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將奔向彼此 - 第一章（上）——轉學生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教室，形成一道金色的線，落在黑板與講桌上，窗邊的榕樹正隨風擺動雙臂。

黑板上還殘留昨日未能解出來的數學題，底色已從黑變成白，也許是某個猶豫的人反覆思索留下的痕跡。

早自修的時間已結束，今天的第一節課即將開始，教室裡卻仍吵得像菜市場。有人在私語，邊說邊比劃動作；有人正望向窗外的操場，似乎在想等會兒要和誰一起去打球；還有幾個膽大的學生，他們藏在桌下的手正在玩著手機。

當然，還有遲到的人。

遲到的學生會被留下，站成一排接受主任的訓斥。

主任姓羅，全名叫羅念景，是個很愛嘮叨的中年人。雖然看起來嚴肅，實則刀子嘴豆腐心，總在全校集合時叮囑一大堆事情，希望這，希望那的。

也因此學生私下給他取了個稱號——「aka囉哩吧嗦」。

「你們幾個，明天把檢討教來給我！都說幾次，嫌……」

羅主任的嗓門炸穿走廊，連辦公室裡的咖啡杯都跟著震了震。

幾個被逮住的學生縮脖子排成一列，活像被雷劈過的麻雀。

「又來？」國文老師林滓楓從作業堆裡抬頭，指尖還沾到紅墨水。她面前攤開的簿子左頁被畫了個巨大的問號，右頁寫了兩行字，但錯字多到在挑戰她的血壓極限。

隔壁的張毓欣探頭一瞥，噗哧笑出聲：「哇，這本『滿江紅』是新流派作文？還是密碼文？」

「……他們有寫，但跟沒寫差不多。」林滓楓用筆尾戳了戳太陽穴，「『守株待兔』寫『守住歹徒』，『影響』寫成『引響』，我現在看到文字就頭痛。」

張毓欣同情地遞過一包巧克力餅乾：「吃點甜的，心情好點。」

教室那頭突然爆出怪叫：「猶豫！別睡了！今天有新的 Omega 要來！」坐在許猶翼前方的陳葉轉過頭，興奮地大喊，絲毫沒注意到身後傳來怨念滿滿的目光。

「關我什麼事……」

許猶翼把臉從臂彎裡拔出來，眼皮還黏在一起，像臺被強制開機的電腦。

他昨晚打遊戲熬到三更半夜，今天還被鬧鐘逼醒，腦袋像是裝了鐵塊一般的沉重，現在又被真人版「鬧鐘」給吵得腦袋嗡嗡叫，整個人快撐不住了。

他嘗試打開眼睛，但眼前一片模糊。

呵！他絕對不會說自己是玩某款音樂遊戲破不了關，一氣之下拼了命打到三點，更可笑的是還打不過。天知道，差點就能FC！那一瞬間，他幾乎能看到Full Combo在向他招手，還笑嘻嘻：「加油啊！」然後下一拍就MISS。

陳葉就這樣看許猶翼的表情從不耐煩，突然轉到心痛，像是有人搶走對象……喔！不對，他還單身，再到眼神充滿堅定的神情。

「許猶翼，往那一坐就是像有病。」他還是打斷了名為許•川劇變臉大師•猶翼的史詩級大作。

「再玩某遊戲我就是狗！」

「是嗎？你已經不知道說了幾千次了……」

鐘聲掐這個時間響起，教室的門也剛好卡點被推開，發出老舊的喀喀聲。

這門什麼時候才要換？許猶翼在心裡嫌棄。走進來的是班導兼數學老師——唐霈。她原本還掛著微笑，看見吵鬧的班級後，嘴角一收，眉頭輕皺，目光像雷達一樣橫掃全場。

「好了，安靜點，我要請新同學進來了。」她語氣淡淡，卻透著壓迫感。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學生們默契地停下交談，紛紛抬頭看向講台。

幾秒後，一名男生踏進教室。他動作略顯遲疑，眼神裡帶些羞澀。

男孩的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在人群並不顯眼，他的體型纖細，皮膚白皙又不至於到病態，反而像是不愛曬太陽的人。

黑色的頭髮略顯蓬鬆，似乎是微微自然捲，髮絲落在耳前，髮尾微微翹起，像隻小動物的毛絨尾巴。五官端正，眉毛細長而柔和，眼睛則圓潤透亮，帶無辜與清澈的感覺，看起來像極了乖學生。

