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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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旅者陣亡的實驗艙中,觀察到了「異質」——也就是和實驗艙循環水系統中不一樣的成分,」 在最高長官的辦公室,全息屏上的生物科技研究院、改造人實驗基地主任這樣字斟句酌地彙報,他神情緊張,但語氣仍然是鎮定的——在最高長官面前,裝也要裝得鎮定,「應該是他們……他們死前「釋放」的,目前我們還沒有檢測出其中所含的成分,這是器材署提供的報告。」
長官靜靜聽著。他今天已經聽了太多場之前聞所未聞的奇怪報告——但是話又說回來,這個地球世界自從「共工」即將來臨的消息被公佈起,就已經不再正常。
——發現「異質」的報告,倒是幾乎和海旅者自己向最高領導人、還有海下城行政首腦彙報的關於「外星水」有可能曾侵佔過他們的意識的情況,有所呼應。
——但為什麼等到了實驗基地,才發現「異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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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長官心頭一凜。
「實驗基地的水怎麼處理的?」 他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那位主任沈默了一下,「事情一出,我們就立刻中斷了海旅者實驗艙的水循環。現在是密封的狀態,沒有出檢測結果之前不允許任何人接觸那些水——所以屍體也都還沒有處理,」 他頓了頓,幾乎有點苦澀,「但是……中斷水循環,是在中間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海旅者出現不耐受時才開始的,反應確實沒有那麼快,我們沒有預料到——」
「所以,」 聆聽彙報的長官敏銳地打斷了他,「你說的「釋放」從最先死去的海旅者身上開始的時候,實驗艙的水還在向外循環,對嗎?」 聆聽彙報的長官這樣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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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下城,淡水資源並非取之不盡,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水分,都是需要重復利用的。所以一旦進入海下城的大循環,這一過程幾乎就不可逆。這些被釋放出的東西是無害的還好,如果有害……整個華東海下城絕對承擔不起「水污染」的後果。
長官沒有再聽實驗基地主任的絮叨,他轉頭示意秘書接通了另一個全息屏幕,是海下城警署,他迅速做部署,讓警署做好「異質」水已經流入海下城的整個水循環的準備,從實驗基地開始查最近流經的水循環供應區域。
——大海撈針,亡羊補牢,繃起一根弦總比放任自流來得稍微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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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其他的事嗎?」長官這樣問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的勞累,而是他察覺到主任好像在吞吞吐吐。
「報告長官,我——」 他好像如蒙特赦一樣,得到這個機會,趕緊開口,「我們不是想推卸責任。實驗艙好久沒有啓用、肯定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是,」 他表情複雜了一些,「……從唯一幸存的22號來看,所有的海旅者,就好像是為了「等著」進入到可以被「循環」的地方一樣。」 他說。「22號——他是因為有家屬探視,所以一直呆在水箱里,從沒有放進去過。」
話音引起了這個面談室里一陣沈默。
「他一直活著,22號。」 他補充了一句。「這不太正常。」 說這句話的時候,能聽出他的緊張。
第一秘書坐在行政長官背後,時不時打一行字記下來什麼東西,靜靜聽著,這時抬起眼覷一眼顯示屏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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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諜?」 長官慢慢開口了。
全息屏內那個主任彷彿頭上都開始冒冷汗,他擦了擦額角,也可能只是因為緊張,他深吸一口氣,「有可能……不,不是說他是間諜,他們或許……只是「間諜」的「宿主」。」基地主任回頭看了一下,「王雪,你來跟首長彙報你那邊的數據。」
一個精心梳了發髻的女性走到了鏡頭前,她看不出歲數,頭髮花白、但是臉上卻還沒有那麼多皺紋,她神情嚴肅、面色蠟黃,好似常年地營養不良。器材處處長抱著一個全息文件顯示屏——她的聲音縝密而不帶一絲一毫情感:「從體徵報告顯示,海旅者都停止心跳很久了,我們最開始認為是儀器出現了故障,或者說是試驗成功的海旅者生理情況和原先預判的不同——我們看不到他們的血是怎樣流動的,一部分人的身體已經出現了腐敗。只有大腦還能測出一些微弱的活動的電流,指揮身體活動,幾乎有點像——」 她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在首長面前說出那個詞——「……像行屍走肉一樣。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次特意建立聯繫、來到海下城,只是對方想要……窺探人類世界的一種手段。」 她有條不紊地完成了她的發言,就像她曾經向基地主任彙報的一樣,她抬眼看過來,「器材方面,實驗艙沒有任何問題。我們推測,如果他們能夠入侵「海旅者」的身體,操縱他們的精神,那入侵海下城的人類也是易如反掌的事,而且首長,」 她頓了頓,她的邏輯條理比剛剛的基地主任清晰得多,「從今天會議廳他們的發言看來,這些「間諜」,極有可能和「共工」撞擊帶來的水有關,他們的對談、包括侵入海旅者的手段……」
