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夢匣：遺忘的守護者 - 蕃外篇 01：一杯咖啡的熱度

大戰結束後的一個月。

日子，彷彿回到了那種久違的、安靜的軌道上。

我的工作室已經修復如初，破碎的窗戶換上了更堅固的玻璃，被戰鬥波及的古董們，也在我手中一件件地恢復了原貌。我依舊每天與顏料、畫布和時間的碎片打交道，陽光透過乾淨的窗戶灑進來，溫暖而安詳。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但也有些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比如，我胸口的那枚玉佩，它不再是冰冷的石頭，而是像有生命一般，時刻散發著溫暖的氣息，與我的心跳同頻。

再比如……

我正專注地為一幅褪色的山水畫補色，畫筆即將點下最關鍵的一筆時，一股突如其來的、深沉的孤寂感，毫無預兆地攫住了我的心臟。

那不是我的情緒。

那種感覺，像是在一個熱鬧的宴會上，獨自坐在角落，看著滿堂賓客的歡聲笑語，卻感覺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那是一種……被世界拋棄的、深刻的失落。

我的手一抖，一滴本不該存在的墨綠色，滴在了畫布上。

「唉。」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了畫筆。

自從那晚在祭天台上，我們的力量產生共鳴後，這種情況就時有發生。我與陳浩之間，彷彿建立了一條看不見的、無法關閉的心靈熱線。

他高興時，我的嘴角會沒來由地上揚。他煩躁時，我的心頭也會無端地感到憋悶。

而此刻，他正感到孤單。非常、非常的孤單。

我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

「喂？」電話那頭，傳來他略帶沙啞和疲憊的聲音。

「你在哪？」我開門見山地問。

「……在我家老宅這邊，處理一些……家族的後續。」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願讓我擔憂的逞強，「怎麼了？有事嗎？」

「你在喝苦咖啡，對不對？」我閉上眼睛，那股苦澀的味道，彷彿正透過共鳴，傳到我的味蕾上，「而且，沒放糖。」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許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無奈和一絲被看穿的暖意：「你還真是……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守護者』了，什麼都瞞不過你。」

「地址發給我。」我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語氣不容置疑。

「薇薇，我沒事，只是一些家族的瑣事，我……」

「我說，地址發給我。」我加重了語氣，「或者，你想讓我循著你那像黑洞一樣的悲傷情緒，自己找過去？」

他再次沉默了，隨後，我手機上收到了一個定位。

半小時後，我提著兩杯熱拿鐵，站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門緊閉的古董店前。這裡，應該就是陳浩的家。與他潛意識裡那座陰森的「陳府」不同，現實中的老宅，雖然也透著歲月的滄桑，卻並不讓人感到壓抑。

門沒鎖，我推門而入。

店裡很暗，空氣中飄浮著灰塵和老木頭的味道。陳浩就坐在那張屬於他父親的、寬大的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他面前的桌上，散落著一些泛黃的族譜和信件——那些屬於「竊憶者」的、罪惡的歷史。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與家族的過去，做一個了斷。

我將其中一杯加了雙份糖的熱拿鐵，放在他面前，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以為，『竊憶者』的事情結束後，你會……輕鬆一點。」我輕聲說。

「肉體的戰爭結束了，但靈魂的戰爭，或許才剛剛開始。」陳浩拿起那杯熱拿鐵，手心的溫度讓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許，「我最近一直在整理這些東西。我發現，我的祖先，並非一開始就是叛徒。最初的那幾代人，也曾是驕傲的『守護者』。」

他拿起一張泛黃的信紙，遞給我：「你看這個。」

信上寫著：「……吾兒陳靖，切記，守憶人之力，源於情，非源於力。掌控記憶，終將被記憶反噬。唯有守護真實，方得永恆……」

字跡溫潤，充滿了期盼與慈愛。落款人，是陳家的第一代先祖。

「諷刺吧？」陳浩苦澀地笑了笑，「我們的祖先，明明留下了最正確的教誨。但他的後代，卻為了追求力量，一步步地，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他們扭曲了使命，也扭曲了自己。」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脆弱：「薇薇，你說，一個建立在罪惡和背叛之上的家族，在洗去了所有罪惡之後……還剩下什麼？」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我只能感受到，他那股深不見底的、關於「歸屬感」的迷茫與孤獨。

我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我只是伸出手，學著他的樣子，從他那杯冷掉的黑咖啡裡，用指尖蘸了一點，然後，輕輕地，將我的熱拿鐵，推到了他的面前。

「嘗嘗這個。」我說，「或許，從今天起，你可以試著習慣一種新的味道。」

陳浩看著我，又看了看面前那杯溫暖的、充滿了甜味的拿鐵，愣住了。

許久，他緩緩地，端起了那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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