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 - 〈垃圾不是我倒的〉

清晨五點半，林子謙被鳥叫聲吵醒。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像揉過的灰紙。他坐起來，第一個念頭不是上班，而是——垃圾！

昨晚睡前，他把廚房那袋垃圾打了個結，掛在流理台邊緣。那是他慣用的拙結，鬆鬆垮垮，袋口歪成兩邊不等。

他踩著拖鞋進廚房。垃圾桶空的，桶身被擦得乾淨，新的垃圾袋已經換好，袋口翻得整整齊齊，像一圈微笑的弧。

他盯著那個翻口看了很久。那不是他會留下的形狀。

淡淡的檸檬香從桶裡溢出，像洗到一半的碗邊緣還掛著不肯滴下的一滴水。

他用手指沿著桶口摸了一圈。冰、光滑，彷彿剛拖過的地板。

「垃圾不是我倒的。」他對空房間說。聲音在牆上淡掉。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WllqJk6G

早上餐桌很安靜。父親喝著稀薄的黑咖啡，報紙攤開。

「爸，昨天誰去倒垃圾？」

「不是我。」

哥哥背著運動包回家，鞋還沒換。

「你不是說要倒？早上怎麼空的？」

「所以不是你？」

「我凌晨三點還在外面。」

母親過世後，家裡偶爾會有人在稱呼上絆一下舌頭，像要說出什麼又臨時吞回去。

「那誰？」林子謙問。

父親把報紙抬高一點。「不要疑神疑鬼。」

「我只是問。」

「你最近壓力太大。垃圾這種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小事。

小到像那條曾經被摺得服服貼貼的毛巾角落，小到可以被忽略，卻在腦子裡慢慢攤開。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Ku3lYZMg

他決定拍。買了便宜攝影機對準玄關，又把手機固定在廚房吊櫃下，鏡頭對著垃圾桶。

晚上十一點，他綁好新的垃圾袋，刻意扭歪結口，留下一個難看的皺褶，像對某個陌生的動作挑釁。

十二點，他躺在沙發上。攝影機的紅點亮著，像半睜的眼。

兩點，他的眼皮失守，睡眠像黑帶子慢慢勒緊。他夢見一個背影站在廚房，比他高半指，手指捋平袋口，用流暢的手法打出漂亮的結。

「不要動我的結！」他在夢裡喊。

那人沒有回頭，抱起垃圾袋走向玄關，感應燈亮了一瞬。

他猛然坐起，客廳空無一人。

廚房裡，袋子不見了，新的袋子已經換好，翻口整齊。

回看錄影——

凌晨兩點十五到兩點四十七分，畫面毫無變化，沒有任何人影。

袋子在一瞬間消失，像影片少了一偵。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Z3gyWhak

第三晚，他不睡沙發了，站在走廊陰影裡。

兩點十二分，玄關燈亮。

一個人影從廚房走出來——

是他自己！

提著袋子的那隻手，手腕繞著袋口的弧度熟悉得讓人心底發涼。側臉的線條、那道小疤，全都一模一樣。

「喂。」他出聲。

那人停了一下，緩緩轉頭。臉很淡，像被橡皮擦過，五官只剩下灰灰的痕跡。

對方身上混著兩種味道，洗淨後的淡檸檬香還有風曬過毛線的氣味。

腳步極輕，地板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紅色的印記在手腕上，像曾被什麼緊緊纏過。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ytxRdzWm

早上七點，父親看著他熬了一晚的臉色，淡淡說「你需要看醫生。」

他把手機遞過去「看這個。」

父親看完錄影，語氣平淡「可能是你手機壞了。」

「垃圾自己會不見嗎？」

「空了就好。」

哥哥背著運動包出門，餐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紅色毛線手套，褪了色。

他盯著那手套，心裡有股冷意往上湧。

「這手套——」

「舊的。」

父親低頭喝咖啡。

「我見過它。」

沒有人回答。

「你們到底有沒有看見？」

沒有人抬頭。

他拍桌。瓷碗震了一下。

「你們到底——有沒有——看見！」

父親翻過報紙。

他的聲音塌下來。

「你們……看不見⋯⋯」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zwltXP4s

那晚，他守在玄關鞋櫃旁。

兩點二十三分，燈亮。

那人從廚房出來，提著垃圾袋，沒有看他。

他貼著牆跟上。樓梯在夜裡被拉得很長，每個轉角像張著嘴。

垃圾場鐵門半掩。那人熟練地把袋子放進分類桶，抬起頭看他，五官有了點重量。

嘴唇開合，卻沒有聲音。

他伸手抓住那人的肩，瞬間看見斷續的畫面。

白得發亮的抹布一遍遍擦過流理台；風裡翻動的毛線；被掌心按平的布角；乾了又濕的鞋印。

那人的肩硬得不像肉。

「你不是我。」

對方的唇角微微上揚，抬手指向他身後的那棟樓，手指在空中停住，像比出一個「家」的形狀。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Xq5i1eZb

隔天黃昏，回收車的音樂從樓下傳來。

玄關多了一雙舊鞋，鞋底乾淨得像沒踩過泥。

浴室毛巾掛得端正，流理台擦得發亮，垃圾桶空的，袋口翻得整齊。

餐桌上多了一張便條紙，被折成兩摺，邊角壓得很平。

上面沒有字，只有摺痕，像兩道對稱的刀。

他打開、又折回，感覺那些折線像某種不需要言語的訊息。

關燈時，窗外玻璃映出家裡的一切。

沙發、桌、椅、牆、走廊……以及他自己。

他抬手，玻璃裡的人也抬手。

「你是我。」

玻璃裡的人點了頭。

「還是……我是你？」

玻璃裡的人沒有答。

他走向廚房，提起今天的垃圾收口，試著打了一個漂亮的結。用指腹輕捋平皺褶，

對著袋口被他輕輕拍了兩下，像安撫小孩。

「今天，誰去倒？」

沒有聲音，只有淡淡的檸檬香。

黑暗裡，門口的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像在眨眼。

清晨，垃圾桶是空的，袋口翻得整齊。

那是他昨晚打得結⋯⋯又不是⋯⋯

他低聲說「垃圾不是我倒的。」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ZSNEug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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