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斯維克的春分時節,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解凍後濕潤的氣息,混合著松脂燃燒的煙味和人群聚集的汗味。北歐的嚴冬終於鬆開了它鐵灰色的鉗制,陽光雖然依舊帶著料峭的寒意,卻已能慷慨地灑滿這片位於丹麥西蘭島腹地的古老村落。對維京人而言,這不僅是季節的交替,更是喚醒沉睡大地、祈求諸神賜予豐饒與力量的神聖時刻——春祭(Sumarmál)已然降臨。
村莊中央最大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堆正熊熊燃燒,劈啪作響的木柴不斷向上迸射著火星,像無數躍動的金色精靈,將周圍人們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氣被烤得暖洋洋的,驅散了早春最後一絲頑固的寒意。祭司們身著染成深藍或赭紅的羊毛長袍,頭戴飾有鳥羽或獸角的冠冕,正圍著火堆高聲吟唱著古老的讚美詩,向奧丁祈求智慧與勝利,向弗雷祈求土地豐饒與和平,向托爾祈求力量與庇佑。他們的聲音蒼勁而悠遠,穿透喧囂,引領著村民們的虔誠。空氣中飄散著祭祀牲品(主要是公羊和馬匹)烤炙的濃烈肉香,混合著蜂蜜酒(Mead)的甜膩芬芳,刺激著每一個人的感官。
圍繞著中央祭壇與篝火,是如同藤蔓般蔓延開來的臨時市集。帳篷與簡陋的木架攤位鱗次櫛比,構成了一個喧囂而充滿活力的微型世界。這裡是貿易與交流的盛會,也是展示技藝與財富的舞台。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火星四濺;皮匠攤位上掛滿了硝製好的牛皮、羊皮,散發著獨特的氣味;陶匠展示著形制各異的瓶瓶罐罐,釉色在火光下閃爍;販賣穀物、醃魚、乾果和鮮肉的攤位前人頭攢動,主婦們精打細算地挑選著。空氣中交織著各種聲音:商販們響亮的吆喝叫賣聲、買賣雙方的討價還價聲、孩童追逐嬉鬧的尖叫聲、牲畜偶爾的嘶鳴,以及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永恆低語。
在一個相對靠近祭壇、人流頗為密集的角落,支著一個不起眼卻收拾得異常整潔的攤位。攤位由幾根剝了皮的樺木杆支撐,上面覆蓋著一張厚實、洗得有些發白的羊毛氈,既能遮擋偶爾飄落的細雨,也為展示的商品提供了深色的背景。攤位後方,站著兩個身材相仿的年輕男子,他們有著相似的金褐色頭髮和深邃的藍眼睛,昭示著血緣的親近。他們正是哈爾多森兄弟——比約恩和他的弟弟埃里克。
比約恩·哈爾多森,二十六歲,是這個小小珠寶攤位的主人。他穿著一件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深褐色羊毛束腰外衣(Tunic),外罩一件同樣質地的無袖短袍,腰間繫著一條結實的牛皮腰帶,上面掛著一個小皮囊和一把實用的短匕首。他的樣貌正如其名(Björn,意為熊)所暗示的那樣,並非俊朗出眾。圓潤的臉龐線條溫和,鼻子略寬,嘴唇厚實,一雙藍眼睛沉靜而專注,彷彿兩潭深秋的湖水。他的身形也非戰士般的魁梧,而是帶著一絲敦實,肩膀寬闊,胸膛厚實,微胖的體態在緊束的腰帶下顯得頗為明顯。此刻,他正微微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用一塊柔軟的麂皮,輕輕擦拭著攤位上陳列的一件件飾品。他的動作沉穩而細緻,手指粗短卻異常靈巧,每一次擦拭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彷彿那些閃爍著微光的物件是他傾注了靈魂的珍寶。
他的弟弟,二十四歲的埃里克·哈爾多森,則穿著一件更為鮮亮的靛藍色束腰外衣,領口和袖口處用細密的紅色絲線繡著簡單的波浪紋飾,顯出年輕人對裝扮的些許用心。他的樣貌明顯比兄長出眾許多:臉龐輪廓分明,鼻樑高挺,薄唇總是帶著一抹溫和友善的笑意,那雙遺傳自母親的藍眼睛明亮而清澈,彷彿能映照出北歐晴朗的天空。他的身材中等,結實勻稱,沒有兄長的微胖,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種沉穩的自信。他正負責招呼著攤位前幾位駐足的客人,態度謙和,言辭得體。