「可以顯示出,這或許是一個比我們強大得多的文明。」
她的推斷令整個小小的面談室陷入了恐怖的寂靜中。
王雪握著文件夾的手指用了用力,緊抿著的唇角有一點輕微的弧度。「當然了,我們也必須要檢討——這也是我主動和我們主任說的,長官,我們的改造人實驗基地已經很老了,很多器材出現老化,從海紀元開始時就幾乎沒有運作過,所以——」 她周全而乾枯地笑了一下,「我們對媒體都是說運營不善。責任都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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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諜。
這個彷彿也確實是來自上世紀的詞,重新出現在了譚巍的面前的時候,他覺得甚至透著驚悚——即便再見多識廣,他也無法將今天中午還在會議廳中侃侃而談的、他仍然認定是「人類」的海旅者,當做是「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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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來自天外的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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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實在是太離譜了。
譚巍捏了捏眉間,眼睛酸痛得很,將手中半透明的文件顯示屏放到了桌上——上面有今天他們接回的24個海旅者的所有信息。
還有剛剛出爐的體徵報告。那沓報告上幾乎什麼都沒有,唯一能明白的就是今天醫療部緊急彙報的內容——海旅者沒有心跳。
生理上,他們絕對可以被判定為「死亡」。然而譚巍並不是一眼不看只讀結果的人,他在入伍的時候還是無水紀元,做過海面巡航艦上的醫務兵。他看著那一堆報告,裡面除了結論之外也確實有其他的體徵報告——仔細去看就會發現,其實仍然是有輕微搏動,而不是像「實驗基地專業人員」說的那樣一點心跳都沒有。但是他們的新陳代謝水平也確實低到了、不像是活著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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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巍仍然覺得難以置信——想到林至生,難道這小子還分辨不出自己的哥哥?
緊接著,收到報告的同時,當時被運抵實驗基地的所有海旅者,逐個被放入實驗艙。
還沒過一會兒,他就收到了長官的緊急召令,他被人引著、來到了行政長官辦公室外,見他們的是第一秘書。他的艦隊全體成員,被要求待命、隨時有可能出發。
從最高行政長官的秘書那裡,譚巍得知了被放入實驗艙的所有海旅者死亡的消息。
這次是真正的「死亡」。
海旅者們在離開水箱,接觸到實驗艙中存水的剎那,紛紛失去了意識。先是倒伏,沈下去,而後,還沒有等實驗員做出反應,他們就像真正的死去「魚」那樣,向實驗艙頂浮去。
——所有海旅者都失去了生命。
但準確地說,是「幾乎」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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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一個……還活著。」 第一秘書用不疾不徐的語調這樣說,他看起來謹慎而疲憊,查看著手裡的文件顯示屏——「實驗基地那邊說,可能是因為實驗艙的循環水有問題,這一個活下來的,還沒來得及放進實驗艙。那邊已經緊急叫停了,具體原因還在查。」 他像例行公事般跟譚巍這樣說,「長官的命令是,趁這個海旅者還活著,盡快前往海面,把他們之前彙報的情況調查清楚。」 他傳達命令的同時,遞過來存儲著一沓已簽署公文的芯片。
譚巍接過來,沒有說話。他皺了皺眉,心想:是水的原因?還是自殺?帶回來的時候他們都好好的,難道——
他抬起頭,正好和第一秘書對視了。
對方的眼睛里是精神常年高度緊繃著的銳利,這種銳利在眼瞳的極深處,由於用力,而使他眼周疲態盡顯,即便如此,他也透著威嚴。
對方好像知道譚巍心裡在想什麼似的,卻忽然道,「那個沒死的,不是因為沒來得及放進去,是因為那個時候正好有人去探視他,說是家屬。」 第一秘書說,好好看著面前已經有了白頭髮的、立得筆直的中校。
譚巍知道是誰了,眉頭稍微皺了一下。
「是你的船員——不對,是先遣艦的林至生大副。他去探視他的……」 頓了頓,好像在找措辭,「……哥哥,所以讓他幸免於難。」
譚巍沒有搭話。他不清楚、或者也很清楚隱藏在第一秘書背後的潛台詞是什麼。他抬起頭就看到了對方眼中審慎和疑慮。
「在你們全艦前往調查之前,你的大副需要做一件事情。」 第一秘書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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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下城先遣艦隊駐紮的營地,其實是亞洲區中國海下城政府的行政辦公大樓的副樓。這裡並不如海下城的商務樞紐一般那麼光鮮亮麗,但卻是這個星球上最荷槍實彈的地方。
林至生走進營地時刷了一下腕表上的芯片,自動門徐徐地打開。他走進去,靴子在乾淨得出奇的地面上摩擦出吱吱聲。他虛握著拳,大拇指有些神經質地摩挲著手掌上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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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斯晴好像站在會議室門口等了他很久。