「大家好，我叫蘇落遠，請多指教。」他聲音不大，卻清亮乾淨，與同他的外表一樣，所說的話像微風吹過耳畔，令人意外地舒服。

許猶翼聽著他的聲音，心情莫名地平靜了一些。

蘇落遠是嗎？名字和聲音都挺好聽的。許猶翼神使鬼差的記下這個名字。

「都愣著幹嘛？快給人家拍手歡迎啦。」唐霈拍拍手，提醒道。

教室瞬間響起熱烈掌聲，還夾雜幾聲起鬨的口哨。

「落遠，你就坐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吧。」她的語氣難得溫柔。

「好。」蘇落遠輕聲應道，慢慢走向指定的位置。他的目光四下打量，像是在熟悉環境。

班上不少人也正觀察他，有些眼神友善，有些則明顯帶著戒心。

「你好同學，我叫陳葉！」

蘇落遠剛坐下，陳葉立刻笑容滿面地湊上前搭話。

許猶翼在一旁翻了個幾乎能翻到後腦勺的白眼。

「花痴哥。」

陳葉隔壁的林巧恩冷冷丟下一句，語氣像冰水潑臉。

「小巧恩，你說得太對了！」李郁璇大笑附和，眼神裡滿是調侃。

「我同意！」

「笑爛……」

霎時，嘈雜聲四起，沸騰成一片，彷彿有人點燃了引信一般，歡樂的不得了。

許猶翼扭頭看向身旁的位置，正好對上蘇落遠的目光。他下意識別開視線，裝沒事得瞟向其他地方。

不過，許猶翼發現對方的左眼下方有顆淚痣，剛才距離些遠，他沒注意到這個小地方。同時，他注意到，對方表情雖有些緊張，在吵鬧的氣氛中卻像是放鬆了些，臉上甚至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也許真的被這群傻子逗樂了？

唐霈無奈地看著學生們笑得東倒西歪，有人趴在桌上笑得直抖。

她嘆了口氣，手指敲了敲講桌。「好了，別再發瘋了！」她的眼睛掃瞥過全場。

「誰自願帶落遠去領書。」

「我來——」陳葉剛舉起手，卻被另一道聲音搶先。

「我來吧。」許猶翼語氣漫不經心，像幫不幫都無所謂。

唐霈愣了一下，沒想到會是他，但還是點了點頭。

許猶翼起身，臉上神情淡淡，嘴角勾起一抹不明顯的笑，經過陳葉時，他還聽見對方小聲抱怨：「許猶豫什麼時候這麼熱心了？」他懶得理會，繼續往前走。內心卻暗暗諷刺——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與微喘。

他一回頭，發現蘇落遠落在後頭，便自覺放慢腳步，走了幾步，聽見對方的步伐已經緊跟上來，他才稍微放心。

目送兩人離開後，唐霈留下一句「老師有事先離開，值日生先去黑板，剩下的人自習。」便快步離開。

唐霈才剛到訓導處的門口，就遇見了她要找的人——羅念景。

他手上拎一袋東西，另隻手拿著包裝縝密的牛皮紙袋，這紙袋有多安全呢？看向封口處便知道了，那裡纏了好幾圈的膠帶，不知道還以為是什麼國家機密文件。

和「過度包裝」的文件不同的羅念景顯得格外樸素，今天還是穿著與往常一樣，襯衫配黑褲，戴眼鏡，不知是近視還是老花，看是似正常的穿搭，領帶卻是睜著水汪汪大眼的小狗。

羅主任每天的領帶都不一樣，據說是老婆親手織成的。

呃，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反差萌？

「你們班又開始蠢蠢欲動了？」唐霈聽得起來羅念景的語氣不帶指責，反而是調侃。

「新生剛來，興奮得很。」她尬笑回應。

「哈哈，沒事的。」羅念景擺擺空閒的右手笑道，他對這些事不太在意，不違反規定就好，其餘的只要不太超過，他會睜一只眼閉一隻眼。

羅念景突轉懶散的語氣，低聲提醒「只不過那位新同學，你應該多注意一下，畢竟……。」

隨即，將手上的檔案遞給了唐霈。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收下了那份資料，羅念景的臉上又掛起微笑，又說了幾句後邁開步伐離去了。

