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家裡異常安靜。電視關著,客廳冷清得像棄置的空屋。手機放在桌上,亮了又暗,沒人理會。
林子謙窩在書桌前,戴著耳機,假裝寫報告,其實只是盯著螢幕發呆。窗外細雨綿綿,落在鐵皮屋簷,發出一種令人安定又煩躁的滴答聲。那是家裡最熟悉的聲音之一,像生活中那些永遠不變的事物,像舊沙發上的破洞、像牆角龜裂的油漆、還有母親每天晚上的洗碗聲。
「刷、刷、叩、刷……哗啦……」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很輕,卻像根針插進耳裡。林子謙頓了一下,摘下耳機,回頭看了眼門縫外的樓梯。那節奏太熟悉了,是她的節奏。媽媽洗碗的方式總是固定的,先沖、再刷、再沖,然後碗盤按順序碰撞,最後沖水聲大作,如此重複直到完全清潔為止。那是她一貫的潔癖,也是一種強迫。可媽媽已經不在了。已經三年。
他想起那天——母親跟哥哥又吵架了。理由是誰沒洗碗。
「你不能有一點責任感嗎?」她的聲音已經嘶啞,像紙被撕裂。
「我下班回來就這樣被你罵?」哥哥氣得大吼「你怎麼不去罵他?」
「子謙還要念書、寫報告,哪像你每天只顧滑手機、打工還替老闆賣命。」
「你只會幫他講話,因為他最像你嘛!」
然後是碗破碎的聲音。像是母親喉嚨裡的一聲哽咽終於實體化。
他記得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這些事,早就不該我做了。」
隔天清晨,她在浴室裡昏倒。等他們發現時,她的手還泡在冷水裡,濕透的睡衣貼著皮膚,像一具落水的人偶。送醫急救無效。醫院說是長期疲勞與血壓異常導致昏厥後撞到頭部,腦出血。那晚,成了全家永遠不敢提起的夜晚。也是子謙第一次意識到,家事其實是一種沉默的戰爭,輸的一方會悄無聲息地死去。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pJYhgPQU
凌晨兩點,林子謙從半夢半醒中驚醒。耳機滑落,他猛然坐起身。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2nMiQr4bv
外頭的細雨像是刻意變大了一點,但真正驚動他的,是那熟悉又突兀的聲音。
「叩、叩、叩」——瓷碗碰撞聲。
「刷、刷、刷」——菜瓜布反覆摩擦盤底的聲音。
「哗啦——」——水沖洗下去的聲音。
接著「啪啦」一聲,明顯是什麼東西裂開了。
他屏住呼吸。那是洗碗的聲音。但今晚,理論上,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哥哥在LINE上說「今天加班,不回去了,別等我。」爸爸則說「我要陪病,明天一早才回。」而奶奶已經睡了,她有點重聽,就算有聲音也不會聽見。子謙慢慢走下樓。樓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特別輕,幾乎貼著牆邊走,不想驚動任何「存在」。廚房的燈亮著。那燈光冷白刺眼,照在水槽上方,閃出水光波動。水龍頭還在滴水,水槽裡泡泡未退,有兩三只碗漂浮著,潔白卻帶著髒污的陰影。泡泡邊緣是油汙未清乾淨的斑點,一看就是才洗一半。他目光停在水槽邊緣。那裡有一條抹布,摺得整整齊齊,角對角,邊貼邊。那不是哥哥的風格。也不是爸爸的方式。他們從不會這樣摺。他看著那條抹布,不自覺開口「這不是你們能摺出來的。」
啪——
碗裂了。聲音清脆得像骨頭斷掉。他低頭看,水槽中間那只碗,斜斜裂了一道口子,像是被無形的手摔落、又被水泡著。那一刻,他的腦中浮現一個畫面。她站在這裡,手濕透,臉色蒼白,洗完最後一個碗。
這些事早就不該我做了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Yn6PfumC
隔天早上,天氣放晴,雨停了,濕氣仍在,空氣悶得像沒開的悶燒鍋。
「昨天誰洗碗的?」林子謙正在將那只破碗的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包進報紙裡。
