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加減一 - 貳-1-融化

已經是凌晨三點，燈光昏黃的房間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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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耳機，散漫的丟在書頁上。寧靜包覆我的耳膜，本應平靜的思緒卻開始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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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本能的召喚，我起身轉向房間的角落，一個修長的黑色物體倚在牆邊。我伸出手想拿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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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身後響起手機滋滋的震動聲。我的注意力一瞬間抽離，手在空中停了半晌，又緩緩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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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已經結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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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我們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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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回到桌前坐下，滑開手機通知，結果只是不重要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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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機，順著椅背往後一躺，望著天花板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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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期待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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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拿起手機，這次點開了LINE，視線立刻落在那個半粉半藍的群組頭貼上。群組訊息還停留在前天午夜，相簿新增相片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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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惱怒的情緒在胸口騷動了起來。明明知道就只有這樣，明明以為自己不會投入太多，結果卻又被慣性牽著走，陷入令人厭煩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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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不受控的開始浮現那個晚上，那個舞台，還有他們在臺邊大聲呼喊我的名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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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粗魯的把手機放回桌上，縱身往床上躺下。桌面被撞擊的聲音震動空氣，似乎連灰塵也開始躁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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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闔上眼，臣服於腦中的混亂和空虛。腦海裡的聲音開始變成不連續的畫面，像幀數不足的動畫，斷斷續續的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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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大腿坐著，腳底懸在距離地面數十公分高的半空中，膝蓋幾乎快要與左邊的人貼在一起，只剩幾公分的空隙，但右邊倒是隔了很大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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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聲音朦朦朧朧的在空氣裡迴盪，聽不太清楚。我恍然意識到前方某處投來的視線，抬頭卻看不清任何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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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杰，換你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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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能聽清楚的話，就是有人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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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來不及等我轉過頭去確認聲音的來源，右邊的手便遞來一隻麥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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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整個人茫然的像是喝醉了，接過麥克風的我卻突然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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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手機備忘錄，輕輕吸了一口氣。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看清了遠處的某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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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突然凝固在喉嚨。被湧出的話語哽住的感覺就要使我窒息，我感到一陣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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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再度模糊，一股溫熱滑過臉頰，情緒在剎那糾結成理不清的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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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奮力地從齒縫間擠出了一些聲音，卻連我自己都沒能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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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努力克制顫抖不已的肩膀的時候，一隻手輕輕搭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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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刺痛我的眼睛。我不情願地翻身，溫熱的臉頰和濕潤的枕頭表面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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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感碰觸皮膚的瞬間，我像觸電一般睜開眼，遲疑地挪動手腳。我再度翻身看向天花板，花了不知道多久時間才確認雙頰上濕熱感受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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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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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略為浮腫的雙眼，我才真的相信自己在睡夢中哭出來的事實。我擦乾淚痕，用冰水敷過眼睛，腦海中反覆思索著剛才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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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為什麼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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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場景和視角，應該來自某段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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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才冒出這樣的想法，生動的畫面便立刻出現在眼前——聚光燈、布幕、白色T恤和舞台——都是和夢中一模一樣的高度和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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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了那場表演，我們最後成果發表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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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並非無稽之談。凌晨闔上雙眼前，曾占據大腦的煩躁又從胸口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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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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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其實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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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自己在為了一些初次感受到的心情和事物而煩悶。羈絆、默契、溫柔，還有讓喉嚨深處苦澀不已的感動，我在那個舞台上第一次明白了這些。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htmadf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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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適合。我不是那麼善良的人，不配擁有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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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傷害了好多人，我不配感到幸福。獲得太多不屬於自己的幸福的結果就是痛苦，就像現在這樣，陷在情緒之中無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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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又淹沒了我，胸口和胃都在隱隱發疼。我放棄抵抗從身體各處傳來的無力感，靠著牆蹲下，把頭埋進膝蓋和手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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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想到了「幸福」這兩個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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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感一瞬間消退，憤怒隨之湧上。我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右手留長的指甲掐進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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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傳來的疼痛似乎讓我稍微恢復了理智。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得想辦法轉移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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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壓制著想大叫出聲的衝動，緩慢地站起身，拖著步伐坐到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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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攤開的講義下，壓著一本筆記本。那是我的日記，是我所有情緒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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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出筆記本，正要翻開時，發現有幾頁書頁的角落被折到了。應該是上次寫的時候不小心壓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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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折到的角落翻開，頁面右上角的鉛筆字跡淡淡的寫著：202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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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來不及多想，我的思緒又隨下方書頁上的文字飄向那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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