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加減一 - 壹-9-你好

吵鬧教室的一角，一群少年少女就著凌亂的桌椅圍成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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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周云斐應該就是壞人。」柯子洋一臉胸有成竹地笑著說，用手撥亂長及眉毛上緣的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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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周遭瀰漫初春凜冽的空氣，我卻感到全身發熱，可能是因為我們近十個人圍坐在一起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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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奈地雙手一攤，「好啊，現在要這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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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柯子洋，」林祈豪推了推眼鏡，「而且現在也只能這樣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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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旅行回來之後，我們原本不同世界的男女兩個小圈圈開始有了更多連結，其中之一便是不時仍會像這樣玩上幾局桌遊，而園遊會的今天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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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向桌上提示勝負局數的紙牌。好人一勝二敗的現在，戰況十分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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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是要看田晞柔怎麼決定。」子洋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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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喔，這局負責選人出任務牌的是晞柔。我抬起視線，撇向身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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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柔的嘴唇微微蠕動：「好，照你們說的。派我、柯子洋、張君亮、林祈豪和陳安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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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可是這不可能啊，」圓舒大聲抗議，「我是好人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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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子洋和祈豪幾乎同時開口，然後祈豪搶先一步說下去，「你現在沒有身分，選你風險更大。我們等會再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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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舒貌似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只是在遲疑片刻後閉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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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了，我想。壞人之一的晞柔還潛伏在任務陣容裡，驗身分的能力也在她手上，壞人已經注定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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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圓舒無法成功翻轉風向，於是晞柔在最後一局反叛，壞人陣營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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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啊。我和又帆交換滿意的笑，然後看向晞柔。感受到我的眼神，她回以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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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旅後，我們的關係理論上該更靠近，實則只在光譜上從「陌生人」向「朋友」移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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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座位從左右相鄰換成了前後，但我們的交流頻率並沒有因此改變，只是傳考卷和交換改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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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柔還是整天往社團跑，和思杰的要好程度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越來越常看到他們倆在走廊上講話或是進對方教室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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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否認自己仍會在意，但我已經幾乎不會嫉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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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關係是兩個人共同定義的，而我和晞柔雖然似乎都有改變現狀的渴望，卻也都還不夠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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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這樣就好了。大多數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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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偶爾看到她用發光的眼神看著某些事物或人的時候，不甘心的感覺會再度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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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現在，在園遊會晚上舉行的校內演唱會上，她看著舞台，而我用眼角瞥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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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和音樂相關的事，能讓她興奮得像樹梢亂蹦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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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會場時，她和之瑜仍然興致高昂地討論著方才的演出。儘管他們走在我身後，我卻可以憑聲音想像出他們一會激動地比劃，一會又滿足的感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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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餓喔，」子洋突然湊向我的肩膀旁，「要不要去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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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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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注意力放回自己和身旁的男生們上。除了幾乎被初春晚風吹散的汗的潮溼感外，我們身上幾乎感受不到演唱會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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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不同的人眼中，同一件事的風景可以是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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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去了解別人，再藉他們的雙眼去看見不同的世界，甚至不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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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晞柔呢？」子洋問，看著距我們幾步之外，拿好書包正走回來的圓舒和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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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後面，」之瑜提高音量說，「好像跑去找社團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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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我們便看到稍遠處，一高一矮的身影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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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的人影很明顯是晞柔，因為她的手上抱著今早朋友送她的娃娃。而高的人影，我也毫不費力的認出了——是思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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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啊，」子洋瞇起眼睛，往晞柔的方向打量，「我們先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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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裝順著子洋的視線，朝走來的兩人又瞥了一眼，才跟在祈豪後頭朝校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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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的人潮眾多，我們移動的速度並不快，倒是後方的晞柔和思杰已經追上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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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朋友送我的。」晞柔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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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賽。」思杰頓了幾秒，用帶點笑意的聲音發出驚嘆。不知為何，我可以想像他上下打量晞柔懷中那隻約莫三十公分高的娃娃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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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你有什麼意見嗎？」晞柔的音調高了起來，但並不是生氣，更像是要好朋友間的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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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抵不過好奇心，轉頭看向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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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的是也正看著後方的圓舒和之瑜。接著便看到了瞪著思杰，但嘴角仍微微上揚的晞柔，和笑著的同時也用眼角回望著晞柔的思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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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像是突然想起我們的存在般，晞柔向思杰解釋，「我們要一起去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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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啊。等我回到家都八點半了。」思杰說著，突然把視線轉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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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一起來嗎？」子洋突然插話。從他看著思杰的眼神和語氣，我知道他們並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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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啊……」思杰顯然有些驚訝，「我就不用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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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梅人加油啊。」晞柔拍了拍思杰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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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竟然熟到可以身體接觸的程度嗎？我愣了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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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周云斐和林祈豪也住楊梅欸。」子洋說。能如此自然的加入一段不屬於自己的對話的人，我也只認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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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一隻手環上我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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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思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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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他說，「你怎麼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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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寒暄了一會，抱怨著回家的公車班次少、路途遙遠，直到走到校門口才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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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聊天，思杰說話的語調依然沒什麼變，怯生生的、像是耳語一樣。但第六感又告訴我，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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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埋頭吃飯，一編在腦中回顧這喧鬧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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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麗龍箱裡冒著煙的乾冰汽水。和祈豪一起去的別班攤位。玩桌遊時和晞柔交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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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祈豪的聲音把我從思緒中喚醒，「你要一起搭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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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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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祈豪，又看了一眼子洋，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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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知不覺中，身旁的這些人成了我生活的一部份，而我也成為他們日常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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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對於像思杰這樣也曾在我生活周遭的人，即使共通點沒有消失，仍會因為各自不同的選擇，而慢慢追不上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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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想和這群人更靠近，就必須把握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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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掰！」我聽見祈豪高喊。「掰！」然後是子洋和女生們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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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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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剛在舌尖成形，卻又因瞬間的遲疑而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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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洋和圓舒挽著手走著，晞柔和之瑜則是跟在後頭。四人快步越過馬路，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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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還是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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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試把話語吞回肚中，卻感覺他們在喉嚨深處凝固成巨大的異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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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自己猶豫的原因，這更讓我對自己的不勇敢感到生氣。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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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出口的話，真的能再更靠近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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