她正抱著手焦躁地來回踱步,見到林至生,一個箭步衝到了他的面前,「大爺,可算來了,你要不來——」
「抓去軍事法庭?」 林至生覷她一眼。他刻意維持著平靜的語調。
蔣斯晴搖搖頭,「進來吧,全隊就等你呢。」 她走在頭裡,先拉開了會議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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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就是隊伍全部成員了,加上譚巍一共八個人。
譚巍背著手,站在最裡面,會議桌的盡頭。他十分魁梧,將投影都擋住了大半。他聽見門響,稍微側了一下頭,何翔羽秘書在旁,湊到譚艦長的耳邊說了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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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來,看到林至生。
林至生向他敬了個軍禮。
譚巍掃了他一眼,目光就轉開了。向所有人開了口,「任務我就不再重復了,」 掃了一眼林至生,「二副跟大副轉達一下剛才說明的內容。這一次主要就是去勘察海面情況,實驗基地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海裡的問題可能比想象的更複雜。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嚮導了,除了——」 他頓了頓。
林至生皺了皺眉。
蔣斯晴在旁邊摸了摸鼻子。
「……第22號海旅者。他是現在唯一存活著的改造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嚮導。」 譚巍說,沒有去看大副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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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愣住了。——22,是他哥水箱上原先標好的號碼。
——唯一?其他人都死了?
——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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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能還需要再去「珊瑚六號」一次,然後前往海面。」 譚巍這樣向大家說。
「報告!」 林至生立正,想要說話。想要提問。他握緊了拳頭。
「下去準備,等我命令,隨時出發。」 譚巍沒有理他,看了一下表。「大副、二副,就位以後報告,一秘那邊馬上傳給我特別出港權限。二副,你負責跟大副交接剛剛佈置給你的關於嚮導的任務——」
「報告!」
「閉嘴!」 譚巍不耐煩地吼了他一句。
林至生不再說話了,軍人只能聽令。他看著譚巍出了會議室。
他不安地用大拇指緊緊按著小指指根的槍繭,這使得他垂在身側的手顯出一種神經質的彆扭。艦長秘書何翔羽走在譚巍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望瞭望林至生,不知道什麼意思,或者只是出於安慰地,對他稍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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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嚮導。
也就是說,他們把黎盛聞帶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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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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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六個人,其他四個船員被蔣斯晴指揮著都各自開始準備,離開會議室去向艦船停泊處。
然後蔣斯晴走過來拍了林至生肩膀一下,叫他回神。「別神遊了,」 她的語氣又煩惱又疲憊,似乎還帶著點委屈,「……簡直懷疑是要被殉了。太邪門兒了。」
林至生跟著她往外走,覺得太陽穴嗡嗡地響。他反復地回想黎盛聞的模樣,卻只想起那一雙裹著藍翳的眼睛。「黎盛聞沒問題。」他說。想起蔣斯晴在電話里說——他不是你哥。心裡升起怒火,和恐懼。
蔣斯晴看了他一眼。「……沒人說他有問題。」 話音里全無可信度。彷彿在說:我們就是懷疑他。
「他在這兒是嗎。」 林至生看向她,顯得他像個橫衝直撞的動物一樣的焦躁眼神,在他本來稱得上是明朗漂亮的眼瞳里浮起來。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派人過去接了。」 蔣斯晴說,看了一下表,「這會兒應該快到醫療中心了。」 接著,她有點猶豫地看向林至生,「……林哥,我說,」 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你表情太特麼嚇人了——」
「……」 林至生好像沒聽進去似的,聽了蔣斯晴的話,只是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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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人?
