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第六日,天光照不進的屋內燈火微微,一爐老香燃得只剩半截。
錢不換斜靠在蒲團上,盯著天花板出神,手指轉著早被他翻爛的《少林內功要訣》。書頁上,許多處都被他圈了紅墨、在旁註了批語,有的寫「此處有用」、有的乾脆寫「無聊」。
他不是不練,這幾天藏經閣裡能修氣行勁、調息運力的法子他幾乎全都練過了;甚至有幾式呼吸法他練得極熟,坐姿、開合、收氣、走脈,幾乎快成本能。
——可還是不夠。
這一切讓他氣更穩了,內力也能撐得更久不亂,但那股「打出去能讓人閉嘴」的力道,他還是沒找到。他閉著眼,語氣像自言自語:「就這樣……不夠。」
他想要的不是穩,是破局。非那種一掌推開對手的感覺,或是可以撐住他使出五虎斷門刀的底蘊。而是能震穿陣法、撼得人心浮動的絕殺氣勢。
那是當初被滅門時,他從馬獒身上感受到的,也是他到現在還沒練出來的。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vvyr7ngkb
他翻身起來時經卷掉了一地,就在那瞬間,懷中一物滑出——
聖火令。
令牌落地,磕在石磚上「嗡」的一聲,聲音不重,卻敲得他心頭一震;他怔了怔,撿起令牌,手指摸著那一層燒焦的花紋。
腦中忽然閃回一段記憶:
——小時候聽老爹跟群霸叔喝酒講故事時有聽說,聖火令非只是信物,其中藏有先教傳人以火行功、以怒為氣的殘法,據說最早傳下這令的,是個怪得像魔的波斯老人,手法奇詭、步法詭異,卻看似是高乘功夫。
「這東西……」他拿到手這麼久,不是沒細看。但總是不得要領,悟不出什麼東西,只好作罷。如今光影映在令上,那些斑駁的紋路、沉默的刻痕,像在對他說話。
他抹去塵灰,將聖火令放至燈火下,光線斜斜照落,像是隱約顯出一段殘影——一個老者,彎腰駝背,步如拖泥、掌似破浪;掌式極慢、極沉,卻每一步都像能撼得空氣為之一振。
他忽然坐直,盯著那圖像,眉頭緊皺。手指一動,也跟著模仿那式古怪的推掌動作。
沒人說這可以練,也沒人說這不能練。反正他已經把藏經閣裡的法子都練透了,這種時候,不試點奇門歪路,他都覺得自己不像自己。
令牌上的圖,不像是傳統拳譜、也不是什麼套路筆記,更像是一幅幅刻意簡化的動態殘影。他看不懂全部,但能看出那老人每一式都不是「順」,而是「逆」。
逆著常理走、逆著氣走、逆著身走——但一招一式間,卻有種強到過分的「蠻」與「韌」。
「這老怪物……是怎麼撐著不內傷的?」他一邊罵,一邊照著比劃。
先是那一式,像要擺掌推出氣浪,可氣卻收得死、壓得沉。他不依循丹田發力,也不從經書裡的氣走六陽入三陰,而是硬把氣壓到胸腹之間,再以臂展之力推出。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mKUkfDz4f
第一次,氣亂,五臟翻湧,一口悶氣差點從喉頭炸出來;第二次,他改走「斜脈」,不從任督走,而是讓氣走背後斜經,藏進肩井,從背裡借力,氣沒亂,但手麻了;第三次,他乾脆用一手斜推,一手逆收,讓兩股氣在體內彼此對沖——
「靠……這要不是我氣夠穩,早炸了。」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額頭冒汗,心臟跳得飛快。這些招式根本就不是給一般人練的,一旦走錯,不是氣血逆行就是經脈錯斷。
可他偏偏不走正道,偏要賭這東西到底能不能練出點什麼。
而且憑著賭性的直覺,他隱約知道——這還不是結果,只是底子;這兩種運氣法,一個像浪,一個像雷;一個是推,一個是震。
如果他能掌握住這種「非典型內功」的兩種氣走法,再化進他自己的刀裡、身法裡,他也許能創出屬於他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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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是誰教他的,是他自己賭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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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他猛然回頭,雙掌還停在半空,氣未收斂,額角汗流如線,一瞬以為是誰要闖進來鬧事。
——是得悟方丈。那老和尚站在門口,未進未退,只背著雙手,笑容淡淡。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wKDCGws8
「午齋已備,施主若還想留一口氣吃齋飯,勸你先把氣收回來。」賭九萬一頓,乾笑兩聲,把剛剛才成功模擬出來的「推浪」氣勢撤了七分,餘三分還在體內亂竄,讓他喉頭發燙。
「呃……我只是試點東西。活動一下筋骨。」得悟沒點破,只緩緩踏入閣中,腳步極輕,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地上一塊被氣勁掃翻的蒲團。
他看了看,又望向賭九萬。「氣未穩,經未合,就讓氣流對撞,還不收尾……這種練法,非蠢,即狂。」
賭九萬尷尬地笑,摸了摸鼻子:「我比較偏後面那個……」「貧僧知道。」得悟嘆了口氣,眼中雖無怒意,卻藏著一股沉厚的凝視:「藏經閣內的心法雖非頂門正脈,卻也足以為根。你五日之內皆已熟稔,自有天資。」
「但天資不能當命用。」賭九萬正要辯解,卻見方丈抬手止住他話。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6V2Ydrlb
