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亂文字》合回比安賢 2025-08 - 迴、彼岸、和弦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再度睜開眼時，已然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秋涼的晚風吹拂著遍地紅如鮮血的曼珠沙華，那是一片我從沒到訪過的森林。

也不知怎麼了，我只感受到有道無形的力量驅使著我往前走。越過一大片的彼岸花田後，前方有一間外觀與咖啡店無異的木屋。而我，就這樣鬼使神差地推門進去了。

「歡迎光臨符咒屋。」一個手棒著人偶的紅髮男生面朝大門，向著訪客露出了一個爽朗的微笑。在這樣一個詭譎的地方相襯之下，他的笑容顯得格外違和。

「裡邊請，這位客人。」語畢，他先是作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就轉身把手上的娃娃安置在後方的木櫃上。

造訪者定睛一看，櫃上排列著一個個仿真度極高的人偶。就在訪客的視線仍舊落在娃娃身上時，紅髮男生早已悄無聲息地來到客人跟前。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難以令人抗拒的魔力，造訪者瞬時像個被牽著線的木偶般，帶到了中間一個大圓桌旁坐下。

客人坐下後，下意識地托了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彷彿這樣能看清一點眼前詭譎的景象。

除了娃娃，兩旁的牆壁處也擺放了許許多多的蠟燭，為昏暗的裡屋提供了微弱的光芒，還抹上了一道神秘的色彩。

「請問您需要我們為您提供甚麼樣的服務？」紅髮男在對面的位置坐下，雙手微握置於桌上，擺出一副很認真地聆聽的模樣。

客人一臉錯愕，問道：「我……為甚麼在這裡……」

紅髮男唇瓣微微上揚，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隨後便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彈了一下響指，一道神秘的紙符便憑空出現，懸浮在客人的眼前。這位訪客的注意力就這樣被吸引過去，像被催眠了似的，死死地盯著那道符咒。

突然，一道青色的火焰從紙符的底端躍起。不消兩秒，紙符就被燃燒殆盡。原來刻寫在紙符上的符咒就通過那道青色的火焰重新拼寫了出來，就這樣慢慢地落到了客人的瞳孔上……

第一次和弦響起時，是在她死的那天。

安田正男神情呆滯地佇在病房門口，看著護士推著急救床從裡頭衝出來。氧氣罩、電擊器、血跡混合著不安的呼喊，所有聲音此刻卻像被人關進了一個透明盒子一樣，隔絕成為模糊的回音。

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被迅速掠過，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我早一點回來，是不是……」

那一瞬間，時間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歡迎光臨，接下來將為您提供服務。」

正男的耳畔倏地響起一段斷裂的弦音，像是從未被調好的鋼琴中斷，然後撕裂而出的錯音。那陣和弦瞬間奏出刺耳、破碎，卻又帶著詭異的節奏合音，聲音由遠漸近。

正男難受得捂住耳朵，再睜眼時，他人已不在醫院，而是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

──時間倒退了。

他滿腦震驚之餘，亦幾乎立刻明白，他獲得了一次挽回死亡的機會。

正男立刻察看手腕上的錶，距離她出門的時間尚早，於是他決定改變她的行程，甚至直奔她的公寓，無所不用其極地監視她，想方設法地拖延她在原定時間抵達路口。

戀人如願以償比預定時間晚了出門，避開了路口的嚴重車禍。正男旋即長吁一口氣，整個人也隨即放鬆攤坐在女友家中的沙發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似乎睡著了。

突然，一道聒噪的電話鈴聲劃破寂靜的空氣，把正男嚇醒了。

來電顯示是女朋友，可話筒裡頭卻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死亡看來仍如影隨形。

她終究還是躲不過，這一次，她在下班回家的行人天橋上，被打鬧的小孩撞到，失足摔下樓梯，頸椎截斷而亡。

正男崩潰了，他原以為自己的安排天衣無縫，事實上也的確避過了原有的事故，但他似乎忘了，一旦改變了時間原有的軌跡，未知便會接踵而至。

他捂住頭，發出一聲聲怒吼。忽然，聒噪的弦音再次斷斷續續地在他耳畔奏起。

正男掙開眼，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他立刻掏出手機查看當下的日期，發現他又回到了那個早晨。