「夫人,您的眼光真好。」埃里克對一位身著墨綠色細羊毛長裙、佩戴著銀質胸針的貴族婦人微笑著說,聲音清晰悅耳。「這枚青銅鑲嵌石榴石的胸針,是我們開春後的新作。您看這石榴石的色澤,像不像初升太陽映照下的海面?邊緣的渦旋紋飾象徵著生生不息,很襯您高貴的氣質。」他輕輕拿起那枚胸針,在深色羊毛氈的襯托下,暗紅的石榴石彷彿被注入了生命,流轉著深邃的光芒。青銅的托底打磨得極為光滑,邊緣的渦旋紋飾線條流暢而古樸。
婦人顯然被說動了,仔細端詳著,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金屬和溫潤的寶石。
比約恩在一旁聽著弟弟的介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滿意笑容。他對埃里克的社交能力向來放心。他自己的性格更為內斂,話語不多,更習慣用雙手和作品說話。他的攤位上,沒有那些遠方商隊帶來的、炫耀般堆疊的黃金與碩大寶石。他陳列的是另一種精緻與內涵:純手工打造的青銅飾品,以及利用本地特產——波羅的海琥珀(他們稱之為「北方黃金」)製成的獨特珠寶。
青銅製品佔據了攤位的一角:有造型簡潔卻堅固耐用的實用扣針(Brooch),用來固定男女外衣;有雕琢著精細動物紋樣(如盤繞的蛇、咆哮的狼頭或展翅的渡鴉)的臂環;還有小巧玲瓏的耳環和髮簪,點綴著細小的螺旋紋或同心圓紋飾。每一件都閃爍著經過精心拋光後的溫潤金屬光澤,線條古拙而有力,帶著濃郁的北歐風情。
而真正吸引眼球的,是那些琥珀製品。它們被陳列在攤位最顯眼的位置,鋪墊著深色的天鵝絨碎布(這點小小的奢侈是母親阿斯特麗德的堅持)。這些來自遙遠波羅的海岸、歷經千萬年形成的樹脂化石,在篝火和陽光的雙重映照下,煥發出令人心醉的奇幻光彩。它們有的呈現出晶瑩剔透的蜜糖色澤,內部包裹著細小的氣泡或古老的植物碎屑;有的則是濃郁如葡萄酒般的深紅,散發著溫暖厚重的光暈;還有一些罕見的乳白色或帶有藍綠色熒光的品種,更顯珍貴。
比約恩的巧手將這些大自然的饋贈賦予了新的生命:有打磨成光滑圓潤珠子的項鍊和手鍊,珠子大小均勻,色澤過渡自然;有被巧妙切割成水滴形、心形或不規則形狀的吊墜,僅用最細膩的青銅絲線包裹鑲嵌,最大程度地展現琥珀本身的質感與光彩;還有一些直接利用琥珀原石獨特的天然形態,稍加修飾,配上掛鉤,便成了充滿原始野性美的護身符。它們不像黃金那樣張揚奪目,卻自有一種溫潤內斂、觸手生溫的魔力,吸引著懂得欣賞自然之美和精緻工藝的目光。
「這些琥珀的成色真不錯,打磨得也光滑。」一位留著精心編織鬍辮、身著上好皮裘的中年商人拿起一串蜜蠟色的琥珀手鍊,對著光線仔細查看,琥珀在他手中流轉著溫暖的光芒。「比約恩,你的手藝越發精進了。這串怎麼換?」他用的是以物易物的口吻,這是當時最主要的交易方式。
比約恩停下擦拭的動作,抬起頭,臉上帶著誠懇而略顯拘謹的微笑。「托格尼爾,好久不見。這串用的是上好的蜜蠟料子,珠子都挑過,大小勻稱,色澤也純。您是老主顧,」他頓了頓,似乎在心中快速計算著,「換您攤子上同等重量的上好精煉鐵錠,或者…三張硝製好的海豹皮,您看如何?」他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
托格尼爾摸著鬍子沉吟片刻,琥珀在火光下的流動光澤顯然打動了他。「海豹皮…行!就三張上好的!回頭讓我的夥計給你送過來。」他爽快地拍板,小心地將手鍊收進隨身的皮袋裡。
比約恩微笑著點頭致謝:「多謝惠顧,托格尼爾。」埃里克也在一旁適時地遞上一個裝飾著簡單雕刻的小木盒:「這是送您的,放首飾正合適。」
就在兄弟倆接待客人的間隙,比約恩的目光不經意間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了祭壇的方向。祭司們的吟唱已近尾聲,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越悠揚的豎琴聲。那琴聲如同山間流淌的冰泉,又似林間拂過的微風,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寧靜力量,奇異地穿透了市集的喧囂,直抵人心。
祭壇旁側臨時搭建的一個小平台上,坐著一位正在演奏的年輕女子。她便是西格麗德·埃里克斯多蒂爾。
