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了零點,香城的霓虹像無數條張牙舞爪的魚,在玻璃外游來游去。小明坐在床邊,手機燈光從掌心向上,映著他下顎的陰影。App界面已經換上嶄新主題,黑金配色,像一張精緻而冰冷的邀請函。毒舌小人披上披風,笑得像個知道未來的人:「恭喜,解鎖終極副本:權力遊戲。三大任務——奪權、清洗、綁定。通關獎勵:不可撼動的地位。」
小明吞了吞口水,拇指在螢幕滑過任務簡介,心底那一點點顫抖,很快被升級的興奮壓下。
公司月度檢討會將到,這可是高層觀察的黃金時刻。App彈出策略卡:「搶先交付、製造對比、掌控敘事。」簡單三句,小明一看就懂。
他在茶水間遇到阿Wing,笑得雲淡風輕:「阿Man話想睇你哋組嘅數據對照,最好今個星期五可以交。你知啦,佢對細節有要求。」
阿Wing一愣:「唔係下星期三咩?我哋個時間表——」
「你都想表現吓吖,早啲交,咪贏在起跑線囉。」小明拍了拍她的肩,像是鼓勵,轉身時眼神一沉。
回到位,他在訊息視窗敲字:「Carman,幫我留意Wing個數據庫備份,佢地今晚會做同步。記低時間點,俾我對埋手頭上個版本。」
Carman猶豫了一秒:「咁做會唔會…」
「放心,我會同你一齊睇。」小明迅速回覆,附上一個微笑貼圖。
App悄悄在角落刷出進度條:「前置佈局+20。」
晚飯後,小明在地鐵上滑手機。訊息跳出,是Carman:「我今晚想同你食飯,得唔得?」
他瞥一眼時間,「今晚要趕嘢,下次啦。」句尾沒加表情。他看著那行字停了兩秒,然後按下傳送。App提示:「適度冷淡可提升依賴,懲罰值+10。」
Carman回覆慢了,最後只有一句:「好…你加油。」
小明收起手機,呼出一口氣。那股權力感像一團溫熱的霧,在胸腔裡擴散。
母親生日那天,屋企買了蛋糕。餐桌上,父親笑著把刀遞過來:「你返嚟啱啱好,切個頭啖先啦。」
小明低頭回了幾個訊息,淡淡說:「公司有會,趕住走,蛋糕你哋食啦。」母親略略失望地「哦」了一聲,追上門口塞了一盒湯包給他:「夜晚唔好食太多外賣。」
小明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終於塞進背包:「知啦。」
坐上電梯,他看著包裡那盒湯,心裡一瞬的酸意被App冷冷切開:「親情羈絆會分散注意力。專注任務,冷漠+20,升級效率+15%。」
星期五,阿Wing如期交了資料,但版本混亂,圖表格式未統一。會議室裡,阿Man翻到第三頁就皺眉:「點解同上次指引唔一致?」
小明把自己那份整齊標註的報告推過去:「我呢份係按照最新指引做嘅,時間線同欄位都對齊咗。可能係溝通有誤。」
他把「溝通有誤」四個字說得剛剛好,既無心也不推責。阿Wing臉一白,連忙解釋:「我以為——」
阿Man合上資料:「下次跟住指引做,唔好再出錯。」語氣不重,但眼神已經判了輸贏。
散會後,阿Ben拉住小明:「你早排做嘢好急,出手太快,啲人未必跟得上。你啱啱嗰句,刺得幾深。」
小明聳肩:「結果先至重要。」
Ben沉默了一下:「結果之外,仲有關係。」
小明笑了笑:「關係要用結果換。」他轉身走開,App貼上「辦公室掌控+30」。
地鐵晚高峰,車廂裡擠得像一條擰緊的繩。Carman站在角落,胸口忽然一緊,心跳快得像要衝出喉嚨,手心冒汗,眼前的廣告屏突然變得模糊。她抓住扶手,呼吸變短,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喉管。
旁邊的乘客小聲問:「你OK嗎?要唔要坐低?」
Carman用力點頭,實際上腳已經發軟。她好不容易挨到站台,坐在柱子旁邊,手指一陣陣發抖。心跳在耳邊轟鳴,像鼓在打。過了幾分鐘,那股浪潮才慢慢退去,留下全身虛脫的空殼。
