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 - 〈地板乾了，但鞋印沒消失〉

他眨了眨眼，倒影忽然斷了一截。等他再抬頭時，那雙腳印已經……走到他正對的地方，像是要開口。

下一秒，腳印的邊緣慢慢暈開，沿著磁磚縫滲出幾個字。

「你不是子謙。」

字跡濕漉漉的，像誰剛在他耳邊說過，聲音還黏在地面上。

他下意識喃喃：「我是林子謙……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像是必須重複幾遍，才能抵抗那句話的重量。

「你擦得太乾淨了，乾到，我們再也看不見你了。」

他的名字、衣物、照片一件一件被這個家「擦掉」，就像記憶裡的筆跡被橡皮擦輕輕一抹。

紅毛衣收回來了。白洋裝掛上去了。連那個黑釉陶碗，都被洗得發亮，重新放上廚房最上層的櫃子。

而子豪的黑色上衣，也在某個夜晚無聲地消失——就像被人從照片裡抹掉一樣。

拖地，是他最後的抵抗。只要地板還濕，他就在。

直到那天晚上，他明明才剛拖完地，回頭時，地板上出現了一串濕腳印——

那不是他的腳印。前掌細長、步距窄，濕痕規則，像是女生的赤腳印。

但家裡沒人是赤腳的——奶奶穿拖鞋，爸爸沒回來，姊姊……

他突然不敢確定，現在住在這個家裡的「姊姊」，到底是林子嫣，還是誰。

腳印從陽台方向一路走來，每一步都精準踩在他刻意留下的水痕上。

那些水痕，原本是他存在的證明，卻在腳印落下的瞬間消失。像有人用手把照片一格格抹掉。

他剛剛才拖過，那些路線、那些角度，還在他的記憶裡。

可現在，正一格一格被踩空。

他蹲下想確認印的形狀。下一個腳印就在他眼前落下，水珠濺到他眼鏡上，冰得讓他全身一震。

腳印越過他，走進走廊、轉角、停在他房門口。門沒開，下一個印卻出現在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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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進去——是從裡面走出來。

不是她來了——是這裡，本來就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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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晚沒睡，只做一件事——