「你方才的氣走之法,不是『錯』。只是太險、太偏、太過孤注一擲。這不是不能練,是要你練過根本,再敢談變數。」他語氣微頓,望著那枚還在賭九萬手上的聖火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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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令牌,殘的是式,瘋的是路,狠的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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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貪其速成之效,恐走不出這藏經閣就廢了。然……」他忽然笑了。「你能在不知其式、不識其經的情況下,自推運法、拆招為勢,甚至能將兩種氣勁轉化為攻……這等手法,非是明經之人能為,而你是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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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貧僧不得不承認,你是少見的,能把命理與武學合為一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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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九萬撐著地,站了起來,嘴角一勾:「我不會在藏經閣死的。我莊子還沒開夠,這一條命還不能輸了!」方丈盯著他片刻,點點頭,語氣轉為正色:「你若真想讓這些武法成為己用——先練根,再轉形。」
「氣要收得住、吐得出、合得回。否則你不是撼山,是自斷其骨。」他轉身欲走,臨門前淡淡一句:「吃完齋飯,再回來練你那場破天荒的『新招』吧。」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mKEviMdc8
「但記住一事——莊主若死,莊子就沒人押局了。」門聲再響,老僧飄然離去,只留賭九萬一人站在滿地餘勁未歇的氣流裡,望著手上的聖火令,咧嘴一笑:「這場局……還真有點意思。」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akipti5mI
午齋堂內,炊煙靜靜升起,桌上是簡素齋食,一碗湯、一碟菜、一碗白粥,熱氣繚繞。三人並肩而坐,無人出聲。只有偶爾筷與碗碰撞的聲響,清脆得像一場靜默對弈。
賭九萬扒了一口飯,咂咂嘴,嫌菜太淡,卻沒抱怨。他眼底藏著點什麼,像是在盤算,又像在消化。
朱棣則如常端坐,吃得慢、動作穩,每一筷都像落子。
留昭安神色如常,卻微瞥了兩人幾眼。她察覺得出——這一趟少林之行,兩人都不再是來時模樣。
朱棣率先開口,語氣淡淡地:「打擾寺中多日,也該啟程了。」他轉向兩人,話語雖平,眼神卻是落在賭九萬身上:「下一站——走華山。」
「聽聞華山近年閉山自守,門下弟子大多不問世事。若真要尋江湖中人得用、可立的……那裡,是試金之地。」
賭九萬把筷子一放,喀一聲落在碗上,靠椅一靠,斜著問:「華山那幫清高的,會讓咱們這些外人上山?」
朱棣沒答這句,反倒轉頭問昭安:「華山近年與誰來往?」「與峨眉、崑崙偶有書信。與朝廷……斷絕。」朱棣輕輕點頭,神情不露喜怒,卻像心裡多了一條線。
賭九萬忽地笑了:「我說,咱們三個從藏經閣、木人巷、棋盤出來,現在又合桌吃飯,還要一塊兒上山……這架勢,要不是進廟練功,就是走鏢局出任務了。」
留昭安瞥了他一眼,淡道:「像不像都不重要,反正有人會在下一站惹事。」朱棣輕哼一聲,沒否認也沒接話,只將筷子一擱:「那便走著瞧。」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X6sakDx3
得悟方丈走至齋堂門口,合掌微笑:「三位施主氣息皆異於初到,精進頗多。少林不涉世事,亦不留問行路。此去華山,若問劍,也問心。」他特地看了賭九萬一眼,那眼神不像是打量,而像是……佩服。
「那位施主……練法別出,雖涉險,然根基已穩。莫若將這路走到底,或能悟出自家拳腳。」賭九萬聽得心頭一震,沒回嘴,只低聲說了句:「多謝老和尚。」
方丈笑道:「施主仍習慣以賭破局,不妨試試以靜養鋒。無須日日求勝,有時,讓人出手——反而能贏得更乾淨。」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FBTKU0r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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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三人立於山門前。
朱棣縱馬在前,衣袂無風自正,語氣不高:「下一步,問劍華山。」
留昭安低聲:「你是要尋人,還是尋敵?」
他淡道:「都要。」
賭九萬跟在最後,撫著腰間聖火令,自語一句:「也好,我也該看看,這些名門正派,到底值不值得進我桌。」
三人不再多話,一路下山,暮霧翻騰,林風斜斜。
這一趟少林行,不是修行。
是下一局的——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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