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看病嬌文！》 - 血色的校準

第一幕｜偏移的初遇

雨下得很細，像有人在半空中撒開一匹銀灰色的絲，街角的鐘樓敲了八下，聲音卻在第六響時微微停頓，好像卡住的音樂盒。

我提著晚餐走過斑馬線，鞋尖剛碰到對面的白線，時間，忽然變得不對勁。

雨點在半空輕輕晃動，像懸著不肯落的水珠。

遠處，一台黑色小貨車正衝過來，車燈的光切過霧氣，像兩把拉直的刀，此時，有人輕輕碰了我的肩。

「往右一步。」

聲音柔和到幾乎要被雨聲吞掉。

我下意識地將身體挪開。下一秒，小貨車掠過我原本站的地方，濺起一道混著積水的紅色浪花，有人倒在路口，左腿不自然地彎著，血像水墨般暈染在雨中，慢慢被沖淡。

她，就站在我的身側，銀白的長髮被雨水壓得服貼，髮尾卻帶著一圈微墨的色。左眼像被月光打亮，右眼則緩慢轉動著細小的刻度環。她的手套是黑色絲質的，指尖沾到血時沒有一絲遲疑，只輕輕將倒地男子扶到路邊，動作穩定得像在擺放易碎的瓷器。

「他會活下來。」

她低聲說，語氣裡沒有驚慌，反而像是在安慰一場已知的結局。

我看著她摘下手套，把沾了血的那一隻折好，收入外套內側。雨珠在她睫毛上顫了一下，滑落時帶著一絲暗紅。

「……妳是誰？」我問。

她只是微笑，嘴角彎得很淺：

「初次見面。」

懷錶吊飾從她袖口滑出，擺動間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那聲音比鐘樓的鐘聲更準確。她轉身離開，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條她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路上。

我還站在原地，耳邊聽到鐘樓補上了第七響與第八響。

雨點重新落下，仿佛剛剛那短短幾秒，被誰偷偷抽走過。

---

第二幕｜被校準的日常

原先的我以為，那晚，就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但從第二天起，她像是被寫進我行程表的人，總會在我生活的縫隙裡出現，精準到連秒針都錯不開。

早晨搭公車時，當我快要錯過車門時，一隻戴著絲綢製的黑手套的手，替我擋住門縫。

「還差一步。」

她微笑著，旋即把我推上車。

車子啟動的瞬間，我看到站牌邊的地上閃過一片碎玻璃，雨後的光映在上面，反射出淡粉色的痕跡。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檢查某種已經被處理乾淨的痕跡。

有次我在咖啡店趕稿，紙張邊緣劃破了手指。她就這麼恰好坐在對面，連一聲「啊」都還沒出口，手套已經褪到指尖，露出細白的手指，輕輕捏住我的傷口。

她看著滲出的血珠，表情專注得像在端詳一幅畫。

「這種紅，比上次的好看。」

她低聲地喃喃自語。

我愣住了，不確定她口中所謂的「上次」，究竟，是什麼時候。

更多時候，她的介入幾乎無聲。夜晚走回家時，街口的路燈閃了兩下，她便將我拉到另一側人行道。三秒後，一個喝醉的男子在我們原本站的位置摔倒，額頭磕出一道細長的傷口，血沿著鼻梁淌下，在地磚縫裡蜿蜒。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彷彿驗證了某個早已確定的推算。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習慣了她的出現。

她會提前三步察覺危險、在我伸手之前替我推開門、在我想說話之前準備好回應，有時，我甚至覺得，她比我自己更清楚，下一秒的「我」，到底會做出什麼反應。

只是，在那些不經意的瞬間裡，總會有一點異樣的顏色滲出來。

她指尖的血色、垃圾桶裡揉成一團的染紅紙巾、或者雨水裡短暫浮起的紅暈。

它們來得快，消得也快，快到像是被誰在時間裡用橡皮擦過。

我沒有問，因為她的笑容總是溫柔到能把任何疑問包起來。

可我的心底開始累積一個念頭

「她，是不是一直，在替我『校準』我的每一天？」

而那些血色，便是時間調整後，唯一滲漏出來的痕跡。

---

第三幕｜失控

那天正巧，是下班地高峰時間。

人潮像一條擠滿碎冰的河，擠得我連呼吸都得側著進。當我快走到捷運口時，肩膀忽然被一股力狠狠撞開，整個人差點跌進樓梯口。

「看路啊！」

一個陌生男人低吼，手裡的啤酒罐在半空劃出弧線，濺出刺鼻的酒味，我剛想回話，那只啤酒罐被一條黑色鏈條勾住，落在旁邊的牆角，發出清脆一聲。

瑟蓮緹雅就站在我與那男人之間。

她的姿勢並不激烈，右手輕握著懷錶的鏈條，像在把玩一件首飾。

「請你道歉。」

她的聲音很柔，卻像隔著冰水傳來。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神經病──」

話沒說完，鏈條已繞上他的手腕。

那是一種不該出現在公共場所的靜謐。

鏈條緊縮時，周圍的腳步聲、喧嘩、地鐵轟鳴全都退到一個遙遠的背景裡，只剩下金屬摩擦皮膚的輕微聲響。

我看見他的皮膚在鏈環下變成深紅，再滲出一點、一點的血珠。那血沿著鏈條滑下，沾在她的指節上，像一顆顆慢慢凝結的紅水晶。

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他，左眼像靜止的月，右眼的刻度緩緩轉動，每轉一格，鏈條便更深一分。

