足嗎?快樂嗎?又會將我這個銷聲匿跡的吝嗇父親放在什麼定位呢?

駿耀坦然的轉身，現在，囤積越多的感情只會加劇不捨，與其猶豫不決，倒不如瀟灑的了斷吧。

[爸爸..保重。]

駿耀瞪大雙眼，鑲在眼眶打轉的淚珠終於不爭氣得滑落，訝異與近乎扼腕的窒息盤據，再次回眸便是一場淚雨。

是夢話，耀東依然安穩沉睡著，即便如此，心靈也彷彿注滿活水，一句睡夢中的道別，好比豐饒的餞別，駿耀注視著耀東的睡容，久久不能自拔。

玄關傳來的動靜，督促著告別的進度，雖然此刻，給上幾輩子的時間也不夠用就是了。不過最後，駿耀已經感到無比富足了。

他回過頭，踏向彼方的殊途，離別前與剛返家的耀東爺爺四目相對，看爺爺由訝異轉為釋懷的淺笑後，駿耀靦腆的點頭回笑，瀟灑揮別人世。

[放心的去吧，傻兒子。]

即便相隔異地，也抹不掉存在的痕跡，如同紀錄火紅羽的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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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體來到人間兩個月後，便會自動返回，祢清楚的吧?]

原來急迫始於時間。

[如果祢以現在的身分去人間，前世對人的記憶會消散喔，這樣祢也有把握嗎?]

原來慌張始於失去。

[我相信，我們肯定能夠見著彼此。]

原來安定始於愛。

雉涵撐著羸弱的身體，一步一步往病房的房間門口靠近，因為平衡不佳，撞倒桌上盛水的塑膠杯，匡噹聲響，驚動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母親。

[婉雯?婉雯...妳醒啦?怎麼了?怎麼不跟媽媽說一聲。]眼看女兒不理睬，依舊舉止詭異的往門口離開，做母親的趕緊上前攔阻。[婉雯?妳要去哪啊?媽媽在跟妳說話啊。]

[我必須...回去島上，耀東。]

時間就快結束了，兩個月，今天就是最後期限了，雉涵鎖上對外的感受器官，雖然明白婉雯母親慌張的心情，但以她現在的身份與急迫程度，已經不是把時間揮霍在等待的時候了。

[妳要回去哪啊?是生氣媽媽嗎?]婉雯媽媽看到女兒眼神如此執著，開始感到心慌。[為什麼要離開媽媽啊，媽媽做錯了什麼啊?]

不論阻力如何拉扯，雉涵始終沒有退縮的念頭，堅定的腳步就像鮭魚與生俱來的洄游習性，此時的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家在哪裡。

病房門口的拉門，忽然自己動了，一雙腳落在門後，抬頭一看，原來是婉雯的父親。

[妳們?]

[婉雯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離開。]

雉涵與婉雯的父親眼神交流片刻，之後自顧自的走，婉雯父親皺緊眉頭垮著臉不阻止，也不從門口離開。

[婉雯!我的心肝女兒!]婉雯母親擁住女兒身體，失聲痛哭，這一刻，雉涵也終於停下準備邁出的步伐。[妳要去哪兒啊!?]

心肝，這句話敲入雉涵厚實的心房，追憶起與耀東訣別前說的話，雉涵瞪大雙瞳，微微轉過頭面向婉雯母親，此刻終於明白，眼前把自己摟在懷裡的婦人，也不過是和自己一樣，思念並擔心自己的孩子。

雉涵打量著自己攤開的兩隻手掌，屬於婉雯的成長回憶湧上心頭，那是不亞於自己疼愛耀東的愛與關懷。

這樣就好。

[母親..。]雉涵輕聲呢喃，婉雯母親見女兒有回應後，連忙挪出臉面。[父親，抱歉，讓你們擔心了，剛剛..好像頭有點暈呢。]

我不想再看到，不想再看到有人受傷害了。

[母親?父親?][啊蛤啊啊，婉雯!不要嚇媽媽啦。]

也是學習放過的時候了。

重新回到病床上，感受分秒流逝，倒數人世悲歌。

父母寄予無微不至的關懷，雉涵皆是沉著應對，笑容可掬，隨後她要了一支原子筆和紙，以寫給朋友看的名義。

就這樣吧，這一世也是過的很盡善盡美，至少我還有留給家人一封信的機會，就只是，只是.....還有那麼一點點的缺憾。

婉雯提筆，輕輕的在紙上勾勒，縱橫字跡，將剩餘的時間，後事一撇一畫的記錄下來。

直到整點將至，短針與長針再度實現頂端相會的約，婉雯的身體肩膀一沉，在紙上刻下冗長的平行線，直到筆與地接觸為止。

那是一封寫給"自己"的信。

[婉雯。]

[幹嘛?]婉雯坐在書桌前振筆疾書，聆聲回應，卻不見叫喚之後的回覆，於是她再拉開嗓音，帶有確認意圖的詢問一次。[幹嘛?]

[出門幫我領包裹。]樓下的聲音接著回應道，樓下音響又開這麼大聲，婉雯不禁在心裡碎念著，要說干擾聲音傳達的元兇，那肯定是歸於樓下撥放音樂的音響了，也難怪雙方拉開嗓對話成常態。

[齁，我的時間都不是時間。]婉雯難掩不平的抱怨著，一邊收拾桌面，在不經意間瞥見了，當初在醫院寫下，墊在桌下的那封信。

回憶如同一陣風，吹起沉澱的往事，吹起世代的更迭。

當時雉涵推斷，自己既然能有屬於婉雯過去的記憶，能為婉雯感同身受的了解作為子女，歷經命懸一線後，想與闊別已久的母親擁抱的那份渴望，那她與家人在島上生活的點滴，肯定也銘記在婉雯的未來中。

[真狡猾，究竟是什麼..促使祢信任我到這個地步。]

婉雯感慨萬分，信中描述著未來必須履行的約定。

寫給自己的那封信，是雉涵體會了婉雯的經歷後，給予的交接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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