在走廊地板貼滿便利貼，全部寫著「林子謙在這裡」。

他不想再讓人踩掉自己的名字了。

照片裡，他曾經站在最右邊。但現在那一格只剩一道過曝白光。

姊姊的位置卻越來越清楚，連紅毛衣上的線頭都能數出來。

他畫上鞋印尺寸、筆劃陰影、疊字角度……他在對抗遺忘。

凌晨兩點，腳印又來了。

不是一步一步踩進來，而是從地底一個個「浮上來」。

濕氣一層層往上漲，便利貼一張張從地板剝落。

「林子謙」三個字開始化開，逐漸消失。只有三張留下，字跡變了。

「林子嫣」

連那個句點都像剛寫完還沒乾。

他想撿起原本那張紙，才一彎腰，旁邊就傳來「啪」一聲。

他低頭，一雙腳印剛好踏在他名字的位子上。

他咬牙「我不是你要的那個人……你走錯人了。」

下一個腳印落下，正好踩住那句話。

兩秒後，所有便利貼被風吹起、翻面。背後全寫著同一句話。

你已經曬乾，可以收起來了。

他決定今晚把「走路」抓個正著。

客廳到走廊，他撒了一層洗衣粉；廚房門檻擺一只黑釉藥碗，碗底刻著「呂」，碗口滿水；

手機架在角落錄影，時間設定為02:46，就是那通消失的來電時間。

屋裡安靜得像被清空過。

啪——

第一個濕印落在玄關外，第二個直接踩進洗衣粉裡，印出一個陌生腳型，是小孩的腳。

第三個印不循地面，往牆上走，粉末浮在牆上，印子倒掛到天花板，在燈座旁短停，再滴回地面。

腳印沒有走向姊姊的房，而是轉向照片牆，停在他的位置前。

那印像是在確認「你還在嗎？」

他不自覺開口「你是誰？」

沒有回答。腳印掉頭，走進廚房，踩過藥碗。

啪嗒——水聲響。

腳印拖著水，拉出一條尾巴，通往奶奶房門口。

門上有鉤鎖，沒人開門，下一個印卻直接出現在房內。

屋子像改變了結構，讓她不用穿越門，只要選擇去哪裡。

接下來的腳印退了出來，一路回到走廊中央，腳型一路改變。

從赤腳，變成23.5尖頭，再變成男人工作鞋的鋸齒後跟。那是爸爸的舊鞋底。

可爸爸這幾天沒回家。

他舉起拖把橫在路上。下一個腳印落下，水穿過拖把毛，濕氣滴到他腳尖。

印子停住，氣味浮起。檀香、洗衣粉，還有曬衣繩吹過的潮氣。

他開口「你不是她，也不是我爸。你是誰？」

印子沒有回答，只是再落下一個印，踩出一個高跟鞋的前掌印，接著是圓圓的童鞋，最後是一個無趾膠底的腳印。

他終於明白——

這不是某一個人。

這是這間家，正在把所有「曾經住過」的人，一個一個走回來。

他一定是發瘋了。半夜三點，他拿出整罐可樂往地上倒。

糖水黏住磁磚縫，他赤腳踩過，鞋印亂成一團。

「來啊！踩啊！你們不是最愛踩乾淨的地板嗎？現在我讓你們踩不到！」

他在門口潑鹽巴，在樓梯口倒麵粉，客廳中間倒紅豆湯。

每一樣東西都沾手、會發臭、會留下味道。

他要這屋子「記住」他，沒辦法忘，沒辦法擦掉。

凌晨四點，他站在滿是髒污的地板中央，喘著氣，手上沾著糖與湯渣，臉上全是水珠與汗。

結果，沒有聲音。也沒有腳印。

他笑了「嘿嘿～怎麼，不敢踩了？踩了會被黏住嗎？」

啪——燈閃了一下。

廚房傳出細碎的瓷器聲。那個藥碗倒了，碗底朝上，黑釉閃光。

水順著瓷面滲出，沿著糖水的地面流出一條水痕。

第一個腳印落下。

水痕直接穿過糖水，糖水讓開了。

下一個印落下，穿過鹽巴沒沾上，穿過紅豆湯沒變形。

所有髒東西，都會主動讓路。

他突然明白——

這間屋子不記得他，連地板也不接受他留下的重量。

接下來，腳印一步步落下，全是熟悉的人留下的鞋型。爸爸的工作鞋、姊姊的赤腳、媽媽的拖鞋、奶奶的小布鞋、哥哥的球鞋、妹妹的兔子襪。

還有他自己的鞋印，卻走在最前面，像是早就進去了。

他大喊「你們想怎樣？我都已經——」

下一個腳印踩在他鞋印上，完全重疊。

一瞬間時間像是靜止，被重置。

下一瞬間，時間繼續運轉——像什麼都沒發生。

低頭，地上什麼都沒有了。

地板乾了，鞋印沒了，只剩一張便條紙躺在原地。

「地板清潔完畢，交屋準備中。」

便條紙的字跡漂亮整齊，不像誰寫的，更像誰一直「寫著它」直到紙自己學會長字。

他跪在那張紙前，拖把倒在旁邊，手背冰涼，全身濕黏。

地板卻乾得發亮，像是從他身上把水抽出去，才把屋子擦乾淨的。

他往廁所走，卻突然一腳踩空。不是跌倒，而是踩到一塊異常低的地板，像磁磚比其他地方塌了一階。

回頭，客廳的沙發角度偏了，從原本與窗平行變成朝照片牆。

照片牆的排列也變了：姊姊那張照片被移到最中間，像主位；其他人的照片不是被裁掉一角，就是糊成反光，只剩衣服、鞋、手臂。

走進走廊，他邊拖地邊數地磚，昨天是二十七格到他房門口，今天只剩二十三格。

房門推開，家具高度、角度全都差一點點，像照著舊記憶重新組裝過。

他每天晚上「拖」出的，不是自己的家，而是另一個人留下的記憶版本。

他只是一直在幫她「擦地」。

他開始繞圈拖地，試著找出改變的切口。

第二圈時，房間變大了。牆壁與牆壁之間多了三格磁磚。

拉開窗簾，外面不是鄰居陽台，而是另一條走廊，曬著一條乾得剛好的黑色上衣。

那布料微微飄動，像有人剛離開。

他愣住，那正是子豪的。

回到客廳，地板已經重新鋪好。

他才剛潑過水、灑過粉，弄濕走廊，現在卻像新換的一樣。

乾淨、筆直、無痕。

他低頭，沒有倒影。

他踏前一步，什麼也沒留下。

下一秒，一個腳印卻從他身後落下——

不是他踩的，而是「他走過的樣子」被踩了出來。

鞋型、步距、重心，全跟他一模一樣，甚至那雙鞋，是他高中時的運動鞋。

下一個腳印，是他小學時的布鞋印，連外翻的腳趾細節都在。

地板在幫他「還原成更舊的版本」。

這個家只接受過去的他，不接受現在這個會質疑、會留下證據的林子謙。

下一個腳印，是媽媽的；再來是姊姊的、爸爸的、奶奶的……最後，一雙陌生的印子落下——

沒有鞋紋、沒有腳趾，像影子踩過地面。

那雙腳印走向他房間門口，卻開始往牆上爬，變成一連串手印，指尖翻進門框上緣，像有人用手「走進去」。

他衝過去，拉開門。

地板乾的，沒印子，沒人。

只有電腦螢幕亮著，登入名稱變成「yan.lin」。

他盯著螢幕，發現桌面有個只有他知道密碼的資料夾「backup」。

打開全是他的照片，可每張都不是他拍的角度。

最後一張，是他剛衝進房間的畫面，拍攝角度來自天花板角落。

他抬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滴水順著他頭頂的方向滴下來。

啪——冷得像冰針。

他跪下想在地上寫自己的名字。

「子……」還沒寫完，「謙」的筆劃才拉一半，就被一個腳印踩下去，水痕暈開，名字糊掉了。

那雙鞋印，是姊姊的。

她的腳印沿著玄關牆邊一排踩過去。每踩一個，就有一個舊鞋印褪色、碎掉，最後排到他的鞋印前。

啪——

他的鞋印像泡泡一樣碎了。

地板乾了，只剩她的腳印還濕著走動。

天亮時，他已經不確定自己是坐著還是站著。

陽光從窗縫照進來，照在乾得發亮的地面上。

那上面沒有他的影子。

客廳的垃圾桶翻倒，裡面空空的，像昨晚根本沒有被用過。

但他記得很清楚。昨晚，他才把拖地用過的髒抹布、沾滿糖水的紙巾、揉爛的便利貼，全塞進去過。

他彎腰想檢查，垃圾桶底部卻很乾淨，像是被人洗過。

而水槽裡，也沒有昨晚洗碗的濕氣，碗盤全疊得整整齊齊。

奶奶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垃圾不是你倒的嗎？」

他抬頭，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因為那聲音，並不是奶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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