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吸有點紊亂,道:「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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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表情異常嚴肅,「你有記憶,在這裡是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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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不打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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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步步進逼,「難道,你記得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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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外看一眼,拉起我的手,「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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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仍是小息時間,孩子們可以自由往返外面的空地。待小息一過,各個多人牢房就要上鎖,到時要是點名發現誰不在自己的牢房裡,誰就要倒大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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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到一棵老榕下,女孩緊蹙眉頭,盯著我的表情彷彿我是個闖禍的小孩,而她是個即將要訓我的母親。我也不甘示弱,走近她,逼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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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聳聳肩,無可奈何道:「沒錯,我清楚記得所有事,包括我是怎麼自己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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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問:「你身上澆過聖水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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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澆過了。」臉上掠過出一絲疑慮,「可是,似乎對我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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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思考,「怪了,為什麼對我們都有效,偏偏對你無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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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也想過這個問題多次了,只得再次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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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能說說你是怎麼自己進來的嗎?」我對這個好奇得心癢癢,因為我們這些孩子都只是透過無頭得知我們是自願入獄的,但一直無從記起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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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往事,眼眶不由有些泛紅,「半年前,我奶奶中風進了醫院,爸爸媽媽從國外回來,把我從奶奶那兒接走了。我們住在離奶奶很近的地方,那房子好大,還有花園,但是常常只有我一個人。爸爸媽媽平日很晚才回家,每次回來,他們都會檢查我的功課,還會問我課文。有錯的地方,就重改。有背不出來的地方,就重背。我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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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媽媽做好了早餐,讓我站在桌旁背書。我很睏,總是背不出來。媽媽就拿勺子或者筷子打我的手背,我哭了,她逼我把早餐吃完,開車送我去學校。放學後,就有一個叔叔接我回家,他說他是爸爸的助手。把我送到家,我就寫功課,還有背書。每天都是這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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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不下去了,插嘴道:「你就不會找同學抄作業,或者作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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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委屈搖頭,「不行的,如果他們問功課,我答不出來,還不是要受罰嗎?而且,家裡裝了好多攝像頭,每一處都有。他們會用手機看著我,看見我偷懶,或者打瞌睡,他們就打電話來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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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額爆青筋,「這是什麼父母啊?像他們這樣的人,才該進監獄吧?憑什麼是我們這些孩子進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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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抹了抹眼睛,控制住喉頭的哽咽,「然後,我就逃了,我想去找我奶奶。我有醫院的地址,但我不知道要怎麼去。我坐公交車,去錯了地方,下車已經是晚上了。我沒有帶手機,因為我不想爸爸媽媽找到我。我就一個人走啊走,那條大馬路好荒涼,沒有人也沒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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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祈禱著:我害怕回家,拜託讓我去一個能容身的地方吧!我又餓又冷,好想離開這個世界。我好孤獨,好想身邊有一群能理解我的人。我討厭大人,討厭爸爸媽媽,拜託在我的前方出現一座房子,別讓爸爸媽媽找到我!別讓任何大人看見我,抓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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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她發抖的肩膀,安慰了她幾句,才讓她的情緒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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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說下去:「我記得我走進了一團霧中,霧後面還是那條馬路,走了沒多久,就出現了一座樹林。我一開始不敢進去,可是後面突然來了幾條野狗,牠們看起來可怕極了,又像狗又像狼,眼睛綠閃閃的。牠們開始追趕我!我就跑進樹林裡去了。樹林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我不斷跌倒,不斷被植物扎傷,又痛,又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林子裡睡著了。醒來我就看見了黑色的鐵柵門,門是打開的,我走進去,好多烏鴉在地上跳來跳去。我不敢再往前,可是我一回頭,我就看到柵欄門外面是助手叔叔!他正在跟爸爸打電話,說找到我了,這就把我抓回去。後面是爸爸的車,媽媽從裡面下來了,兇狠地看著我,也過來抓我了!我管不了了,一路往裡面跑,我又穿過了一層霧,這次我看到了一座噴泉,前方是一座座黑色的鐵堡。霧很快散了,我的後面出現了長滿青苔和藤蔓的圍牆,我知道,助手叔叔跟媽媽再也沒法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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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打斷她,「鐵堡……青什麼……藤什麼?你說慢一點,小小年紀怎麼那麼多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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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看我莫名其妙發飆,瞪我一眼,理都不理,繼續說她的:「我還不知道這裡是監獄。忽然,有四個沒有頭的黑袍人向我迎了上來,抓著我扔進噴泉裡。我掙扎著,就昏過去了。等我醒來,我已經坐在一個密封的空間裡,在我眼前,放著一張小桌子,還有一張紙,最上頭只印著『罪狀』兩個字,可下面是空白一片的。一把恐怖的聲音命令我,把自己的罪寫在紙上。我想起奶奶以前總誇我是個聰明懂事的好孩子,自從她生病了,我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我也時刻沒有忘記奶奶對我的教誨。於是,我寫上,『我離家出走了,但我還是個好孩子,我沒有罪』。那張罪狀就飄起來,在我眼前消失了。然後,我就從那間密室裡出來,登了記,直接住進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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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眉,「沒有給你分派牢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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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沒有。我也覺得很奇怪,大家都有牢衣,只有我還穿著進來時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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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記得我們進來前寫過罪狀,應該是噴泉裡的聖水連同那裡的記憶也一起抹掉了吧。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孩子能保有記憶,或許跟她寫的罪狀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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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麼聖水對她沒效呢?為什麼她認為自己無罪,沒有穿上囚衣,倒頭來卻像個囚犯一樣跟我們關在一起呢?而我們,當年又到底在罪狀上寫了些什麼,才把自己變成了真正的囚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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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把重點放在她的身上,突然靈光一閃,「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在這裡是特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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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了歪腦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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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記憶,而我們沒有。你不用穿囚衣,而我們卻要。你的傷無法在睡覺過程中痊癒,而我們卻可以。你在這裡,是多麼平凡又特殊啊!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有機從這裡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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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閃閃地望著她,一種奇異的雀躍使我的血液沸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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