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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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了就是跑了,」 林至生看著大陸華東區海下城軍警調查處的來人,語調平靜,「我還要交代什麼?我的外勤記錄儀拍得明明白白——」
「林大副,據我所知,你和22號是……親屬關係?同母異父的哥哥是吧。」 對面的審訊官不緊不慢,把全息文件夾慢條斯理地往前一推,輕輕點擊了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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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合影,經過一番點按操作,懸浮在半空中。
林至生神色自若,只是握著扶手的手指稍微用了點力,不易覺察地將扶手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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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合影上,是柏玉——他們的媽媽——那天難得地穿著一件中長款墨綠色旗袍,露出纖細勻稱的小腿,她規規矩矩甚至略有些緊張地站在那裡,化了淡妝。即便上了些年紀,仍然不減端莊秀麗。
照片是在影樓的影棚里拍的,一個高個的年輕人穿著學位服——那是黎盛聞舉著這部手機自拍。才念中學的林至生那時簡直青春非凡,眉目明朗,和他那溫文的哥哥形成鮮明對比。林至生因為瘦弱的緣故,眼睛顯得比現在大,少年氣炸得滿屏幕都是,笑得齜牙咧嘴從後面硬湊上來搶鏡頭,擠到母親和長兄中間,緊緊勾著他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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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從哪裡搞來的這張自拍?
林至生心裡不舒服,他意識到,應該是海下城把黎盛聞所有封存過的檔案、電子設備資料全都破解和提取了。
他咽了咽口水,想到了什麼。
——黎盛聞的手機……當然還存了很多其他的東西。雖然在他看來沒什麼大不了,那些照片當時拍了也就拍了,但卻夠面前這些人用各種令人難堪的角度解讀千萬遍了。越是純粹,恐怕越叫他罪加一等。
想到這裡,如萬蟻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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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定定望著那張合影。那照片似乎把他軟軟的眼底刺穿,往日柔和地從全息影像中伸出無形的長釘,穿透他釘入身後的牆面,使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才默不作聲地輕吸了一口氣。
「你這哥哥……我說,變成了魚,游得倒是挺快。」 對面語氣有些揶揄,打量林至生的眼神卻冷冰冰地,恨不得和他肩章的星輝一起閃出寒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又點按了幾下,彷彿是看到了什麼,眼神里多了些黏膩的複雜——一個人竟可以同時將冷漠和促狹十分下流地糅合在一起,這樣流露出來,望著他面前的這名年輕軍官,「林大副,我怎麼看不太懂,這到底是你哥哥,還是什麼人啊?」語氣輕飄飄地。
隨著他的操作和點按,一張無水紀元時代不算清晰的手機自拍以全息的形式,投射到了林至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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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上的林至生大約十八歲的樣子,他和黎盛聞十分親密地靠在一起——更為確切一點說,他在親吻哥哥的臉頰。
那場景使得此刻的林至生呼吸都剎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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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像是高三畢業的暑假,黎盛聞帶他去一個特別大的樂園。拍照的地方是在什麼五顏六色的過山車的前面,有一個巨大的奶油冰淇淋售賣亭,黎盛聞舉起手機的時候根本沒有料到林至生有這動作——當他湊過去將吻印在他哥哥臉頰的時候,黎盛聞剛好摁下了拍照。
快門只捉到黎盛聞半分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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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眼都不眨地看著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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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為你出生入死的。有血緣關係沒啊?」調查處的軍官笑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林至生。「還有其他照片……你們好意思拍,我不好意思看。」他拍了拍控制面板,將那張照片關閉。這人戴了一副防靜電手套,不知是不是為了行刑操作用的。
我看你挺好意思的,林至生覺得他很可笑。他沒有顯露出對方所期盼的難堪,連一絲絲都沒有,「我和他什麼關係,還不是你們一篇報告的事。」他幾乎是耐心地說,「你到底要問什麼?該說的我都說了。我要見我的艦長,還有我的二副。」他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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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軍警調查處的審訊官頓了一頓,仔細地盯著林至生,「他這次跑了,最有可能去哪裡?你明明有機會把他抓住,為什麼放走他?」