男人的臉色在沉默中扭曲，眼中第一次浮出恐懼。

「夠了，緹雅──」

我忍不住出聲道。

她的目光直到這時，才真正轉向我，像是從一段冗長的計時中抽回來。

鏈條鬆開，那男人立刻退了幾步，捂著滲血的手腕，卻好像想不起剛剛發生了什麼，只是茫然地四下張望，最後匆匆離開。

時間的聲音就這樣再次回歸，人潮湧動，地鐵的廣播響起，一切像沒被中斷過。

只有牆角還留著那枚沾了血的啤酒罐，安靜地躺在原地。

她把鏈條收回掌心，擦過手套內側，指尖沒有一絲顫抖。

「這樣，」

她看著我，微笑，像在確認作業完成，

「你就不會再被他傷害了。」

我張了張口，卻說不出感謝或責怪的話。

她的語氣太過於溫柔，溫柔到讓人不禁忽略了，方才地那抹深紅，是怎麼出現的。

---

第四幕｜裂縫中的影子

最近，我的夢境的內容，逐漸變得越來越奇怪。

夢裡的場景都是日常生活的例行事項，下樓倒垃圾、在辦公室泡咖啡、站在捷運月台。

唯一讓人深思的是，在每一個場景裡，都有瑟蓮緹雅站在某個角落的身影，就像是……等待著我道來的鐘擺。

她不總是看著我，有時看向別人，但那些人的表情永遠在一瞬間凝固，像被誰從影片裡剪掉了後半秒。

白天的細節也開始不對勁。

我在浴室刷牙，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慢了半拍，第一次我以為是疲勞，第二次我盯著自己的影像數秒──鏡中的我動作很慢，慢到像被黏在厚重的水裡，等我眨眼時，延遲感才消失，水聲、牙膏泡沫全都恢復到正常的速度。

那天晚上，我經過巷口的垃圾袋時，隨手幫忙把散落的紙屑塞回去。手指碰到一樣冰涼的東西，一條黑色緞帶，末端乾涸的紅色凝固，形成硬片段的碎屑。

我愣了幾秒，才認出那是她常綁在髮尾的絲帶之一，不知為何，那片紅讓我想起捷運口牆角的啤酒罐，和鏈條上滲出的血珠。

『那是舊的，扔掉了。』

瑟蓮緹雅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她就站在路燈下，雨後的空氣把她的輪廓描得很銳利。

「緞帶？」

我抬起手中的布料。

『嗯。』

她走過來，動作不急不徐，像極了深怕因此嚇到我。

『沾染了不好看的腥紅，不留也罷。』

「不好看的…腥紅？」

『對。』她接過緞帶，目光在那片乾裂的血色上停了半秒。

『顏色太過於冗雜，不夠純粹。」

她把緞帶塞回垃圾袋，整個過程沒有任何遲疑，像是在丟一張不合格的底片。我想詢問，那血的源頭來自於何處，但她已轉開話題，問我是否已經享用晚餐，她的語氣過於自然，自然到讓人懷疑：

「是不是我多心了？」

只是回到家後，我發現浴室的鏡子上，有一個掌印，由纖細的手指所構成，就這麼剛好，和她的手型一模一樣。我伸手去碰，發現掌印的溫度比玻璃還低，就像是，剛從雨夜的空氣裡貼上來。

---

第五幕｜時間藏館

那晚，雨停得很快，街燈卻像被人調暗了一級。

瑟蓮緹雅約我去河邊，說有東西要給我看，她走在前面，鞋跟在濕滑的石磚上發出輕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奏上。

走到堤岸邊，她忽然側身進入一條短短的陰影，當我跟上去的瞬間，空氣變冷，聲音像被水吞掉—沒有風、沒有遠處的車聲，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變得遲緩。

我們走進了一個，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地方。

那裡沒有牆，也沒有屋頂，像是一片懸在夜空下的空間，裡頭懸掛著無數透明薄片，每一片都封存著一個瞬間。

有人跌倒、有人伸手、有人倒在地上捂著傷口，鮮血在定格的半秒裡懸浮，像紅色的花瓣。

其中有幾片花瓣，映照出我的身影。

我在街角抬頭看天、在咖啡店翻頁、在捷運口被鏈條保護……

還有一片，我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血沿著顴骨滑下，剛好被她的指尖接住。那一刻被凝固得像畫。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的聲音在那個謎樣的空間裡，顯得特別輕盈。