她發訊息給小明:「我頭暈、心跳好快,好驚。」
半分鐘、一分鐘、兩分鐘——螢幕沒有亮。她把手機攥得更緊,指節泛白。終於,小明回來一句:「返屋企休息,飲多啲水。」
短短十個字,像一塊冰。Carman盯著那行字,眼淚差點掉下來,又急忙抹掉,怕自己太「脆弱」。她對自己說:我可以,唔好煩到佢。
App在小明手機上閃過:「情緒冷處理+15,依賴度+10。」
週末,父親打來:「你媽尋晚有啲頭暈,去咗診所,醫生叫佢休息。你有時間返嚟睇睇?」
小明望著會議文件,眉頭微蹙:「我趕緊Project,今晚真係唔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父親嘆口氣:「唔緊要,你做嘢緊要。」
掛線的一刻,小明把手機反扣在桌面。空氣裡像有一層看不見的灰落下。App迅速把灰掃走:「情感牽制-10,專注度+20。」還順手頒了一個暗黑幽默徽章——冷血孝子Lv.1。
小明盯著那個徽章,忽然笑了一聲,笑容有點乾。
App的第二個任務「清洗」來了:用最少代價,把變數清出局。變數包括「會挑戰你敘事的人」「會拉走Carman的朋友」。清單上,赫然有阿Wing,也有阿Ben。
小明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最後把Ben的名字從心裡劃掉——他還不想跟這個舊同學撕破臉,至少未到時候。至於Wing,他想起那場會議,想起阿Man皺眉的樣子,想起自己報告被點頭的瞬間——勝負其實已分。
他在團隊群組裡說:「下星期的KPI匯報,我會負責總結,請各組於星期三前交齊。」短短一句,把節奏攬在手裡。
Carman找他:「我可以幫你整理資料,或者做對比。」
「好。」小明乾脆答應,「另外幫我留意下Wing佢哋組個權限,有啲表可能會更新,你通知我。」
Carman點頭:「我會小心。」
App微微一亮:「綁定進度+20。」
她愈來愈像他的一部分,像一隻伸出去的手,為他探路、拿東西、關門。而她自己,有時也覺得累,卻又在小明的每一句「需要你」裡找回呼吸。
阿Ben約他飲茶,地鐵站口的風把報紙吹得啪啦作響。Ben把奶茶推到小明面前:「你最近好似有啲…硬,啲邊都鋒利咗。Carman嗰邊,我見佢成日唔見人,個人好繃緊。」
小明喉頭一緊:「佢工作量大咗啫。」
Ben看著他,語氣盡量放軟:「你係我朋友,先勸你:做嘢可以狠,對人唔好咁。人如果淨係得任務同結果,最尾可能乜都冇。」
小明低頭,拇指在杯壁上畫圈,笑得若無其事:「我知道尺度。」
分開後,他在街口停了一會,App已替他解釋完一切:「反對者的話等於干擾。靜音模式已啟。」
星期三早上,IT寄來一封內部安全提醒:某些帳號在非工作時段有非常規存取。小明瞟過一眼,心口微微一沉,隨即按住那股不安。中午,HR私訊他:「能否提供你部門近兩週資料存取紀錄?」
App秒出對策:「主動、透明、引導。提供『足夠多但無關痛癢』的物料,讓對方以為你配合。」
小明照做,並附上一句:「我們會自查。」
下午,Carman在走廊攔住他,聲音很低:「HR問我昨晚點解用咗系統,因為你叫我留意備份…我…我應唔應該講?」
小明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信任、有害怕,也有一絲想抓住什麼的渴望。他忽然覺得喉嚨裡有塊石頭。「你就話想確保數據完整,冇問題。」
「如果佢哋再問——」
「我喺度。」他按住她的肩,笑得溫柔。
App在旁輕聲說:「犧牲一個,保全大局。語言鎮定劑+10。」
夜,風大。Carman一個人走到海邊,維港對岸像一條燈火拼出的天際線。風把她的頭髮吹亂,手心卻仍然有白天那陣發抖的餘悸。她坐在長椅上,呼吸一下一下變長,又忽然變短,像抓不住的節拍。
