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看病嬌文！》 - 鵺：齲

我一向禮貌。

禮貌，讓每一扇門，在我面前自動打開，讓熙來攘往的人群，在我尚未抵達時，便主動分出一道無形的線。

禮貌，也讓我能毫不費力地，把世界調節到我需要的速度。右眼裡的刻度向來誠實，它會告訴我，下一秒誰會伸手、誰會跌落，誰，必須染成紅色。

懷錶在掌心貼著皮膚，細小的齒輪沿著我的脈搏轉動，我聽得見時間的呼吸，就像聽得見，罪齲走向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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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圖書館裡，他總喜歡抬頭，看著高層的書架，尋找那些對他而言過於艱深的知識。

我站在梯子的另一端，假裝在找同一套叢書，眼底的指針輕輕計數：

「1、2、3…」

梯子左側的木節，總會在第三秒微微鬆動，重心會往右移半寸，足以讓他踏空。

於是，我提前一秒，極輕地推了那個正伸手替罪齲扶梯的陌生讀者，讓他的額角，撞上第一層書格。

厚重的字典，夾住了他的皮膚，血色自傷口處滲漏，沿著封面邊緣掛下一線，滴在書頁的索引上。

那抹猩紅微暈，剛好蓋住了「D」的字母。我伸手穩住梯子，對罪齲微笑：

「小心，你的手心有汗。」

他落回地面，絲毫不知道自己的重量，曾被死亡短暫點名。陌生人捂著頭，圖書館員急忙跑來，我退後半步，把那滴紅納入視線的中央，核對顏色的樣本。

「沒關係，這點紅，比書頁更動人。」

我在心裡說，然後把笑容收回，遞給罪齲一張乾淨的紙巾。

禮貌，讓一切合理，讓犧牲，看起來就像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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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裡的光線，是由白色構築的，而我，不喜歡那種異樣的純潔。

罪齲就站在雕塑的陰影邊緣，群眾就像潮水，從他的背後推來。眼底的刻度再次輕響：

「10、11、12…」

他的右肩，會被遊客的背包擦過，身體前傾，指尖會去扶那座脆弱的石膏像。

於是，我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後半步，拖回我掌握的軌道；與此同時，又把另一個孩子的肩胛，輕輕推向雕塑的方向。

碎裂聲，宛若斷裂的鐘音，在廳堂裡開出血花。

白色崩解，石膏粉摻雜著孩子淺出的血落下，紅得很薄，像被水稀釋過的顏料。

人群驚呼聲中，我把罪齲護在我與喧嘩之間，他回頭看向我：

「又是妳…妳早一步看到結果了？」

我輕輕點頭。

「我一直都在看著。」

我彎身，替孩子把袖子卷起，示意他去找導覽員，心思卻落在那點紅上—太稀、太輕，沒有質地。

我把它銘記於腦海的色卡裡，標註為「一次無效的代價」。

罪齲想說什麼，我把拇指放在他的唇上：

「千萬別道歉。展品會碎、孩子會痛，但，你不該有裂縫。」

他看著我，喉結微動。我用手，輕拍著他的背，把不乾淨的影子，從他肩上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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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的電影院，片尾曲剛落到第二段副歌。

我聽見紙杯與杯蓋的摩擦聲，在右後方聚起，灼熱的液體，將在三秒後，如同被撕開的布般潑向前方。

我把罪齲往側邊一帶，咖啡的目標精準地換了一張臉，降落在一名不耐煩的觀眾頰上。

他的皮膚，很快地鼓起了細小的泡，哭喊聲像瀑布般傾瀉而出。

我替那個人遞上溼紙巾，手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確認泛紅的邊緣正在向內收束，沒有再擴散。

我不喜歡失控的紅，好吵、好吵…好吵！

罪齲盯著我，眼底有一絲他自己也不熟悉的凌亂。

『曉鵺，為什麼，妳……每次都在。』

我想，他嘴裡說的是「在場」，但其實想問的是「在做什麼」。

我笑了笑，接著說道：

「我只是，提前半步。」

我把懷錶遞到他掌心，讓齒輪貼上他的掌溫。

「聽，時間在說話。」

他貼近耳朵，確實聽見微弱的嘀嗒聲，我附在他的耳側：

「剛剛，你原本應該燙傷的，但，我不喜歡那個結果，所以，就稍微改寫了❤」

一片黑暗中，他望向我右眼中，帶著刻度的微光，那口極小的井，把他的影子吸進去。

他終於低聲開口：

「這…是控制…。」

我很耐心地糾正他：

「不是控制，是禮貌。我對你的時間盡全力地展示禮貌，讓它，不被任何人無端打斷。」

他沒有爭辯，因為我，總是用最柔軟的詞語包住最硬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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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從那晚開始做夢。

在夢裡，他看見很多個我，像鐘盤上的分針彼此對齊，而那一切，並不是幻覺。

某些夜晚，我把時間分解成足以環繞他周身的弧，每一個我，都從不同的角度看著他，替他守住每一條，通往結束的路。

我也知道，他醒來時會覺得冷，因為影子裡的刻度，總需要一點熱量才能運轉，那些熱必須從他的皮膚借走，再慢慢歸還。

而我，並不覺得抱歉，畢竟我的禮貌，不是傳遞給世界，而是，向著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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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他終於問出那句話時，是在天文館。