她身著一件質地精良、顏色是柔和矢車菊藍的羊毛長裙,裙擺和袖口用更深的藍色絲線繡著精緻的藤蔓與小鳥圖案,外面罩著一件邊緣縫著潔白貂皮的淺灰色羊毛斗篷。一頭豐盈的亞麻色長髮,編成兩條粗而整齊的髮辮,從鬢角垂至胸前,髮辮末端繫著小巧的銀鈴,隨著她撥動琴弦的動作,發出極其細微、幾乎被琴聲掩蓋的清脆叮咚聲。她的臉龐並非那種令人驚豔的絕色,而是帶著一種鄰家女孩般的可愛與柔美。圓潤的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暈,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櫻粉色,微微抿著,顯出全神貫注的神情。最動人的是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大而清澈,如同雨後初晴的天空,此刻正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專注地凝視著膝上那架造型古樸的樺木豎琴。她的身材豐腴,肩膀圓潤,手臂線條柔和,在合身的衣裙包裹下,散發著青春健康的氣息。她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靈活地跳躍、撥動,每一個音符都彷彿帶著魔力,從她指尖流淌而出,編織成一片寧靜的氛圍,籠罩在她周圍。篝火跳躍的光芒在她白皙的皮膚和亞麻色的髮絲上跳躍,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聖潔的光暈。許多村民,無論是忙碌的商販還是虔誠的信徒,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動作或停下了交談,側耳傾聽這美妙的樂音。
比約恩的目光在西格麗德身上停留了。他並非沒見過美麗的女子,但眼前這位沉浸於音樂中的少女,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純淨、安寧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氣質,像一束微光,猝不及防地投射進了他沉靜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陌生的漣漪。他忘了手中的麂皮,忘了擦拭到一半的臂環,甚至忘了周遭的喧囂。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彷彿被那清越的琴聲和少女專注的側影所充滿。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帶著春日泥土般的清新和微澀,在他胸膛裡悄然滋生。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清晰的心跳,一聲聲,沉穩而有力地撞擊著他的耳膜,彷彿要掙脫胸膛的束縛。
「哥?」埃里克略帶疑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同時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才將比約恩從短暫的失神中喚醒。「那位是埃里克·羅爾夫森領主家的長女,西格麗德小姐。聽說她的豎琴是跟從南方來的修士學的。」埃里克低聲說道,眼神中也帶著欣賞。他性格開朗,對村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及其家眷了解得比兄長多一些。
比約恩猛地回過神,臉上罕見地浮現一絲窘迫的紅暈,連忙低下頭,假裝繼續擦拭那枚臂環,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哦…嗯,琴彈得…確實很好聽。」他含糊地應道,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些。指尖傳來青銅冰冷的觸感,才讓他略顯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就在這時,西格麗德似乎結束了一小段旋律,她微微抬起頭,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熱鬧的市集。