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 - 〈冰箱裡有她喜歡的菜〉

林子謙原本不太愛開冰箱，尤其冬天。那股白霧般的冷氣一湧出，就像家裡突然呼了口氣。

但最近，他每天打開冰箱門，都會被同一幕撞到——最上層的透明保鮮盒裡，擺著她喜歡的菜。

不是昨天的剩菜，不是他或父親愛吃的，而是她愛的那幾樣——涼拌小黃瓜、糖醋魚片、蒜蓉炒空心菜。

顏色很新鮮，像剛端上桌。甚至還有一點熱氣凝在盒蓋內壁，微微往下滴。

他把蓋子打開，聞到那熟悉的味道——酸甜裡夾著炒鍋的熱金屬氣息，還有洗菜水裡殘留的一點檸檬香。

那味道太鮮明，讓他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其實還坐在餐桌邊，看著她用筷子夾給他。

但她已經不在了。

「爸，你買菜了？」

父親正擦著流理台，抬眼看了他一瞬。

「沒有啊。」

「那冰箱裡？」

「哪來的？」

「你不知道？」

父親低下頭，把抹布扭得發白，像在擰掉什麼聲音。

晚餐時，哥哥回來，打開冰箱拿水，也愣了一下。「這魚，誰弄的？」

「你做的嗎？」林子謙問。

「我哪有空做菜。」

哥哥喝了一口水，眼神從他肩膀那邊飄過去，好像在避什麼。

桌上的碗盤空著，卻能聞到微弱的香氣——像某個沒能完成的晚餐。

他買了個小型溫控攝影機，夾在冰箱門邊，對著最上層的架子。

當晚他刻意清空那一層，只留一個空的保鮮盒。

凌晨一點，攝影機傳來一聲「咔」

不是開門的聲音，而是塑膠碰到玻璃的輕響。

回放畫面，冰箱門在關閉前的縫隙裡，有一道影子閃過。

下一秒，那空盒裡已經盛滿涼拌小黃瓜，水珠在青綠色的表皮上滑下，像剛洗好一樣。

整個過程沒有手、沒有器皿進入畫面，只有物的狀態改變了。

他半夜下樓倒水，聽見冰箱的低鳴聲比平時急促。

廚房燈沒開，月光落在地板上，剛好照到冰箱門的縫。那縫像一隻微張的嘴，呼著白氣。

冰箱門緩緩闔上時，他看見一道背影在裡面消失。那背影的肩線很熟悉，連手腕提東西的姿勢都一樣。

他突然聞到空心菜的青澀味，混著曬過的布料味。那布料味像從曬衣繩上飄進來的風，帶著隱約的紅。

地板在他腳下冰得像剛擦過，踩過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早餐桌上，父親正切著昨晚剩下的糖醋魚。

「你不覺得奇怪嗎？」林子謙忍不住開口，「冰箱裡每天都有她愛吃的菜。」

父親停了一下，繼續切。「菜不會自己出現。」

「那是誰放的？」

「你去問你自己啊。」

他怔住。

哥哥端著杯子從廚房出來，杯裡的水很清，卻有一絲奇怪的香味，像從冰箱深處飄出來，沿著樓梯滲上來的氣息。

「你們到底有沒有看見？」

沒人答。

「有沒有看見！」

父親把刀放下，眼神空空地看了他一眼，轉開視線。

那眼神，就像看見冰箱裡的東西時，卻假裝什麼都沒有。

那晚，他故意坐在廚房裡，關了燈。

冰箱的冷光忽亮，門被推開。

她站在那裡。

背影模糊，臉像被霧遮住，卻能辨出那是她。動作熟悉到讓他牙根發酸，夾菜、收盒、蓋上，輕輕推回架子。

她的手在蓋盒時，指腹抹平了塑膠蓋上的一個皺褶，動作細膩得像在摺布角。

他不敢動。

她關上冰箱，轉過身。面容空白，只剩下輪廓和一抹微笑的弧線。

走過他身邊時，帶來的氣味讓他想起流理台上的檸檬水痕、陽光下翻動的布料、還有地板上閃了一下就消失的鞋印。

第二天早上，冰箱最上層擺著三樣菜，整齊得像擺盤照。

他伸手摸了摸保鮮盒的邊，還留著一點溫度。

他想把它們倒掉，卻又不知道該倒在哪，垃圾桶是空的，袋口翻得很平。

他把盒子推回去，關上冰箱，聽見門縫裡漏出一聲輕響，像某種在低聲笑的東西。

那笑聲不屬於人，卻屬於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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