阿Wing發來訊息:「你喺邊?一齊食飯?」過了一會,Wing又打來電話,Carman接起,聲音有點沙:「我喺海邊,想吹吓風。」
Wing沉默了一會:「等我過嚟。」
半個小時後,Wing遞過一杯熱茶:「你最近好似冇乜笑。Carman,你可以同我講。不係為咗八卦。」
Carman咬住杯蓋,眼淚熱熱地堆在眼底:「我…我成日驚自己做錯…我以為我可以做好…」
Wing沒有問「小明」,只輕輕拍拍她的背:「你唔需要每一樣都啱。」
第二天,HR發正式會議通知,收件人包括小明與Carman。主旨:關於非正常存取的說明與跟進。小明盯著郵件,心跳很平靜,像看著一場早就排練好的戲。
App遞來三個選項:
- A:全面否認,一切歸因「誤操作」
- B:承認流程疏漏,推進整改,將責任「具體化」到執行層
- C:以「保護數據」之名,構建高尚動機,轉移焦點至制度漏洞
小明在B與C之間猶豫了兩秒,選了C。語言像一塊細緻的石頭,打磨到沒有棱角:「我們關注的是數據安全,出發點是保護,但制度允許在非工作時間存取,這是我們需要改的地方。」
HR點點頭:「明白。我們會按流程走。」
會後,Carman追出來:「你會同我一齊解釋嗎?」
小明笑得篤定:「我喺你身邊。」
App悄悄更新:「綁定+15,風險外移+20。」
晚上,小明回到樓下,看到母親靠在花台邊休息。她抬頭,笑容有點累:「你返嚟啦。」
小明心頭一緊:「你身體仲OK嗎?」
母親擺擺手:「啱啱醫生話血壓有啲高,要休息。唔緊要,你忙你自己啦。」
她說得雲淡風輕,小明卻聽見那句「唔緊要」裡的很多東西。他差點開口說「我陪你去覆診」,喉嚨卻像被人捏了一下。App在他耳邊像風般滑過:「你已經很接近通關,不要回頭。」
第三天上午,部門郵箱傳來一封通知:臨時任命——由於小明在最近專案中的突出貢獻,暫代項目負責人一職,待評估後轉正。底部加註:另就資料存取事件,將繼續調查,請相關人員配合。
辦公室一陣喧嘩,有人祝賀,有人沉默。阿Ben默默走到他座位旁:「恭喜。」停了一下,又說:「小心,所有喜訊都會有代價。」
小明笑了笑:「我知道。」他知道得很。App在螢幕上放煙花:「升階成功!權力遊戲第1輪過關。」
午休時分,Carman發來訊息:「HR話聽日約我單獨傾。你會唔會陪我?」
小明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上的那句話像一塊溫熱的石頭,燙著掌心。他看著對話頂部那張Carman的照片,笑容單純,眼睛裡有光。窗外陽光在百葉窗間切成一條條金塵,落在桌面。
App緩緩浮出一行字:「下一步:清除累贅。你要不可撼動,就要學識取捨。」
小明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他想起母親在花台邊那個微微氣喘的樣子,想起Ben的奶茶與那句「人如果淨係得任務同結果,最尾可能乜都冇。」想起阿Wing夜風裡遞出的那杯熱茶,還有Carman海邊那個抖著的肩膀。
手機震了一下,Carman又發:「你喺唔喺度?」
小明抬起頭,眼前是城市繁忙的正午,鍵盤旁邊堆著一疊等他簽字的文件。App的光標在螢幕上閃,像一隻不停眨眼的黑點。
他終於按下了一個按鍵——不是回覆,而是靜音。
維港的風應該正越過海面,吹過每一塊玻璃、每一張辦公桌;燈火還未亮起,卻已有人在黑暗之中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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