那雙清澈的灰藍色眼眸,帶著一絲演奏後的迷離和對外界的探尋,不期然地,與攤位後方剛剛抬起頭的比約恩·哈爾多森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比約恩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呼吸微窒。他看到少女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一點點好奇,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她沒有貴族小姐常見的倨傲或疏離,那眼神乾淨得像林間小鹿。她甚至對著比約恩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淺、極淡的微笑,如同春日枝頭悄然綻放的第一朵小花,羞澀而美好。然後,她的目光被比約恩攤位上那些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的琥珀飾品所吸引,尤其是最中央那件鎮攤之寶,停留了片刻,帶著純然的欣賞。接著,她便又低下頭,準備開始下一段演奏。
這短暫的交匯,對比約恩而言,卻漫長得如同一個季節。那抹淺笑和好奇的眼神,像一枚燒紅的烙印,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底。直到西格麗德再次撥動琴弦,空靈的樂聲重新流淌,他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氣,感覺手心竟有些微微汗濕。他不敢再直視祭壇方向,只是將目光牢牢鎖定在自己攤位的飾品上,彷彿那些冰冷的金屬和溫潤的寶石能給予他此刻所需的鎮定。然而,那清越的琴聲,卻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他,再也揮之不去。
然而,並非所有投向哈爾多森兄弟攤位的目光都帶著欣賞或交易的誠意。在距離他們攤位不遠、一個販賣烈酒和醃肉的喧鬧攤位旁,佇立著幾個人影。為首者與周圍熱鬧的祭典氛圍格格不入,散發著一股陰鷙而危險的氣息。
他便是貢納爾·西格瓦爾松,二十五歲的海盜船長兼頭目。即使站在那裡不動,也像一頭隨時準備撲食的惡狼。他的身材異常健碩魁梧,穿著一件深褐近乎黑色的粗糙皮甲,上面佈滿了磨損和污漬,甚至能看到幾處深色的、疑似血跡的斑點。皮甲下是鼓脹虯結的肌肉,將內襯的粗麻衣物撐得緊繃。他的樣貌極具衝擊力,甚至可以說醜陋:一張寬大的國字臉佈滿了風吹日曬的深痕和幾道猙獰的舊疤,其中一道從左邊額角斜劈至下顎,使他左眼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微眯狀態。鼻樑像是被打斷過,歪向一邊。一頭亂糟糟的、油膩的棕紅色頭髮像乾枯的海草般披散在肩上。厚嘴唇總是向下撇著,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戾與不耐煩。此刻,他那隻完好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右眼,正死死地盯著哈爾多森兄弟的攤位,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攤位中央,一塊被單獨放置在天鵝絨墊子上、用精巧的銀鏈懸掛著的碩大琥珀吊墜。
那塊琥珀堪稱極品。它足有成年男人的拇指和食指圈起來那麼大,呈現出罕見的、近乎透明的金黃色澤,純淨無瑕,沒有一絲雜質或氣泡。更神奇的是,在它中心最深處,自然包裹著一滴完美圓形的深紅色液體,如同凝固的血液,又似夕陽的淚滴。在篝火的照耀下,這顆巨大的琥珀彷彿擁有生命,通體流轉著溫潤而神秘的金色光華,而中心那點深紅,則像一隻沉睡的眼眸,幽幽地注視著外界。這便是比約恩耗費數月心血,從一塊意外獲得的極品琥珀原石中精心打磨、拋光、鑲嵌而成的鎮店之寶,他為它取名為「太陽之淚」。
貢納爾的眼中沒有絲毫對藝術的欣賞,只有赤裸裸的貪婪和佔有慾,如同餓狼盯著肥美的羔羊。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長劍那磨損的劍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在吞嚥某種渴望。
「謝爾。」貢納爾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摩擦,帶著一股濃重的海腥味和酒氣。他沒有回頭。
