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菠蘿」在我體內經已沈睡了四十年。因此,我同時亦發現,我原來有四十年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說起來,不說話其實又沒有為生活帶來任何不便。總之,好好活下去的基本要素中,「開口說話」並不包括在其中。
沒錯,我就這樣安靜地活了四十年。當你的嘴巴不再發聲時,口當然可以繼續發出各種聲音,聲帶其實也沒有損毀。只是,腦裡卻總是在分泌著某種物質。那東西,強烈地抑壓著我發聲的欲望。雖然,我的而且確知道,亦非常明白——該說的都應該被說出來,與該說的應該被聽到,完全是兩回事。然而,該聽的卻沒有人聽,這切實的令我感到非常失望。所以,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我終於也原諒了自己的軟弱。多年來,我一直也主張——不要說可以不說。無論對自己或是別人都一樣。根本沒有任何一句話,能夠令時代推進一步。就算科技如何發達,人類的思想卻一直都沒有進步過一步。
不要說,不說。聽著,又聽著的便過了四十年。本以為自己的身體可以好像大海一樣,能夠容納世界上所有的水。就算是再多的水也沒有問題。一路的聽下去,體內的黑洞便把所有的聲音都一一吸收。確實,在這四十年的時間裡,好的壞的也聽了不少。忽然有一天,沈睡的「菠蘿」甦醒。他向我表示,在他裡面有文字要湧出來。竟然是這樣。乾了四十年的井便忽然湧出水來。
雖然,這口井有多深,能容納多少水,我是完全不知道。再者,這口井是否能長期的湧出水來,大概連井本身也不能肯定。可是,現在湧出來的水的水位已經要到達了井口,可能在下一瞬間便滿瀉。水被打上來之後,別人要怎麼用,誰都管不了。總之滿瀉了的水,不好好把它保存起來便要浪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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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水的問題,麻煩你幫手處理。」「菠蘿」說。
無何奈何地,我只好每一天一點一點的,把湧出來或是將要湧出來的水,找個容器去保存。本來是沒有想過要把水運到何方。根本連水要如何運用,甚至有何用都沒有想過。在我的人生裡,根本就管了那麼多。在我餘下的人生,再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猶豫。我大概只能扮演管道的角色,讓水通過自己的身體而流出來。到時候再把它好好保存。
與其去煩惱要把水運到甚麼地方,倒不如看看水能帶我去到甚麼地方。
*
現在外面正下著雨。雖然是天黑,但只靠耳朵聆聽,便知道現在正下著雨。晚上的十一時至一時,是我最能夠寫作的時間,同時亦是我的私人時間。在這段期間,我完全屬於我自己。這天晚上,我寫下這封信給你,因為在我的心裡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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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很久沒有聽到你的消息。您最近還好嗎?當然不用擔心我,我很好。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沒有您伴在我身邊的日子,最初的我好像中了毒一樣,不斷的尋求解藥。每隔半小時,我便趕快打開手機,看看裡頭有沒有你傳來的訊息。而幸運的是,大概我也懂得從失敗中學習。經過多次的落空和失望之後,定時定候查看電話的衝動終於從腦海中消失。不知道這次有沒有花光了運氣,總之照現在的情況下,我很快便可以把你從腦海中刪除。還記得那時候,在台下的我看著台上的你,由你身上散發出來的無比吸引力⋯⋯現在還殘留在我的體內。可是,這些一切都種種都成為過去。有如被太陽熱力蒸發掉的香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差不多是時候了,我還記得有你的存在,但很快我便可以忘記你的臉。本來一你的容貌就是淡淡的,並不怎麼立體。是那種,在車箱內的我看到車箱外的你行進這邊時,一晃眼看見的臉。但當車門關上後,我已經把你整個人都忘記。是因為我注意力一瞬間便飛到窗外的風景上。對,是讓人感覺平平無奇的外表。可笑地,我竟然如此的深深愛上過這張臉,真的是做夢也沒有想過。不是我自誇,我真的是不懂得說謊的。只是有時在思想上充滿了過量的想像力而已。在我們相處的一千三百六十天裡,基本上每天都非常愉快。無奈地,往後的日子卻出現了天翻地覆的改變。說得公平一點,並不是我們其中的任何一方變了,是我倆共同的轉變。當然,我沒有細心的去計算,到底在哪之間有著多少的改變,然後便如此輕鬆的,便摧毀了這段關係。有時候,並非是雙方的關係過於脆弱。反而是那道要把我們拆散的力道實在太大。根本就抵抗不了。可笑的是,一同努力建立的一切,原來經不起絲毫的風吹雨打。容許我再重申一次,我早已接受了現況。合則來不合則去,正好與天陰和天晴一樣,不定期轉換。這是無論誰也控制不了的。當然,有些情侶是能夠一直保持『天造地設』的形象一直到白頭。只是我們的情況並不是這樣。『要是遲早也會分開,對比永遠來說,我們一起無論能走到多遠,其實都不遠。』對於你說過的話,大多我都仍然記得,還是一清二楚。你還說過——有些人是命中注定要在你的人生路上出現,為的是要隌伴你成長,令你成為更好的人。當然,你說的沒錯。全因為你的所作所為,連錯都談不上。無論是怎樣的你也好,是仍然值得我向你說聲多謝。再見了,再也不用見。」何榮欣上。
這封信在一分鐘後長出菁苔。
*
對於自己身邊的事,就只有一件,是總叫我不能不去處理。
那絕對不是無所謂,或者都一樣的事。
對於「菠蘿」有話要說,我決定以自己有形的身軀,代替他那無形的思想發聲。然而,箇中的原因既簡單又可悲。
是我害怕。
我害怕要是沒有把「菠蘿」的話記錄下來的話,他便好像從來都沒有存在過在這邊。如果在那邊的他只能一直沈睡的話,我當然希望他可以以另一種方式誕生到這邊來。
這件事確實需要某人共同見證。
多謝何榮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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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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