林至生覺得這話莫名其妙地耳熟。
遙遠的記憶里,出現了幾個大學時的死黨的臉——那簡直像上輩子的事兒。他們老喜歡問他一些他哥工作相關的涉密問題。那時候,他被問煩了,死黨也老說他表情嚇人。
那時候日子過得可真是……美好得像假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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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他們進了電梯,他往後退一步,靠在電梯壁上。仰頭能看到電梯的全息屏在滾動播放著海下城建設新一期工程擴建的廣告,另一個懸浮窗則是在播報著實驗基地海旅者情況——消息早已不脛而走,海下城比起從前的人類社會規模小太多,很多消息是無法保密的。
蔣斯晴吸了一口氣,她還有個任務得給林至生說明白,她搞不懂為什麼譚巍會把這麼不是人的活兒交給她,「林哥,是這樣,一會兒——」
「其實我早就當他死了的,」 林至生忽然開口說,臉上被電梯里的屏幕映亮。「誰讓我又見到他了。」
蔣斯晴被一句堵回去,非常尷尬,更不知道怎麼開口了。低下頭擺弄了一下自己的腕表,點按翻動了兩下幾封郵件,半晌,乾巴巴地說,「你這麼說,你哥聽見了不會揍死你嗎?」
「我倒希望他揍死我。」 林至生說,轉過臉來,「說吧……老譚讓你跟我說什麼?傳達開除我的密令?」
蔣斯晴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什麼亂七八糟的,不是!」 她眼看著電梯就要到達她摁的樓層——負二十五層,那是政府辦公大樓下轄的醫療中心——她得加快速度了,還沒人從頭到尾給林至生講明白呢,「……現在上頭查出來,可能你哥他們只不過是宿主一類的東西,死了的是早就死了。簡單說來,你哥可能只是因為還沒來得及進艙,所以嚴格意義上,算是被你救了——」 她看著林至生的表情變得越來越怪異,眼巴巴地幾乎顯得有點可憐,彷彿怕從她的口中聽到什麼會把他哥秘密處決了的噩耗似的,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她該說的還是要說完,「是這樣,那個……老大,」 她打了個手勢,指了指上面,意指最高長官,「想讓你……用你的身份去問問你哥,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說完,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尷尬。
林至生沒有說話。
林至生想,怪不得黎盛聞方才神神叨叨那麼些話——
半晌,電梯門開了。一個溫柔的女聲播報道:醫學中心到了。
「不是說他們已經死了,還要問什麼?」 林至生沒有走出電梯。「要是他真有問題,能和我說?」 他覺得有些諷刺。
「是。……也不完全是——」 蔣斯晴答得乾癟無味,「至少還能對話,他是信任你的。」 她用手攔著電梯門,「根據上頭的說法。」 翻了個白眼。「……而且不會殺了他的,他應該也——不會對你怎麼樣。」
林至生哂笑一下。心下想,這會子恐怕已經多少個跟蹤軟件從最高系統裝到了他的制式軍用腕表上。因為他和他哥——或者隨便他媽的什麼東西,那個水箱里的魚——的這層關係,他們倆一起進入了被監控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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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今天親眼看見過他了。
說唯一的親人是死的,林至生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相信。林至生沈默著,又想起那一塊彷彿永遠潰爛著、也未曾痊癒過的黎盛聞魚尾上的傷疤。感覺嗓子有些乾疼。
無法解釋,想拼命忽略,又做不到。
想到黎盛聞說——「……你要是可以轉崗的話。」
這讓他的心裡幾乎有些酸楚,就緊咬了後槽牙——
而蔣斯晴話音變得嚴厲起來,「我說你聽著沒有啊?」 這種嚴厲中充滿了不情願和煩躁——她是真的把林至生當成朋友的,說這種話,實在是令她自己也難以忍受,她也不明白。
或許譚巍是自己不想做這個壞人,美其名曰他們私人關係好,於是讓她轉達任務詳情——雖然具體任務同樣會從最高系統里直接下發給林至生,但蔣斯晴被委任了「任務監督員」的職責,這就是事情最操蛋的地方。
「這是譚巍從老大那兒接的任務,」 她只得硬邦邦地說,「你自己看下收件箱吧,這會兒,簽好字的命令郵件應該已經發給你了。」
林至生咬著牙,沒出聲,走出了電梯。
蔣斯晴放下攔著電梯的手連忙跟上來,臉色難看得什麼一樣,嘴裡罵了一句。她不知道怎麼安慰人,看著大副的側臉,她一點頭緒也沒有,望著自己的朋友那雙眼睫垂著,鼻梁投下一道陰影。
光線慘淡,顯得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甚至有些蒼老。
「他在這兒?」 林至生只是再次問,他轉過頭來。
蔣斯晴點點頭,用腕表刷開了權限——醫療中心夜間只有值班人員,前台看到他們的權限碼,就有專人出來引著他們往內部電梯走。輾轉升降而後進入一道有許多禁入標誌的走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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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引路的在一扇門前停下了,他掃了瞳孔和指紋,帶他們進入的是一個彷彿銜接艙一樣地方,他遞給了林至生和蔣斯晴兩個呼吸器——與其說是呼吸器,不如說是防毒面具更為貼切。
「22號在裡面。」 對方這樣說了一句,帶著一些加班的煩躁。一句都不肯多講,退出了房間,替他們掩上了門。
「你也要進去嗎?」 林至生看了一眼蔣斯晴,聲音冷淡。那語氣好像下一秒就會把她一槍打死。
「……」蔣斯晴翻了翻眼睛,有點火了,他以為她想乾這事兒嗎,「裡面攝像頭起碼有三十個,更別提錄音的,實時轉播接線到不知道多少個辦公室,不僅僅是華東區,所有頭頭都在看。譚巍派我來做監督員,是盯著你不要亂來的,你他媽以為我想過來?老譚的原話是:萬一那小子跳進池子里被外星人附身了,還得有人負責撈出來做標本。」
林至生眼皮都沒抬,默默戴上呼吸器,「附身?」 重復了一下這個蹊蹺又詼諧的詞語。