這次，他決定親自去接女友下班，甚至避免經過一切的樓梯。他帶著女友繞了遠路，半途，他們突然被一個迎面而來的行人撞到。

起初，正男不以為意，以為只是普通的撞肩事件，他連男人的臉都沒看清，對方已消失在人海之中。

然而，隨著女友發出的一聲低鳴，她捂著側腹跪倒在地，呼吸變得急速而紊亂，面容越發扭曲起來，滲人的血紅瞬間淹沒了她的裙子，像一朵盛開的彼岸花。

正男還是搞砸了，這一次，她遭到隨機刺殺，腹壁及大血管被刺穿身亡。

不甘心的他決定重來一次，可結局依然沒變，唯一變的只有死法不同。

突如其來的煤氣爆炸、天外墜落的鋼樑直插腦門、電梯故障導致她的身體被硬生生撕裂成兩截……

每一次的死亡方式，都比前一次更詭異，就像命運在對他的掙扎進行無情的嘲笑。

每次他試圖改變，她就死得更慘。

而那陣詭異的和弦旋律，也越發清晰起來。

他開始聽見音與音之間滲出的聲響，既像囈語，也像笑聲。

最初他以為那只是幻覺，直到不知道第幾次輪迴，他在鏡子裡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鏡中倒映出的，是一道佝僂著背、雙眼漆黑、手指貼在鋼琴鍵上，一下一下彈出那詭異旋律的身影。

啪──

正男的理智線彷彿在一瞬間斷裂，他崩潰地砸碎鏡子，卻無法停止那段旋律在腦中響起。

他開始恐懼重來。

可每次醒來，他都會回到那個早已變得違和的十字路口，一模一樣的人潮、一模一樣的笑靨、越發恐怖的慘狀……

最近一次，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這次，死亡不再只發生在她身上。

多次嘗試無果的正男，試圖把這事告訴他一個有靈力的朋友，希望他能幫助自己離開這個時間迴圈。結果，那人當晚便在去找寺廟住持的路上，被電線纏住脖子，吊死於路燈上。

重來一次後，正男試著錄音，記錄他所經歷的事，結果錄音筆裡只剩他尖叫的聲音，與不斷重複的斷續樂章。

弦音像是詛咒一樣，不斷奏響，無法停止。

一次又一次重來，他開始懷疑，是不是他的干預才是那些詭異死亡的引信？

又一次失敗後，再度映入他眼簾的，是一條黑白相間的石磚走廊。

走道兩側種滿赤紅的曼珠沙華，像彼岸的脈絡。走廊盡頭，是一間似曾相識的木屋。

當正男靠近木屋時，木門竟自動打開，隨即那陣熟悉的和弦再度響起。

他走進屋內，空氣像被密封過的罐子，乾燥、清冷，牆上貼著數不清的符紙，全被鎖進玻璃框內，像是某種保存過的詛咒標本。

最角落的櫥櫃上，一排排仿若真人的人偶佇立在裡面。

正男定睛一看，在櫥櫃的最底層，他看見了自己的臉。他大驚後退，再看時，人偶的臉卻變得扭曲模糊。

忽然，那道帶著詭異節奏的弦音再次奏響。這一次，和弦的節拍似乎有點不一樣，更像是從地獄深淵裡發出。奏著奏著，他彷彿聽見了更斷續的合音，而那合音的來源並不是鋼琴，而是他的心臟。

他感覺到心跳逐漸與和弦同步共鳴，每一次的律動，音符便自血肉間擠出，拼湊成斷裂的旋律，傳出來自非人的詭笑聲。

「怎麼樣？還想重來一次嗎？」

詭譎滲人的聲音從牆內滲出，或是從地下冒出，迴音響徹整個空間，最後彷彿是從正男的腦海裡飄出來似的。

正男像個斷了線的木偶般，眼神空洞地看著手腕上浮現的彼岸花紋身，靜靜地站在那，一動不動。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他再度睜眼時，已站回那道熟悉的十字路口。

這天天氣似乎格外晴朗，陽光明媚，空氣卻乾淨得令人反胃。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漸近，他抬眸一看，熟悉的她正迎面走來，笑容一如既往，純粹而無害。

那笑容他見過無數次，也親手送入過地獄無數次。

而這一次，他微笑著閉上眼，默默地數著拍子。

下一秒，扭曲的和弦再度響起，遍地彼岸花開得正盛。

紅髮男熟練地擦拭著手中的微型黑框眼鏡，然後架到桌案上的人偶臉上。這時，他瞧見了人偶手腕上那枚染血的手錶，男人的眼眸頓時變成全黑。

「這次的味道還不錯──」

語畢，木屋的大門再度被推開。

他不疾不徐地把人偶收到玻璃櫃內，轉頭朝大門方向燦笑道：「歡迎光臨，我尊貴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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