「不是你?」林子豪一邊倒水,一邊問。
「要是我還用問?」林子謙挑眉
「我昨天沒回來啊,加班加到快四點,累爆了。倒是你,不想洗就放著啊,又沒人逼你。」
「你不是說你不回來?」
「蛤?我……欸,我有說嗎?你又沒接電話。搞不好我半夜有回來。」
子謙轉頭盯他「你不是睡公司?」
「哪記得啦!」他嘀咕一句「你以為你很小聲?吵死人了好嗎?」
奶奶坐在餐桌邊泡茶,老花眼鏡滑到鼻尖上,眼神專注看著杯子裡的茶葉慢慢旋轉。她一句話也沒說。像是在觀賞一場與她無關的戲劇。
「你不是在打工嗎?」子謙問。
「對啊,打工。」林子豪咬著麵包說「現在打工哪裡像打工?老闆把我當正職在操,排班從早到晚還沒有勞健保。薪水倒是沒有正職的高。」
「那你就繼續讓他操吧。」子謙冷冷說。
父親中午回來,手背上貼著透氣膠布。
「爸,你昨天去哪了?」
「醫院啊。」
「你不是說陪病?」
「對啊……陪自己。」他拿下帽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天氣。「昨天昏了一下,去吊個點滴。」
「你可以說一聲。」
「說了你會怎樣?請假來接我?現在你媽也不在了,我不想讓你們麻煩。」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太沉重,又笑了一下,「我只是太累。老了就是這樣啦,躺一下就沒事。」
子謙沒有回話。他只是走進廚房,想倒杯水。卻發現原本放在水槽邊的菜瓜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白色抹布,摺得整整齊齊。摺角對齊,紋理方向一致,像是用尺量過一樣。他伸手摸了摸布的邊角,小聲說「這不是你們能摺出來的。」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8hemFOqIM
「你在幹嘛啦?」哥哥探頭出房門,看見子謙站在廚房水槽邊,手裡拿著那條白抹布,皺著眉盯著它。
「你又沒洗碗。」子謙語氣很淡,像在敘述天氣,但背影緊繃得像隨時會碎裂。
「你病喔,就一次沒洗。」林子豪轉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不屑,「誰沒忘過?」
子謙回頭看他,眼裡閃著鋒利的光「對。就一次。」空氣像玻璃一樣瞬間緊繃。他一字一頓地說「就一次。你一次不洗,她就自己洗到昏倒。那天你說什麼?『她活該』,對吧?」
林子豪表情一怔,像是沒聽懂這句話來自自己嘴裡「我哪有那麼說……你自己在腦補吧?」
「你講過。」子謙逼近一步,「你那天邊看手機邊說『誰叫她這麼愛乾淨,活該累死』。」哥哥張口想反駁,卻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他眼神閃爍,像找不到逃避的出口。「你以為你不洗,她就不會洗嗎?你不出聲,她就會休息嗎?她根本就沒別的選項,因為全家都默認『家事是她該做的』。」他聲音越來越大,語速也快了起來,像從心底湧出的憤怒止不住地翻湧。「我們都看見她累,我們也知道她怎麼彎腰、怎麼用一手托著肚子擦桌子、怎麼一邊咳嗽一邊去洗衣服,可我們都閉嘴。因為反正她還沒倒下來。」
奶奶從樓梯口慢慢走下來,白髮蓬鬆,腳步穩定得像什麼都沒聽見。她淡淡說「昨天那條抹布,摺得真好。我早上看到都笑出來了。」她走回房間,關門的聲音像一記結束鐘響。沒人回她。子謙喃喃說「她那晚摔碗之前,也是這樣摺好布的。」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SjlAPj5a
從那天起,洗碗聲就不再只出現在夜裡。
有時是午休,他剛闔上書本,水聲就從樓下流來。
有時是黃昏,太陽還沒落,他才進門,就聽見「叩、叩」的聲音從廚房傳出。
甚至清晨,他剛醒來,水槽那頭就傳來「刷、刷、刷」的節奏聲,像有人從不曾停下手。
有時候他下樓,廚房空無一人,卻滿是剛洗完的水氣,碗排得整整齊齊,泡泡還沒乾。
有時候,泡沫根本還在水面上,像洗一半時臨時離開的人忘了回來。
哥哥說那是「你半夜起來自己洗的,只是忘了」爸爸說「老人常說水聲會騙人」。但子謙知道,那不是幻聽。不是妄想。凌晨兩點,他偷偷從樓梯縫往下看。廚房燈自己亮著。沒有人開。