感覺到一些人類的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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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原話,不是我說的。」 蔣斯晴也很煩,但是也小心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她知道現在更容易崩潰的絕對是旁邊這個人。
林至生推開門,先一步走進了那個房間。
22號所在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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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盛聞坐在箱底——和之前是同一個水箱。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只是在養神。之前的發繩不知道哪兒去了,他的頭髮在水中自由地飄散。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快得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甚至也沒有消息源。
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但是他該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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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滴滴地響了一下,有人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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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盛聞的臉色在室內慘淡的燈光下顯得蒼白,透過水波,打在他挺拔的眉骨和鼻梁上的影子,雖然晃動著、卻彷彿只是映著水中一尊毫無生機、但是尚未被苔蘚和水生物侵襲的潔淨石像。
林至生戴著呼吸器,室內太安靜,幾乎讓他覺得自己的呼吸聲都震耳欲聾。
他走近幾步,直到離得足夠近,才看到黎盛聞的眼皮稍微顫動了一下。
蔣斯晴站在離他可能五六步遠的地方,已經盡可能地進了門就不動彈,立在一個方便行動、也和水箱不算特別遠的角落——她知道現在要是離得水箱太近,搞不好林至生的拳頭就要招呼到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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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咽了咽口水,走到水箱面前,手掌貼上了玻璃——
他知道現在很多人,絕大部分是他的上司,在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房間里發生的一切。
黎盛聞沒有什麼反應。
林至生幾乎緊張起來。但他知道他哥肯定知道他們來了——沒有來由的,就是這麼覺得。他不知道自己的信任從何而來,雖然這世界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但是他找不出任何一個不信任他哥哥的理由。
更別說是去相信什麼,面前這條魚不是他哥的胡話——
他屈起手指,用關節敲了敲玻璃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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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盛聞睜了眼睛——一串細小的氣泡隨著他眼瞼的眨動,簌簌地升上水面。
「啞巴了?敲什麼敲?」 黎盛聞的聲音從水里透出來,顯得悶悶的。他坐在那裡,本來林至生是俯視著他,但是他說完這句,就用手一拄箱底,排開水面,霍地在水中立了起來——
林至生聽見背後立刻傳來了拉開保險上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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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去,蔣斯晴抬槍指著水箱,臉色不太好看。一臉生怕黎盛聞把水箱炸了的草木皆兵表情。
林至生冷冷地瞪視著她。
蔣斯晴的槍沒有放下,她眼睛一瞬不轉看著水箱。她顯得敏感而恐懼——
林至生沒什麼表情,甚至沒有打算對隊友說話。他只是稍微移動了一下位置,走到了黎盛聞和蔣斯晴的槍口中間——把自己的哥哥擋住。然後抬頭看去。
「你……」 本來想按照蔣斯晴傳達的那樣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是誰、他們懷疑的那些是真是假 ,但林至生沒法兒對面前這張臉說這樣的話,隔著玻璃和水,一切都顯得那麼虛幻而諷刺,「——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變成了這樣乾巴巴的一句。
黎盛聞皺了皺眉。隔著玻璃,幾乎是審慎地注視著林至生——他的眼瞳藍得像個怪物。但裡頭透出來的神情,和那一日頂樓沒收林至生的煙時一樣,煩惱而無奈。
「我應該說什麼?」 黎盛聞問。
林至生啞口無言。
黎盛聞沒理他,抬頭看了一眼水箱自帶的攝像頭。而後謹慎地透過水箱在這間房子里四處看了看,即便視線受到局限,但他也把這房子里攝像收聲的地方基本上掃了一遍。
「你看什麼呢?」 林至生問,眼睛不受控制地又去看黎盛聞那個潰爛的傷口——
黎盛聞沒有出聲,他越過林至生的肩膀,看了邊上那個緊張地舉著槍的紅髮小姑娘一眼。那荷槍實彈的姑娘現在看起來,跟她戴在耳朵和脖子上的那些閃閃發光的釘子鍊子一樣鋒利和不好惹。
他的神色變得冷峻——和下午時候的鬆弛和即將「回家」般的放心感不同,他意識到了什麼。
「其他人呢?」 他重新看回林至生的眼睛,想了想,「……和我一起的那些。」 又補充了一句。
「……」 林至生嘴巴都還沒張開——他竟然不知道嗎?
