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种植 | Penana

我是在找奶奶做的糖渍梅子的时候，看见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他蜷缩着身体，像院子里奶奶拿来风干的鱼，皮肤发灰，鼻子旁边有一小块亮亮的颜色，像生锈的铜钱。

爷爷说，那是“生病”了，可我觉得他只是睡着了，只不过睡得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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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用锄头挖了个坑，坑里飘着一股怪味儿——有点像河边的湿泥巴，又有点像烧坏的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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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来时，我差点打喷嚏，爷爷就用很低的声音说：“小雯，别靠太近。”

我点点头之后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个人的手指僵得直直的，指甲缝里有蓝绿色的东西，好像奶奶煮汤时放的海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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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坑填好，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来，帮我种黄金吧。”

我睁大眼睛，觉得他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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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爷爷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倒出来的种子黑黑的，还带着一点萤火虫般的亮光。

旁边的瓷瓶里，是满满一瓶蓝绿色的海藻水，亮得像新摘下的孔雀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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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蹲下身，一颗一颗把种子按进土里，边做边说：“记住，海藻水只能倒在土上，千万不能碰到皮肤；万一碰到了，你就会像刚才那个人一样。”

我想问“刚才那个人”怎么了，这时爷爷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浇水，蓝绿色的水在土里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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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口口水，认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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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埋下去的第三天，我就忍不住跑去看。

土壤黑黑的，表面鼓起一个小包。

我蹲下来，耳朵贴着泥土，听见很轻很轻的“咔咔”声，听起来好像有人在里面咬什么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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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晨，一根细细的芽钻出来了。

它居然不是绿色的而是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闪得像糖纸。

爷爷说，芽太嫩，要多浇海藻水。

我握着瓷瓶，小心地让水滴落在细芽旁边，水珠落下时，泥土里泛起一圈圈蓝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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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七天的时候，细芽已经长到我手掌那么高，叶子细长，叶脉里有微微的光点。

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那片叶子碰到我裤子上的铜扣后，铜扣变得暗暗的，光泽都被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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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爷爷，他只是“嗯”了一声，让我不要靠得太近。

但我看见爷爷当晚一个人拿着一块旧铜板，悄悄把它挂在叶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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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那块铜板已经轻得像纸，边缘卷起来，像被虫子啃过。

“这叫浇灌。”爷爷说，“它会记住味道，以后就会自己找吃的。”

我有点害怕，问：“那它会吃人吗？”

爷爷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我手上的铜手镯——那是奶奶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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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正端着海藻水浇树，爷爷在屋里磨刀。

天色有点暗了，树叶上的金光变得像灯一样亮，我觉得它们好像在看我。

风一吹，叶子轻轻摆动，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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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倒水的时候，手镯不小心滑下来，掉到树根旁。

树叶突然往下一弯，像蛇吐信子一样轻轻碰到了手镯。

下一秒，手镯的颜色开始褪去，从亮亮的金色变成死灰的黄色，最后化成一小撮粉末，顺着泥土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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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往后退一步，手里的海藻水晃出来几滴，溅到了我的脚面上。

那里马上传来一阵麻麻的凉意，感觉有很多细小的虫子钻进了我的皮肤。

我大叫一声，拍了拍脚，可脚背上已经出现了淡蓝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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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听到声音，冲出来，一把拽我进屋。

他用粗糙的布狠狠擦我的脚，痛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

“记住，”他喘着气说，“它记得你的味道了，以后不要一个人靠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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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当我躺在床上时，我听见窗外有轻轻的摩擦声。

我翻过身，看见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点金光——正好落在我的脚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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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院子里看，树比昨天高了许多，叶子更多了，密密地垂下来，把土都遮住了。

爷爷站在旁边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树的根已经延伸到井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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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老鼠刨地“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翻身看窗外，金光一闪一闪的，灯光是从地面爬上来的——

那是树的叶子，看起来像一条金色的蛇一片一片顺着墙往上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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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缓慢的匍匐向上，我还能看见叶尖在晃动。

然后它停在了窗台上，叶脉的金光一亮一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是在找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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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爷爷说的树记住了我的味道，下意识把脚缩进被子里。

可还是晚了一步，窗缝里伸进来一根细得像丝线的金色卷须，轻轻碰到我的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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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立刻变得又凉又麻，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很小的“啊”。

卷须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似的，立刻往里探，叶子摩擦着窗框，发出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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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砰”地被推开，爷爷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一刀削断了卷须。

断口里渗出一点蓝绿色的汁水，滴在地板上，冒出白烟。

爷爷一脚把那段卷须踢到火炉里，烧得焦黑，才回头看我：“它饿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睡在靠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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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在院子里围着树转了好几圈，手里的刀一直没放下。

树干已经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叶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像千万条金色的细链子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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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留了。”爷爷低声说。

他挥刀砍下去，刀刃才刚碰到树皮，就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刀口崩了一道缺口，爷爷的手被震得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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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树根在地面下微微抖动，泥土里传来细细的“咔咔”声——它在咬什么东西。

爷爷扒开了泥土，露出一截闪着银光的铁管，那是通向井里的水管，已经被啃穿了，里面涌出蓝绿色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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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藻水顺着树根渗进去，叶子的金光瞬间亮得刺眼，连空气都像被烫热了一样。

爷爷的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他慌忙丢下刀，一把抓住我的手往屋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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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止记住了味道，”他喘着气说，“现在它还记住了水；只要这口井还在，它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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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跑到院子门口，我忍不住回头。

树的叶子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座金色的灯塔，卷须已经攀上屋顶，金光顺着瓦缝渗下来，感觉它在用光标记着每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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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院子。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听到耳边有很轻的叶子摩擦的沙沙声从很远的地方一直传到我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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