水槽前——站著一個人影。
長髮、白衣,動作熟練,一手持菜瓜布,一手按碗,刷得利落乾淨。光照在她的背上,沒照到臉。他沒動,只是握著樓梯扶手,強迫自己呼吸平穩。直到她慢慢轉過頭。那張臉,是媽媽的臉。沒錯,是她。就算只剩半張臉影,他也能肯定。但那眼神是空的,不是死去的空,是已經不在人間的那種空。她像沒有靈魂,只是重複著某種任務,一碗接一碗地刷著。她沒說話。但碗自己「叩」了一聲,碰撞著另一只碗。節奏對得太準。
那聲音像是在說⋯⋯我還沒洗完⋯⋯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Y2rXauFt
隔天早上,林子謙坐在餐桌邊,臉色蒼白,眼神直直盯著一張照片。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cnhwaPOC
照片裡是水槽,上頭排列著五樣餐具:
一個飯碗、一個湯碗、一雙筷子、一只玻璃杯、一根湯匙。
「你記不記得,媽那天洗碗的順序?」他問。
林子豪還在咬吐司,含糊不清地說「記那幹嘛?」
「你不記得了。」子謙低聲說。
「我只記得她摔了碗,然後說她胸口悶……然後就暈了……」哥哥避開他的目光。
「第一個是你用的飯碗。」子謙一字一句,「第二個是爸吃完沒沖的湯碗,第三個是你的筷子,第四個是她自己的杯子,第五個是我最後放進去的湯匙。」他將手機遞過去,指著照片「順序一模一樣。」哥哥的臉色頓時變白,吐司也掉到地上「你……你什麼時候拍的?」
「昨晚。」
「你自己擺的吧?一定是你擺的!」子謙沒有回答。他只是走進廚房,蹲下來打開最底層櫥櫃,從最裡頭抽出一個包著舊報紙的小盒子,打開,拿出一只藍邊陶碗。「這個碗,你記得嗎?」那碗邊緣有道斜斜裂痕,像傷疤未癒。哥哥看著它,喉結滾了一下,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這是她那晚摔的那一個。」子謙說,聲音平靜到可怕。醫院送回來時,我把它藏起來了。她說那天不是碗裂了,是她心裡裂了。這句話,不該被你們忘掉。林子豪嘴唇發白,看著那只碗,像是終於明白什麼是「不能洗回來的東西」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oDujVRWUg
「爸,你是不是有聽到……碗的聲音?」晚飯後的客廳燈光昏黃,林子謙試探著問。父親手中遙控器一頓,電視畫面定格在一場綜藝節目上。
「你又開始了?」他皺著眉頭,「你媽都走幾年了,你還在想那些有的沒的。」
「可是——真的有人在洗。每天,水槽裡的碗都不是昨天那一批,泡泡不一樣,擺法也不一樣。」
「我累得要死還要洗衣服,你以為我有空搞你那點神經病?」
「爸……你也知道不是我洗的。」子謙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父親不理會,只是把音量轉大「我不管你是不是幻聽,你要是還這樣,我就帶你去看醫生。」子謙看向奶奶「阿嬤,妳有沒有聽到?」奶奶手裡拿著保溫瓶泡茶,慢吞吞地說「是她在洗啦。」
「妳說什麼?」
「她洗得很好啊,洗得比你們乾淨。只是……你們不要讓她太累,知道嗎?不然她會不高興。」
「她?你是說……媽媽?」
「不然還有誰?又不是陌生人。」奶奶吹了一口茶氣,語氣像在講天氣「她習慣半夜洗,沒人吵。」哥哥這時推門進來,脫鞋的動作因聽見對話而頓住。
「你們到底在講什麼?現在是怎樣,要拜水龍頭了喔?」子謙沒回,只是慢慢走向廚房,水槽就在那裡空無一人。
突然,「咔嗒」,水龍頭自己扭開,水細細流下。碗盤浮著泡泡,輕輕碰撞,發出叩叩聲。
哥哥臉色一變,退了一步。
「不是我。」
「也不是我。」子謙轉頭看他,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她?」