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一個男人聞聲微微前傾。他便是海盜副頭目謝爾·托瓦爾松。與貢納爾的粗獷兇暴截然不同,謝爾三十五歲上下,身材同樣高大結實,肌肉線條在緊身的皮甲下清晰可見,卻更為勻稱流暢,充滿了獵豹般的爆發力。他穿著深藍色的束腰外衣和皮甲,裝束比貢納爾整潔許多。他的臉龐是令人意外的俊秀,線條冷硬如刀削斧鑿,皮膚是久經海風的淺古銅色。一頭深栗色的短髮打理得整齊,鬍鬚也刮得乾淨,顯出與其他海盜不同的精緻。然而,這份俊秀卻被那雙眼睛徹底破壞了。那是一雙狹長的、顏色極淺的冰灰色眼眸,裡面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酷和深不見底的陰鷙,彷彿萬年不化的冰川深淵。當他看人時,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感。他的唇極薄,總是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
「頭兒。」謝爾的聲音平穩而毫無起伏,像一塊投入深井的石頭。
貢納爾用下巴朝比約恩的攤位方向努了努,目光依舊鎖定在那塊「太陽之淚」上。「看見那塊大琥珀了嗎?中間有顆血點子的那個。真他媽是個好東西!像不像奧丁酒壺裡漏出來的蜜酒?」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兇光,「值大錢!比一船毛皮都值錢!聽說過南邊的法蘭克佬和那些穿長袍的阿拉伯商人嗎?他們就喜歡這種稀奇古怪的漂亮石頭,能換來真金白銀!」他頓了頓,壓低了本就沙啞的嗓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給我盯緊那個攤子,盯緊那個胖乎乎的珠寶匠和他弟弟。弄清楚他們住哪兒,平時走什麼路線,貨都放哪裡。那塊『太陽淚』(他隨口給琥珀起了個更符合他風格的名字),遲早是老子船上的戰利品!明白了嗎?」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的威脅意味。
謝爾冰灰色的眼珠微微轉動,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比約恩和埃里克,將兩人的體貌特徵牢牢印刻在腦海中。他的視線在忙碌的兄弟倆身上停留片刻,最終卻越過了他們,如同陰冷的潮水,悄然無聲地漫向了祭壇旁那個矢車菊藍的身影——西格麗德·埃里克斯多蒂爾。少女專注撫琴的側影,豐滿的身姿,以及那純淨柔美的氣質,似乎勾起了他某種難以言喻的興趣。他那薄薄的、毫無血色的嘴唇,極其隱晦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扭曲的、幾乎不能被稱之為笑的弧度。那眼神裡,沒有貢納爾那種赤裸的慾望,卻更為黏稠、陰暗,如同深海中潛伏的掠食者盯上了毫無防備的獵物。
「明白,頭兒。」謝爾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彷彿只是接受了一個最尋常的指令。他微微頷首,整個人如同融入陰影的雕像,只有那雙冰灰色的眼睛,在篝火的光影下,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幽光。
貢納爾得到了滿意的回應,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野獸低吼的咕噥,目光再次貪婪地流連在那塊「太陽之淚」上片刻,才粗魯地推開擋路的村民,帶著謝爾和其他幾個同樣一臉兇相的手下,擠進了販賣烈酒的攤位,很快就被喧鬧的人聲和濃烈的酒氣所吞沒。
他們離開時帶起的一股夾雜著汗臭、酒氣和海腥味的冷風,恰好吹拂過哈爾多森兄弟的攤位。埃里克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看到貢納爾那高大兇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以及謝爾那冰冷如蛇的側臉一閃而過。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了埃里克的心頭。