唐霈留在原地，低頭在手機上飛快的打字，每一下都沉穩、迅猛，給人種莫名的緊張，也至於沒有注意到轉角的兩人，也或許說，她不想管那麼多。

許猶翼發誓他沒有想要偷聽，不巧的是，他們的滅絕師太——唐霈就在前面，旁邊還站著嗓門大的羅念景。

他們兩人都讓人想倒退走路，當然理由不同，一個是氣場，往那一站就會想起被數學支配的恐懼——唐霈的連環三call，另外一個則是碎嘴子，不管是和誰都能聊很久，連學校裡的那隻名叫「計程車」的黃狗也能談天說地。

「我一句話，你一聲汪，我們做朋友一輩子~」這句名言，據說出自某個前年畢業的學長。從那之後，羅主任又多了一個稱號——「交友大師」。

「同學，你是人機嗎？我們在這裡站很久了……」

一道聲音打斷他，那人的手還不老實的掐了他胳膊，力道之大讓許猶翼差點叫出聲，幸好他忍了下來。他整個人一個激靈地轉過身，正對上那個看起來像乖乖牌的小白兔，兩人四目相對。

看了幾秒鐘，許猶翼背後感覺到一股涼涼的風，有種不好的預感，像是……

「許猶翼你不帶新同學去領書，在這裡幹嘛？迎接我的到來？」

果然猜得沒錯，滅絕師太找上門來了，許猶翼僵硬的轉身，尷尬的笑了笑。

「我和新同學交流一下。」

許猶翼以十分誠懇的語氣應聲，而旁邊的蘇落遠有些錯愕的瞪著眼睛，眼神不斷在唐霈和許猶翼身上來回。

嘶，班導怎麼有點可怕，可不是對自己挺溫柔的嗎？

「你東西都沒拿，是要交流什麼？用眼神交流嗎？」

唐霈冷笑，很顯然她不相信，畢竟許猶翼的手上空空如也，兩個人還不知道在說什麼，靠的那麼近。

「呃，我們正要去拿了！」許猶翼話音落下，旁邊還沒走遠的羅念景又回來了，給許猶翼補了一槍：「眼神都拉絲了，我都以為你們要當場結婚。」

唐霈輕嘆了一聲，從門外的櫃子上放著的資料夾，挑選了一下，拿出幾張紙，扔進了許猶翼的懷裡：「行了，趕緊去，八點三十五前我要看你們回來。」

說完，唐霈看向了中廊的大時鐘，上面的短針指向了數字四，還算留了點時間給他們跑路，也在暗示快點動作。

許猶翼看著懷裡的紙，上面寫：學生領書單、校園地圖……

他突然覺得頭昏眼花，算了，還是先走為妙。

經過這場鬧劇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大理石鋪成的地板上，誰也沒開口，那瞬間彷彿連空氣都卡住了，時間像被按下暫停鍵，安靜的很。

明明訓導處離圖書館的距離沒有很遠，但卻讓人感覺過了幾百年。

度日如年的日子過了，圖書館到了。

一進門就聞到那股淡淡的薰衣草，而地上擺的小招牌：「不好好愛護書，小心書本統治世界！」還在後頭畫上了生氣的書在追害怕的Q版小人物。

他們要找的教科書，被整齊地擺在靠邊的長桌上……

一大疊書快堆到蘇落遠的胸口，蘇落遠卻堅持自己來搬。

許猶翼覺得蘇落遠真犟，要幫他拿還很客氣的拒絕，於是乾脆一口氣抽走了一半，又順手拿了桌上的三本。

「欸、欸？」懷裡突然輕了一大半，蘇落遠一臉困惑地看向他。

「別逞強。拿這麼多摔進水溝就別怪我沒提醒。」

許猶翼甩下一句話，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蘇落遠低頭看看懷裡減輕不少的書，又抬頭看向那道隨性但可靠的背影。

他顛了顛懷裡的書，加快腳步跟上對方。

聞聲而來的學長，看著背影說道：「我還是別打擾他們了。」

兩人回到教室的步伐不遠不近，像剛好維持某種界線。

許猶翼和蘇落遠才剛踏進門，就聽見教室裡傳來一陣壓低的竊語。

「我剛剛是不是看到他幫拿書？」

「欸欸欸……他們好像有點東西。」

見本尊回來了，大家裝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有人假裝放空的望向前方，有人裝忙翻課本，但目光都偷偷往門口飄。