沒有人回答,空氣只剩下水聲。哥哥不語。只是低頭,看著那堆碗一個一個轉著,水裡的泡沫像雪花堆積。子謙走向流理台,把水關上,從碗架上拿下一個擦得發亮的陶碗。「這只碗……她洗過。」他說,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他捧著那碗,像在捧一個無聲的問句。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xUuV1Ugh
那天晚上十點,林子謙躺在房間裡,燈沒開,手機螢幕亮著,音樂靜音播放。耳機插著,沒戴。他在等。等那個熟悉的「叩、叩、刷刷」響起。但那一夜,廚房沒有聲音。沒有刷碗聲,沒有水聲,沒有瓷器碰撞的「叮噹」聲。只有風聲,像是從牆縫裡滲進來的。還有奶奶關門時留下一聲「啪嗒」,像誰把自己鎖進了什麼裡面。不對勁。太安靜了。像什麼人突然從某處「離線」,卻沒說一句再見。他心跳加速。像被剝奪了一種熟悉的日常。那聲音本該存在,現在卻消失了。這讓他更害怕。子謙輕輕踮腳下樓,樓梯每一階都像會碎掉一樣響。廚房的燈沒開,整個空間黑得像深井。他不敢開燈,只依稀望見水槽邊放著一塊布。那條布,被摺得整整齊齊,角對角,邊對邊,像什麼儀式剛剛結束。
「哥……你下來一下。」子謙聲音發抖,連自己都沒察覺。林子豪拖著腳步走下來,一臉睡眼惺忪。「你又做夢喔?」但他一看到那條抹布,臉色瞬間白了。「你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摺這麼整齊嗎?」子謙問。
「……」
「每次吵完架,她會洗碗、收拾,再摺這條布。意思是——這事,我做完了。我不會再提,但你們自己知道。」子謙眼神有點濕「那晚她摔碗之前,也是這樣摺的。」哥哥後退一步,突然怒吼「你他媽到底想說什麼?」
「她還沒走。她只是……一直在等我們有人來洗。」
「她死了三年了欸!子謙,你醒醒好不好!」
「你從那晚以後,有真正洗過一次碗嗎?」子謙逼近一步「你看著我眼睛說!」哥哥瞪著他,一語不發。
突然——
啪的一聲,燈閃了一下,整個廚房像被誰按下了開關。水槽邊,出現了一張紙條。乾的。平整地貼在抹布旁。上面一行熟悉的筆跡,彎彎的、漂亮的筆順「這些事早就不該我做了。」林子豪嘴裡唸完,整張臉蒼白如牆。子謙慢慢蹲下來,像是在對某個人低頭道歉。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JmDOr6SX
那晚,沒人再睡。兄弟兩人坐在廚房地板上,像犯錯後等待處罰的小孩。奶奶凌晨起來泡茶,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啊……還是不知道她在氣什麼。」她嘆口氣,什麼也沒再說。
隔天一早,父親回來,一進門就皺眉「誰動我碗櫃?我的藥碗怎麼不見了?」子謙抬頭「什麼藥碗?」「不是說過了嗎?不要動那個小黑碗。你媽留的,煮中藥用的。」
「我……沒看過那個碗。」父親走到廚房,打開最上層的櫃子。「咦?奇怪,怎麼在這?」他拿出一個洗得發亮的黑釉陶碗,邊緣反光發亮。碗底刻著一個字——「呂」
「這是……媽以前的姓氏?」子謙低聲問。父親點頭。「她常說,這家除了那個碗,沒什麼是她的。」子謙胸口一緊,想哭,卻哭不出來。哥哥走來,嘴唇乾裂「你說……如果她還在洗,我們是不是應該……洗回去?」沒人接話。那天深夜,子謙獨自在廚房,把所有碗都洗了一遍。用媽媽當年的摺法,把每條抹布疊得整整齊齊。
他等著——凌晨兩點
叩——不是洗碗聲,是放回去的聲音。碗盤,一個一個被小心放進櫃子裡。
叩-叩-叩-那聲音像心跳,讓他每下一聲就呼吸更慢一點。直到最後,耳邊傳來一聲——
「謝謝你。」那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水裡浮上來的氣泡,或錄音機的尾音。但那不是他媽媽的聲音。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小時候的聲音。錄下來的,反覆播放的。「謝謝你,媽媽。」最後一只碗,安靜地放了回去。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8URCm61E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