「哥,」埃里克收回目光,湊近比約恩,壓低了聲音,臉上輕鬆的表情收斂了許多,代之以一絲警惕,「剛才那夥人…領頭那個臉上有疤的大塊頭,還有他旁邊那個穿藍衣服、眼神冷得嚇人的傢伙,一直在盯著我們這邊看,特別是…」他指了指攤位中央的「太陽之淚」,「看那東西的眼神,很不對勁。我聽說過那個貢納爾·西格瓦爾松,是條在斯卡格拉克海峽(Skagerrak)附近游弋的惡狼,手底下有幾十號亡命徒。他可不是什麼好鳥。」
比約恩擦拭琥珀吊墜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順著埃里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攢動的人頭和搖曳的火光,那幾個兇悍的身影已然不見。但他相信弟弟的觀察力。一股沉重的壓力感取代了剛才因西格麗德而起的微妙悸動。他沉穩的臉上眉頭微蹙,眼神變得凝重起來。他伸手,將那塊珍貴的「太陽之淚」從展示墊上取下,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絲保護性的堅決,小心地放進了腰間一個內襯柔軟皮革的特製小皮囊裡,然後仔細地扣好皮囊的搭扣,又將皮囊塞進了束腰外衣內層一個隱蔽的暗袋中。
「知道了。」比約恩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太多驚慌,但那份沉穩中卻蘊含著應對危機的冷靜。「收攤的時候警醒點。斯文和哈拉爾德他們人呢?」他指的是他們店裡的兩個年輕店員,十七歲的斯文·克努特森和二十歲的哈拉爾德·喬倫松,這次也跟著來幫忙看攤和搬運貨物。
「斯文那小子,肯定又鑽到哪個賣新奇玩意兒的攤子去了。」埃里克無奈地搖搖頭,臉上卻帶著對這個聰明伶俐的年輕店員的寬容,「哈拉爾德在後面看著咱們的貨箱和馬車呢,他做事穩重,放心。」
比約恩點點頭,不再多言,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攤位上。只是他的眼神深處,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警覺。他拿起一串新拿出來的、用細小渾圓的乳白色琥珀珠和金棕色琥珀珠間隔串成的項鍊,放在深色絨布上,調整著角度,讓它們在火光下展現出最溫潤的光澤。然而,他的心緒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難以徹底平靜。一邊是那如同陽光般溫暖的琴音和少女淺笑的驚鴻一瞥,在心中悄然播下的、帶著甜澀的種子;另一邊則是海盜頭子那如同北冰洋寒流般冰冷貪婪的目光,以及副手那陰鷙黏膩的窺視,如同盤踞在暗處的毒蛇,帶來沉甸甸的威脅。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春祭喧囂的背景下,在他這個平凡珠寶商的心湖中,激盪起複雜難言的漣漪。
祭典的氣氛隨著夜幕的徹底降臨而愈發熱烈。篝火燃燒得更旺了,將半邊天空映照得通紅。吟唱變成了集體的頌歌,人們手拉著手,圍繞著巨大的火堆開始跳起簡單而有力的舞蹈,踏著鼓點,跺著地面,發出整齊而充滿力量的呼喝聲,向諸神表達著敬畏與祈求。祭司們將象徵著豐饒的麥芽酒和牲肉投入火中,火焰猛地竄高,發出歡快的噼啪聲,引來人群更大的歡呼。食物的香氣、汗水的味道、燃燒的松脂味、嘹亮的歌聲、沉重的舞步聲……所有感官都被這原始而狂野的生命力所充斥。
西格麗德的豎琴演奏早已結束。她和她的兩個妹妹——沉穩的菲里耶和溫柔的英格麗德,在幾名穿著皮甲、腰挎武器的家丁護衛下,正準備離開喧鬧的祭壇區域。菲里耶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在早春裡難得的、點綴著嫩綠枝葉的野花,顯然是祭典上收到的禮物或購買所得,她豐滿的臉龐上帶著滿足的沉靜笑容。更年幼的英格麗德則好奇地東張西望,目光流連於各個攤位,當看到一些精緻的編織品或可愛的小玩意時,她溫柔的眼中會閃過欣喜的光芒。
一陣略顯強勁的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灰燼。西格麗德身上那件縫著潔白貂皮的淺灰色斗篷被風掀起了一角,繫在頸間的皮繩扣突然鬆脫,整件斗篷竟被風捲著脫離了她的肩膀,像一隻巨大的灰色鳥兒,打著旋兒朝人群中飄落。