「不要問這麼多,林大副和我都不知道。」 蔣斯晴忽然開口,聲音僵硬。
這下,黎盛聞知道自己儼然是犯人待遇了。
「我問還是你問吶,事兒怎麼這麼多呢?」 林至生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
黎盛聞看到弟弟眼睛里有一層費勁巴力壓得平平的憤怒,要是沒看錯,裡頭甚至有一縷殺意,「小弟,」 他開口,意思差不多等於,沒事。「……問什麼?」 反而是去詢問他。
語氣非常和緩。
那幾乎是一種放棄的態度,林至生敏銳地感覺到什麼,一時間心裡有些慌了——他不知道這種慌亂從何而來,和幾年前他懼怕失去親人時的那種痛苦的慌忙,十分相似。
黎盛聞輕輕地搖了搖頭,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林至生心中悚然一驚——他想幹什麼?
黎盛聞轉開了眼,嘴裡說的話透過水箱的聲波放大器傳出來:「你問吧——」 強調了一下。
林至生望住他。他其實沒什麼想說的,反而舌頭頂著腮,感受到一種強烈的、飽受戲弄的「預感」——說是預感,是因為他沒證據。但不知怎麼的,想到黎盛聞好端端地被當成嫌疑犯,那種憤怒就從胸口湧起。還有一些複雜的恐懼——恐懼於有可能得而復失的惱怒。
「你最好該乾嘛乾嘛,」 黎盛聞望向蔣斯晴所在的方向,嘴裡這樣說,「…… 除非是海下城改主意了,忽然要派我的親弟弟來殺了我?」 他說,抽出空來,掃一眼水箱里的攝像頭。「你殺不了我,你同事可以——」
蔣斯晴有點愣住了。槍口往下垂了一下。
「他們說你們死了,」 林至生語速很快,「沒有心跳。」
蔣斯晴打斷,「林大副——」
「沒錯。」 黎盛聞點了點頭,「……我是快死了。」 他平靜地這樣說,稍微屈起尾巴——指著那一塊林至生在意了很久的舊傷。他知道林至生一直在看,本來不想提。「已經沒有多少愈合的能力,在你們不知道的時候,今天早晨,我們已經把這些情況和上面彙報了一遍——」 黎盛聞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但你們兩個保密級別不到吧,也沒人和我說要跟你們重新彙報。」 講話時,幾乎有些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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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看著黎盛聞,隱約意識到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除了探視的時候短暫的對話,還有其他的什麼東西是他仍舊不知道的。
他條件反射地摸向自己腰間的槍,耳朵一直聽著背後蔣斯晴的動靜。
「我們知道撐不了多久了,這是為什麼急著聯絡海下城的原因。」黎盛聞這樣慢慢地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了什麼版本——」 他好像變得忽然不再在乎那些攝像頭、指著他和弟弟的蔣斯晴的槍口、無處不在的收音器,他的神情變得奇異,甚至複雜,「每個人都有回來的原因。但想回到這個世上和我們原來的‘家’最接近的地方,真的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黎盛聞說。
他被困在水箱,離了水就無法呼吸,由於無計可施而顯得分外誠懇。
「林至生,你自己動腦子想想,我馬上就要死了,你覺得我回來是為什麼?」 ——要是他還能像從前一樣站在地上,可能手已經戳到林至生腦門上。
說到「馬上就要死」的時候,林至生的眼神好像被刺了一下似的,如同一片平靜的水下,池底猛地有了什麼異動,造成隱忍的波紋擴散。
於是他狠狠瞪了黎盛聞一眼。
黎盛聞才不管他的神情,他的眼神從晦暗的水中散開,又聚攏到自己的身上,只是慢慢開口,「你照顧好自己。」
林至生大腦空白了一下。
「你說什麼?」 他緊咬了牙關。想到下午還在同他說話的那一整車海旅者,都已經在「傳聞」中死去。並已經在軍方內部被安上了類似背叛、或者間諜「宿主」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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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盛聞為什麼活著呢?
是否今天完成任務後,他就會悄無聲息地在海面上「被」消失?
——為什麼要像遺言和告別一樣說話?