『時間藏館。』她的語氣柔得像哄小孩，

『每一次你差點離開我，我就把那一刻留住。』

她走到一片薄片前，指尖輕觸，那片影像微微顫動，像是呼吸了一下。

『這些紅色……』她看向那些帶血的瞬間，眼神帶著審視的溫度，『有的很純粹，有的卻太過紊亂。』

我忍不住退後一步，

「你……動過我的時間？」

她轉過身，微笑勾勒在嘴角，彷彿我的反應，早已在她的計算之中。

『我只是，把那些不該存在的時刻，折疊起來。』

她伸手，在空氣中比了一下，那片寫著我受傷過程的花瓣，被輕輕收進她掌心，消失無蹤。

『這樣，你就不會痛，也不會……想離開我。』

我的目光在那些懸浮的紅色上停留。它們沒有腥味，也不會流動，只剩下顏色與形狀，美得不真實，卻讓人想起它們原本的溫度。這裡儼然是一個博物館，但展品全都是我被救下、被改變、甚至被抹掉的瞬間。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些日子在我的記憶裡像是空白。

因為那些日子，已被她從時間裡剪掉，折成一片薄片，收在這裡。

---

第六幕｜抉擇

「你想看…屬於你自己的，『別的』版本嗎？」

她空靈的聲音傳來，像是在邀請我翻一本舊相冊，語氣輕柔得幾乎沒有重量。

我沒有回答，她已經轉身，右眼的刻度開始加快旋轉。透明的薄片像聽見某種無聲的指令，紛紛滑開一條通道。

第一片薄片裡，是我倒在馬路中央，額頭裂開，血流進雨水，沿著下水口蜿蜒，那匹紅色很純，乾淨得像新磨的顏料。她站在遠處，目光裡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像在確認一幅畫是否完成。

『這是，你已經不在的時間的版本。』她輕聲說。

「你救過我？」

『當然。但有些版本，我晚了一步。』

第二片薄片裡，我坐在昏暗的房間，手邊是半杯涼透的水，手腕上有一道細長的傷痕。那傷口的邊緣並不整齊，血色因為乾涸而變暗，像被揉過的絨布。瑟蓮緹雅坐在我身邊，正用手帕按壓傷口。手帕已經被染紅，卻折得整齊。

『這是你快要離開的版本。』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麼地溫柔。

『我特別不喜歡這種紅，太亂。』

第三片薄片裡，我在醫院的病床上，眼睛半閉，氧氣罩上沾著細細的霧氣，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我，手裡握著那條熟悉的懷錶鏈，在鏈尾上，掛著一滴凝固的血珠，像一顆暗紅的寶石。

我退後一步。

「你……為什麼……要留著這些？」

『因為它們提醒我，』她走近，目光鎖住我

『我不能再讓你回到這些地方。』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氣中劃過我的影子，像在描摹邊界。

『所以我校準每一個秒，讓你只走在我能保護的時間裡。』

「那是控制。」我低聲說。

『不，是守護。』她笑了，像在耐心糾正一個小孩的錯誤發音

『我替你清理生命裡不該存在的紅，留給你最乾淨的前路。』

我看著那些薄片裡的自己，有的死去，有的苟延殘喘，有的被她抱在懷裡，

那時，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她的溫柔就像一道枷鎖，而上頭，鑲滿了血色的碎片。

---

第七幕｜守護或逃離

『你可以離開。』

瑟蓮緹雅的聲音極為輕巧，像是在對一條河流說，你可以自己選擇方向。

我愣在原地，握著那枚她遞來的薄片。

裡面是我的背影，消失在霧色街口，從她的時間裡抽離。那霧厚得看不清盡頭，卻靜靜吞下我全部的形狀。

『這是你的世界哩，沒有「我」的版本。』

她微笑，像在陳列一件完美封存的展品。

『如果你選它，我會把其他版本折起來，只留這一條線。』

「那妳呢？」

『我會在別的時間看著你。』

她的語氣不悲不喜，彷彿看顧本就是她的全部工作。

我低頭看那片薄片，指尖沾到它冰涼的邊緣，像碰到一層極薄的霜。

「那麼，如果我選擇留下？」

她走近，銀白的髮絲劃過我的肩，

『那你會一直走在我能保護的時間裡，永遠不會沾上不好看的紅。』

她翻起我的手掌，在交會的疊影上輕輕按下，影子微微顫動，一枚細小的刻度環嵌入其中，像月牙融進深水，隨即隱沒無蹤。

剎那之間我便明白，離開也好，留下也罷，那枚刻度都會轉動，只是速度不同。

我看向四周，成千上萬的瞬間在空氣中緩慢旋轉，每一片都像一盞靜靜燃著的燈，照亮她替我擦乾淨的道路。

我將薄片放回她的掌心，她闔上手指，就像收起一只長久隨身攜帶的懷錶。

下一刻，時間恢復聲響，鐘樓的鐘聲準確無誤，河邊的風帶來金屬般清冷的氣息。

我走出時間藏館，街燈一盞盞亮起，影子在腳邊安分地貼合。

風掠過的時候，我低著頭，看見它的深處泛起一圈極淺的弧光，刻度緩慢轉動，無聲──卻在替誰倒數。

總有一秒，

它會召回我，

回到她的時間裡。

ns216.73.217.1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