「啊!」西格麗德輕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斗篷被風裹挾著,不偏不倚,正好飄落在哈爾多森兄弟的攤位前,覆蓋在了幾件擺在邊緣的青銅臂環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
比約恩離得最近,幾乎是本能地彎下腰,動作迅捷卻不失穩重,一把將那件質地柔軟的斗篷撿了起來。入手是羊毛特有的溫厚觸感和貂皮邊緣的柔滑。他直起身,目光恰好與匆匆走過來的西格麗德對上。
少女因為這小小的意外和奔跑,臉頰泛著更深的紅暈,微微喘息著,那雙清澈的灰藍色眼眸中帶著一絲驚慌和歉意。「對…對不起!我的斗篷…」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如同她彈奏的琴音,此刻帶著一絲窘迫的顫抖。
比約恩的心跳在這一刻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節拍。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雙手捧著斗篷,微微躬身,用盡可能清晰而禮貌的語氣說道:「小姐,您的斗篷。」他將斗篷遞了過去,動作小心,避免觸碰到對方。
「謝謝您!太感謝了!」西格麗德連忙接過斗篷,指尖無意間輕輕擦過比約恩遞過斗篷時的手背。那微涼而柔軟的觸感,讓比約恩如同被細微的電流擊中,手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西格麗德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短暫的接觸,臉頰更紅了,有些慌亂地低下頭,快速檢查著斗篷是否弄髒了攤位上的東西。「沒…沒弄髒您的貨品吧?真是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一點灰塵而已。」比約恩連忙說道,聲音比平時溫和了許多,「風太大了。您沒事就好。」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因窘迫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心頭那片剛剛被海盜陰影籠罩的角落,似乎又被這意外的、帶著暖意的微風吹開了一線光亮。
「大姐,沒事吧?」菲里耶和英格麗德也跟了過來,家丁們警惕地環視著四周。
「沒事,多虧這位…」西格麗德看向比約恩,一時不知如何稱呼。
「比約恩·哈爾多森,珠寶匠。」埃里克適時地微笑著接口,態度自然大方,「這是我兄長。很高興能幫上忙,西格麗德小姐。」
「謝謝您,哈爾多森先生。」西格麗德再次對比約恩道謝,抬起頭時,目光快速掃過攤位上那些在火光下閃爍著溫潤光澤的琥珀飾品,尤其是在看到幾件小巧精緻的琥珀花形吊墜時,眼中流露出純粹的欣賞。她沒有多作停留,在家人的簇擁下,很快便轉身離開,融入了漸漸散去的人群中。那抹矢車菊藍的身影,如同一道短暫卻明亮的流星,劃過了比約恩的視野。
比約恩站在原地,手背上那微涼的觸感彷彿還在。他低頭看了看剛才被斗篷覆蓋過的青銅臂環,上面確實沾了一點灰塵。他拿起麂皮,仔細地擦拭著,動作比之前更加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攤位前又來了新的客人詢問價格,埃里克熱情地應對著。祭典的喧囂仍在繼續,海盜的威脅也如同陰影般蟄伏在暗處。但對於比約恩·哈爾多森而言,這個春分之夜,因為那一曲清音,因為那一次目光的交匯,因為這意外而短暫的指尖輕觸,以及那件帶著少女馨香的飄落斗篷,而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意義。命運的絲線,在諸神注視下的春祭篝火旁,已然悄然纏繞上了這個平凡珠寶商和那位貴族少女。而來自海洋深處的貪婪目光,也如同伺機而動的暗流,預示著平靜之下即將到來的風暴。
夜漸深,篝火依舊熾烈,映照著眾生百態,也映照著初萌的情愫與潛藏的危機。北境的故事,就在這海風與珠寶的光澤中,緩緩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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