一連串問題,劈頭蓋臉地擲到面前。
林至生抬起眼,和他對視,「據我所知,改造人基地的實驗員王某,投毒致死二十多個改造人,已經是既成事實。黎盛聞——」 他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了頓,「——他是犯什麼罪了嗎?既然是自由人,憑什麼管他想去哪裡?再說了,都他媽有人投毒了,」 他冷笑一聲,搖了搖頭,「哦,我倒是能把我哥帶回來,帶回來再遞到你們刀子下面送死?」 那語氣和滾刀肉似的,一雙眼晶亮地帶足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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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官看了他一會兒。
忽然笑了一下,「不對吧,林大副,」 他重新坐回了原處,輕輕噓了一聲,「你也帶不回來他——」 露出同情的神色,「你也說了,我們能看到你的出勤記錄儀。你哥……我是說,那條魚,其實,是把你丟下、自己跑了吧。」 他的語氣幾乎是溫和的。「哎喲,哪有這麼當哥哥——啊不對,當小情兒的,」 惋惜地道,雙手一攤,「這不是把你給害了嗎?」
林至生眉頭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而且,你不要搞錯了,答應協議加入了改造實驗,他就是公家的財產了——什麼自由人,你發夢呢,大副?」語氣春風化雨又滴水成冰的。
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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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官傾身向前,拖長了調子,「林大副,人是從你手上沒的,你最好問什麼答什麼。而且,我們希望你搞清楚,你被關在這裡的原因,」 他敲了敲面前的文件夾,「是「執行重大任務期間擅自離隊」。禁閉和拘役是少不了了,你的艦長也保不了你,你這個態度,是想被多關上幾個月?」
他抬了抬手。
立刻有人走了進來,把林至生的軍官肩章除下、軍帽收走,而後銬在了椅子上。動作粗暴,手銬按下去的時候重重地卡在肉里、磕到他的腕骨上,登時就紅了。他吃痛但一聲不吭。他動了一下雙手,感覺到手腕上的鎖銬緊緊地貼著皮膚,在他掙動的時候,自動升高了溫度——一旦探測到他想暴力破拆,手銬加熱的高溫會把他的皮膚和骨肉一起灼爛。
他的額頭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卻只是哂笑。
「你這麼說,是真拿他當間諜了吧,」 林至生薄薄的嘴唇語氣冷硬,「敵人在哪兒你們都不知道,往自己人身上先潑一通髒水?再說了,他要真的回來,怕不是一樣難逃一死。」 林至生看向審訊官,耐心快要耗盡,「這位長官……你要是真聽了我的外勤記錄就該清楚,我和我的上司說過,隨便你在那部手機里看到什麼,現在我跟黎盛聞,沒有那些唧唧歪歪、什麼兄弟情深的戲碼。」他這麼說的時候眉毛都不抬一下,十分耐心地講道理一般,「他丟不丟下我,是丟下我、還是想害我,是想活命、還是想送死,根本不重要,也代表不了任何事。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跑了就是跑了,我和他聯繫斷了三四年,早都是陌生人了。」他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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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看著審訊官,「非要讓我對他評價點什麼的話,那就是——」 林至生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銬,「他跑得對。」
「林大副,請你配合。」審訊官機械地重復,有一半在陰影里的五官顯得余下的輪廓稍微有些猙獰,「在你們和艦隊失去聯繫的時間里,22號有沒有試圖與外界聯繫?」
林至生聽笑了。什麼話也沒有說。
「請你回答。」對面說。
林至生忽然顫抖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感覺到細微的電流在上面湧動,似乎接通了他腕側的最嫩處。——他們在向這把椅子通電。
林至生冷笑,「……他怎麼聯繫?那麼深的海底,沒有任何通訊設備,除了我的對講。」
「我是說,請你如實回答,他是否已經掌握了其他通訊方法——」
林至生聽不下去了。「……又來了,又來那一套了,那些‘泡泡’,進去裡面的人沒有一個能活的,他到底有什麼能力、有多少能力,你們不該很清楚嗎?把人扔在實驗基地不管,那麼多年,忽然把人捉回來,又要弄死,」林至生頓了頓,感覺一股火衝到喉嚨口,快要擠碎他的胸腔,「你們自己造出來的改造人,不知道他到底能做什麼嗎?你們把我哥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
他哽住了。
審訊官推了一下眼鏡,用混合著輕蔑、不耐煩的眼神,看待瘋子一樣看著林至生。「活生生的什麼?」他好像很願意接這個話茬一樣,「怪物?你想說這個?林大副,」他把手邊的杯子端起來輕輕喝了一口,「他為了誰變成了‘怪物’,你不該很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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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要崩潰了。他用力掙動了一下——高熱的手銬和通電的電極立刻將他摁回了原地,使他發出了低低的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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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當時那一顆小行星,為什麼沒有把這一切全部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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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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