林至生垂下頭去,手摸到了槍柄。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察覺到了危險。
——或者他們會讓他現在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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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的手心、額頭、後背都在出汗。他無法承受黎盛聞的目光,無論那種詰問和決絕是不是做給攝像頭們看的,他仍然預感到了什麼。憤怒令他想要拿出匕首,扣動扳機,見到鮮血,殺掉什麼人——但他現在暴露在攝像頭、收音器,實時傳輸設備和監控腕表、以及同僚的槍口之下。他甚至自己都保護不了。更別提面前水箱里這位倒霉的長著魚尾的「兄長」。他不能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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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表情?」 黎盛聞問道,稍微皺了一下眉頭,那樣子,顯得他的眉角抽搐了一下似的,哀愁和譏諷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奇異地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再怎麼經受嚴密科學訓練,在決定報名實驗的當時也預料不到,人類整個社會會對「異類」排斥到這樣的地步。
「他們都死了,」 林至生看著他說,「和你一起回來的人。」
蔣斯晴張了張口,卻沒出聲。
黎盛聞愣了一下,但卻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
「……」 林至生扶著水箱的手指屈起來。貼著玻璃壁板緊握成了拳。
然後他看到黎盛聞深深地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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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斯晴把槍口往一旁稍微偏了些——她的表情看起來忍無可忍,槍口對準的地方是水箱背後的另一個攝像頭。蔣斯晴心想,林至生下一步要是真想在這裡把這條魚給撈走、妄圖從上面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最好先給她來上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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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能活多久?」 林至生忽然直截了當地問,連聲音都繃得緊緊的。他的手一刻也沒有從槍柄上移開過,又看了一眼對方那個可怖的傷疤。
黎盛聞看著弟弟,「不好說。」 他誠實地回答。
林至生不愛聽這樣的話。「不好說重說。」
「我還能決定嗎。」 黎盛聞說。他四下里看看,「你們不是來送我走的嗎?」 語氣莫名其妙地輕快起來,雖然開口問的問題顯得怪異——「……他們是怎麼沒的?」 透著詭異藍色的眼睛顯得更冰冷了些,好像在問隔壁鄰居吃了什麼菜一樣,戴著鐐銬的死刑犯問上路飯一共有幾個菜。
林至生瞪了他一眼,「不送你走,你還得陪我們去海面——」 他抬手把自己臉上呼吸器取了下來,幾乎是煩躁地扔到了腳邊——進的既然不是毒氣室,戴這玩意除了把人憋死沒有其他用處。
「林大副,」 蔣斯晴還是開了口。她本來想說小心,到了嘴邊卻變成:「……還有5分鐘。」 乾巴巴地道。「準備出發了。」
這話好像是什麼信號一樣。
林至生回頭瞥了她一眼,蔣斯晴是戴著一邊耳機的——大概是屏幕那一頭的人覺得得到了足夠的信息、或者說確認了什麼,已經給蔣斯晴發來了可以「結束」的指令。
林至生正打算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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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小朋友叫什麼?」 黎盛聞卻忽然問。
林至生莫名其妙。「乾嘛?」
黎盛聞指了指那邊,紅頭髮的蔣斯晴。
林至生看了他一眼,有些煩躁,轉過頭,「蔣斯晴。」 叫了一聲,「叫你。」 指了指黎盛聞。
蔣斯晴忽然被點名,有些慌亂。她轉頭,槍口不尷不尬地半垂下去。
「還指著我們呢?」 林至生歪了歪頭,指了指她的槍。
蔣斯晴咬了咬嘴唇。
「小蔣是吧,」 黎盛聞說。
蔣斯晴幾乎是一個激靈。這是她頭一次和那條優美的、飽受懷疑的「魚」對視和對話,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槍垂了下去。
「我弟平時沒少給你們添麻煩吧。」 要不是這樣的詭異場合,實是非常溫文爾雅的兄長式客套。「以後也還得你們多照顧他。」 黎盛聞的聲音即便是透過了水箱的揚聲器、顯得悶悶的,還是非常溫和。
他好像在交代什麼——就如同他預料或者計劃著什麼一樣。
蔣斯晴有些懵,甚至不好意思起來。畢竟現在還拿槍指著人家,「沒有沒有——」 不尷不尬地收起了槍。
黎盛聞的語氣像在說他預備出門買菜,「我沒多少日子好活——」
「你有毛病吧?」 林至生看著他哥,「你這副樣子,跟誰托孤呢?再說了,那丫頭剛剛還打算給我一梭子。」 他的神情從戲謔變得有些陰沈,「你想幹什麼?」
蔣斯晴尷尬地咳了一聲,「我沒有。」 槍已經收了起來。像不敢看老師的學生一樣。
黎盛聞沒有看林至生,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半晌,她沈吟了一下。「上面剛剛就催了,該走了,你——」 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你哥哥和我們一起。有什麼路上問。」
林至生沒講話,手扶在槍柄上。「這就算審完了?我以為你至少要用槍指著我腦袋,把黎盛聞的水放乾了拷問——」
蔣斯晴很無語。「怎麼可能?你哥是我們的嚮導——」