穹頂下的星海，是被預設好的正確，宇宙按照排定的程序亮起，我把手輕放在投影台的金屬側邊，讓秒針的遞進，比演算法更準確。

「妳…究竟在做什麼…？」

他顫抖不住地對著我說。

「讓你，抵達你該有的明天。」

我不帶表情地，冷漠回應。

他冷冷地笑著說：

「由誰決定，『我』，所該有的明天？」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把我的愛擺正：

「我。」

他愣住的那一刻，穹頂上的星圖微微移位，我順手把那個移位收進口袋，將被我調整過的時間封存。

我牽著罪齲的手，對他說道：

「上來吧。」

鐘塔的內部格外溫暖，齒輪帶著機油的味道，在空氣中慢慢擴散。

每一個咬合聲，我都再熟悉不過，畢竟，那就如同自己的名字。

接著，我把懷錶掛到中央的橫樑上，讓它與塔心對齊，右眼自動校準四周，當鐘錘停住時，我將眼底封存的時間，透過畫面，呈現在罪齲眼前。

他先看見自己，坐在醫院的床上，氧氣罩上沾著霧，眼睛半閉。我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鎖鏈，尾端掛著一滴暗紅，像被曬乾的石榴粒。

當他伸手要碰時，我把他的手移開，說著：

「真髒。」

我，不喜歡乾涸的紅。

畫面一轉，他在橋上被風推了一步，欄杆邊緣的金屬，剛好有缺口，血從他的衣料底下滲漏，整齊、沉默，就是條決意離家的河。

這段真美，是我心裡給予極高評價的一張。

只是，我沒有讓他多看幾眼。

然後，更多的畫面被我逐一展示給罪齲。

—溺水、仰臥於白色浴缸、在公寓廚房跌倒、在雨夜巷口被車燈剖開。

每一張，都只定格半秒，那已足以讓我沉醉，也足以讓我，把它收起。

『妳…為什麼要留這些…？』

他的聲音，在空中擺盪。

「因為它們誠實。」

我回答，

「人活著會說很多謊，但死亡的顏色不會。它不會討好、不會談條件、不會假裝。」

我走到他面前，讓我的呼吸與他的疊在一起。

「你活著很好，罪齲。你的眉眼，在光裡，就像被仔細擦拭過的銀器。」

「可是…你死去的樣子…」

我輕撫著臉，側頸而笑：

「那是我，唯一不需要禮貌的時候，只需要，擁有全部的你。」

他像見到夢魘般退後，碰到鐘塔的內壁，手指摸過冰冷的鐵桿。

我看見他的影子，在地板上稍稍顫抖，我眼底的刻度，在那裡開始發芽。

我把聲音放輕：

「別怕，我不會讓那一天到來。這些畫面，只是用來證明：我已經，把你所有可能的盡頭，都看過一遍，並且逐一地，把它們折疊起來。」

接著，我從袖子內的縫隙，拿出一顆佈滿血色、晶瑩剔透的玻璃珠，並把它遞給罪齲。

他接過的瞬間，玻璃珠冰冷得像石頭。

「這顆珠子裡面，裝載著沒有我的版本。」

我對罪齲說道。

「你，可以選擇它。」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我—準確來說，只有我。

「那…妳呢…？」

他忍不住地詢問。

我把他的手翻過來，在掌紋上輕輕按了一下，眼底的刻度，從皮膚下方照出微微的光，又迅速隱沒。

「我會在，你每一條時間的下游，等待你。」

我陶醉地說著，

「你往哪一邊走，我都收得到你的訊號。」

他閉上眼，是我喜歡的神情，所以我補充道：

「如果你做出選擇，那些你曾經靠近、訴說、熟悉、親近的人們，他們會在各自的生命中，失去半秒。」

「那半秒，足以讓他們忘記你，不論是笑容，還是其他喜愛的事物！那半秒，會讓你從他們的生活中鬆脫。」

「你，會變得很乾淨，乾淨到，只剩下我所知道的你。」

他睜眼看向我，我索性讓他一望無遺。

「你可以說，這是控制。」

我輕聲道，

「但我的每一個『控制』，都極具禮貌，你口中所謂自由的樣子，我從來沒有碰觸過，就只是把那些，會把你弄髒的手指，攔截住。」

我向他靠近，額頭貼上他的唇。

「你也可以說，這是偏執。」

我訕笑著，

「偏執，正是愛的基本形。」

他沒有再退後，畢竟，身後已是鐘塔的壁緣。

他低聲詢問：

「那這樣…我還算做出選擇嗎？」

我把玻璃珠從他掌的心取回，像取回選擇的鑰匙，隨後折疊成肉眼看不見的尺寸，收在胸口。

「當然。」

我說，

「選擇的路有很多條，但所有路徑，都會回到我身邊。這不是陷阱，這是必然。」

語畢，我讓罪齲輕輕睡去，並將他安放回房間裡，那柔軟的床榻。

禮貌，讓我從不求回報，而我，只追求一件事：

當罪齲向時間的前方行走時，影子裡的那枚刻度，必須不停旋轉，直到，我願意讓它停下為止。

風從我的耳後掠過，我把語氣壓得比風還輕：

「親愛的罪齲，睡吧，我，在每一條時間的下游。」

我知道，他會聽見的，不是用耳朵，是用影子。

我的禮貌將持續、偏執將持續，愛，也將持續…

直到我，擁有所有版本的他；

直到他，所有的明天都不再需要被校正；

直到我的懷錶，在他的時間裡找到完美的對位。

屆時的我，也許會讓鐘聲少敲一響，讓世界欠我們一秒，而在那一秒裡，我會不講禮貌、只講佔有。

而在那之前…

請允許我，繼續做一個有禮貌的人；

請允許我，替你決定誰該被染成紅色；

請允許我，用他人的半秒，交換你的完整。

你只管活得乾淨而準時，像你一直以來那樣，其餘的，無需費心。

因為它們，還有你的一切，都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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