唐霈比他們先回來很久了，此時正站在講台上，一臉「我知道你們在講話」的表情，卻沒出聲制止。

就在這時，教室裡突然傳來一句：「蘇落遠，你真的是Omega？」

全班瞬間靜止，氣氛凝結，彷彿有人抽乾了空氣般沉默。

許猶翼轉頭看向蘇落遠，正想幫他圓場，對方只是微微一笑，眼神平靜，彷彿那句話根本沒傷到他分毫。

蘇落遠走進教室，把書輕輕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卻清楚地說：「嗯，是呀。」

全班鬧哄哄地笑了起來，陳葉耳朵紅了想說話卻語塞。

嘲笑聲、起鬨聲四起，像丟進炸彈一樣熱鬧。

站在門口的許猶翼看著他，心裡微微一緊。這傢伙，看起來溫順，但氣場不是那麼容易被忽略。

他走進教室，把書重重放在蘇落遠桌上，桌子發出悶響。

「你的書。」語氣冷冷的，帶著一點不滿。蘇落遠先看書，再抬頭看他，語氣輕快道：「謝啦，辛苦你囉。」

許猶翼壓低聲音：「你這樣，搞不好會被盯上的。」

蘇落遠靠在椅背上，微笑說：「亂打Omega的主義，我可以報警的。」

唐霈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收斂。「好了，還沒下課呢。蘇落遠就坐那個位子吧，之後都一樣。」

「是。」蘇落遠乖乖應了一聲，聲音乾淨又柔順。

許猶翼心裡冷笑。

這新來的轉學生，不刻意招搖，也不算乖寶寶，卻有種說不出的存在感。

他再次看向蘇落遠，卻發現對方早就盯著他。四目相對時，蘇落遠竟朝他眨了下眼。

許猶翼別過臉，耳朵有些發熱。心裡只剩一個念頭：煩死了，這轉學生真難搞。

「既然問題都解決完了，那就來上課。」

唐霈說完，提起粉筆在黑板寫下今日的課程。

許猶翼拿起課本，翻開到昨天沒上完的地方，看樣子勤奮地聽班導講話，實則心卻不知往那飛了。

他的位子在最後一排，經常被遺忘的角落，也是最容易偷懶的地方，同為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位子。

旁邊靠窗的位子，是新轉來的蘇落遠，往前一排是陳葉跟萬子謙，和班長林巧恩，一個聒噪到不行的大聲公，和八卦萬事通，還有個一針見血的毒舌姐，並稱為「吵鬧三人組」，也真不知道為什麼班導會把他們安排在一起。

愈想事情越多，越覺得煩悶，許猶翼索性閉上眼，卻沒成想閉眼後滿眼都是蘇落遠的樣子，給他謝謝的畫面、眼下的淚痣……。

在許猶翼胡思亂想的這段期間，唐霈在講解數學題，手也沒閒著的在黑板上寫式子，一下子，一面黑板就被寫的滿滿當當的，唐霈早已換了位置，正在旁邊的黑板繼續寫公式。

許猶翼猛地睜開眼，他真覺得自己中邪了，滿腦子都是那個狡猾的小狐狸，他搖了搖頭，望向黑板，一瞧黑板上滿滿當當的字，許猶翼只想掐自己的人中。

他真後悔放空，事到如今許猶翼也只能趕忙補上，手動的神速。

「Psst，魷魚！」是陳葉的聲音，趁著老師忙碌，他繼續騷擾許猶翼，沒辦法，和喇叭當朋友就是這樣。

「又想幹嘛？」現在，許猶翼只想給陳葉一巴掌，筆記都寫不完了，還要煩自己！

頓了一秒，許猶翼補上一句：「還有魷魚又是什麼新綽號？」

「許猶翼不就是許猶豫，而且猶豫的魷魚，聽起來挺酷的。」陳葉挑挑眉地拉長語調，語氣挑釁極了。

這時，陳葉後知後覺的感受到有道赤熱的目光投向這裡，用膝蓋想也知道那一定是蘇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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