「聽見沒有,你還有一點利用價值。」 林至生轉過頭陰陽怪氣地對哥哥講。
黎盛聞沒有講話。
蔣斯晴有點委屈,但又確實無從辯解。看了兩兄弟一眼,轉身按了身後牆面上控制面板上的幾個鍵,應該是在呼叫實驗室管理員。然後在這個當口,她抬手關了自己的耳麥。「林至生,」 她轉過頭來,苦笑起來,「你知道……咱們所有的裝備都裝著遠程追蹤控制開關的吧?雖然是最後一層保險——」
「所以?」 林至生揚了聲。
蔣斯晴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水箱里的黎盛聞,她看著那條「魚」的眼神,此刻困惑多過了疑慮。「別乾傻事。」 她說,心裡覺得他們的友誼差不多算是玩完了。「算我求你了,大哥。」 她補充了一句。
「你是怕我給你一槍,然後把這條魚撈出來回家煮個魚湯。」 林至生說,聲音沒什麼起伏。
「你禮貌嗎?」 黎盛聞不失時機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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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斯晴翻了翻眼睛。
門口的綠燈亮起,幾個人走了進來,是來幫忙將水箱運進電梯、再裝載上艦船的。
——來人全都戴著防毒面具般的呼吸器。好像在防什麼洪水猛獸。
——看來那一套「天外水」從改造人身體中流出、進入海下城大循環系統,並伺機入侵人類身體和意識的流言,還在持續地添油加醋升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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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在他們搬動水箱時,乾脆將本來別在腰間的手槍拿了下來,握在手裡。
他注視著那些穿實驗服的人將水箱底部用以固定的齒輪解鎖,再小心地將其推動到預備搬離的架子上。
蔣斯晴在一旁神情悻悻地,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水箱。
但林至生卻認真注視著水箱、還有水箱里蜷縮著尾巴的黎盛聞。
忽然間笑了一下,「你看起來像個特別可憐的魔術道具你知道嗎,那種被困在水里逃生失敗的。」 林至生勾起一點嘴角,他審視著因為水箱的移動、晃動出來的一些小小的氣泡。
黎盛聞坐在水里看了他一眼,「你看起來還像個奴隸監工呢……把那玩意兒收起來。」 ——指那柄他氣呼呼捏在手裡的槍。
實驗員聽見這幾句對話,好像才確定了水箱里真的是個「人」,終於放鬆了些。
其中一個登上旁邊的操作台,伸手到水箱頂部,似乎想要調整一下往水箱中注氧的管子。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手幾乎碰到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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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至生的槍立刻抬了起來,往前一步懟到了那人實驗服的後背。
他找的角度很準確,一旦射出一槍,應該可以直接貫穿那人前胸的心臟。
「別動他的水。」 林至生冷冷地說。
那實驗員立刻嚇得臉都綠了,抬起手來——他看來打死也沒想到,威脅並非來自那條傳聞中被外星人「控制」了的「魚」,而是己方的大兵。「……沒有……我沒動。」 他聲音都有點變了。
「下來。」 林至生說。
蔣斯晴勉強地開口,「……大副,我都說了你哥是我們的嚮導——」
「讓你下來。」 林至生的槍口往前懟了懟,看起來是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黎盛聞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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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實驗員腿抖得像篩糠一樣,一步步退下來,還在試圖解釋:「……長官,因為要接另一個輸氧管道——」
「你會憋死嗎?」 林至生轉頭問水箱里的他哥。
黎盛聞顯得非常無辜,「不會。」 看他的樣子就算會也絕不可能說出別的答案。
實驗員跌跌撞撞地從架子上下來。
「你這樣會挨處分的。」 蔣斯晴象徵性地說了一句。
林至生終於收了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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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下城無所謂白晝或黑夜,停泊艦船的港口更像是海下城通往上方海洋的一個巨型銜接艙。
港口在海下城最外圍,它沒有照明屏幕模擬日升月落,所以似乎也就沒有時間可言。舉目四野,只有海底無聲的黑暗籠罩。即將航行的艦艇的燈光亮起,打出明亮的燈柱——外頭什麼都沒有,這樣黑暗的程度,約略可以和真空的太空相比。
——但太空起碼有星星、月亮和太陽。
這些東西,都被那一層厚厚的海水擋住了。海水如同棺材板一樣沈沈地壓住了本來屬於人類的所有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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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巡航艦,作為先遣艦船再一次承擔了這一次緊急偵察任務,即將帶著唯一一個他們所能聯繫到的唯一一個改造人,前往海面。
——在漆黑的海底,「朝陽」確實是唯一一個光源。
林至生和蔣斯晴推著黎盛聞進入艦船不過一會兒,朝陽艦沒有停頓,好似已經等了他們很久似的,幾乎是立刻就啓動引擎、向著海面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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