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刀帳 - 第十一章：我只押你

兩人對坐，燈影微搖；客房不大，甕酒一甕，兩杯瓷盞。

留昭安輕輕為賭九萬斟滿，也為自己倒了一杯。她舉杯望他，試著笑笑，語氣極輕：「敬你。」

他沒動。

她的手舉在半空，自覺有些自討沒趣，只好一口飲盡。片刻後，她看著他，語聲微低：「你……生氣了嗎？」他沒立刻回答，銅錢仍在手中轉著，半晌才忽然問出一句：

「妳是朱棣的人嗎？」聲音不大，卻硬得像是含著一塊沒吞下去的火。

「是啊，我是燕王的人。」她回得輕，像是早已備好的答案。

這句話落下，賭九萬心口忽然一緊——那種被什麼狠狠揪住的感覺，讓他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

「但——」她輕輕續道：「我是開局司的人。」

「當我知道江湖上有個叫『賭九萬』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只有你，會取這麼粗俗的名字。」她語氣似笑非笑，眼底卻藏不住幾分光。

她的視線落在他胸前。那塊木質粗糙、邊角已裂的九萬牌，仍舊被他繫在懷中，從未離身。

「你一直帶著它，還叫自己九萬。是不是……一直將我放心頭啊？」

「對。」他沒有思索，也沒有遲疑。

那個字落下的瞬間，她的手微微一緊，杯中酒也隨之晃了一圈。她沒說話，只轉身將那甕酒擱回桌上，舉起杯來笑道：「那……喝酒吧！」

「這酒是我喜歡的，我覺得你應該也會喜歡！所以我找了一會兒，才比較慢到。」

這次，他沒有遲疑，也沒有閃躲。兩人對視，舉杯。

終於，碰杯。

酒過三巡，兩人皆已帶些醉意。這場景，十年前也有。

那時他們對坐，也有笑、有鬧、有爭。但桌上擺的不是烈酒，而是一盞蜜水，一盤糖糕。如果可以，這時光，能不能久一點。

風聲略起，木窗微響。留昭安帶了些醉意，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這些年，你都沒想過要找我嗎？」她的聲音很輕，但句句如刀。

賭九萬聞此，身形一震，彷彿被雷劈入骨髓。他沒回話，只是將整甕酒猛地舉起，仰頭灌下。

「不要這樣喝啊——！」留昭安慌忙起身，欲阻止，卻已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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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可能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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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怒吼撕破房中靜寂。酒液從他嘴角淌落，沾濕衣襟，眼神卻死死盯著虛空。

「為什麼……？」他哭了。沒有預兆地，像個少年一樣，當場哭了。

「那時我明明贏了，卻輸得一無所有。」他脫力的垂下頭，雙拳卻是狠狠的砸在桌面。

「我輸掉了家！輸掉了時間！還輸掉了妳！」他抬起頭，滿臉是酒，是淚。

……

留昭安望著他這張臉，與十年前，那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鬧，愛黏她的錢不換，竟沒有什麼不同。她的眼眶也紅了，心口如碎。

「我怎麼會不想找到妳……？但那時的我，一無所有……」

「沒有錢、沒有權勢、沒有聲望⋯⋯沒有能力、沒有資源、沒有辦法⋯⋯」

「所以我一直賭，一直賭……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一切贏回來……」他哭得撕心裂肺，大口喘著氣。

「但現在妳回來了，那個打水漂的我，已經成了個……卑鄙冷血的賭徒……」他聲音已啞，每個字都像是用喉嚨刮出來的。此刻的他，不是大莊家、不是江湖傳說。

他就是那個曾經把紅布繫在貓身上，輸了還要再賭一把的少年——錢不換。

這些話，也撕裂著留昭安。她強忍著嘴角顫抖，沒說話，只死死地望著他。直到他低聲開口，幾乎像是問天，又像是在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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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賭九萬活在這世上的時候，錢不換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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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後無語。

這句話太痛了。

痛到連留昭安這十年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等待、壓抑、守口如瓶、替人試刀、咬牙活著的意義，都像被抽空了。

她想守住的不是什麼情報，不是什麼功名；她想守住的，是那個天真浪漫的男孩——那個會為她買烤草魚、會在湖邊說白日夢、會拉她衣角說「等我變強了我就保護妳」的少年。

她忽然起身。眼眶早已濕透，卻沒有一滴淚落下。

下一瞬，她猛地撲上去，緊緊摟住他的脖頸，毫無預兆地，狠狠吻了下去！這吻不溫柔，是質問、是懲罰、是吶喊，也是愛到極限的釋放。她吻得急，吻得重，像是要把十年的情緒都塞進他口中。

他怔住了，未有反應；她不讓他逃，雙手死命按住他後頸，吻得讓人窒息。比起情慾，這更應該是心碎的縫補。直到氣亂神迷，她終於微微後撤，額頭貼著他的額頭，手指顫抖地撫上他的臉：「錢不換還活著，是你救了他的。」她淚眼婆娑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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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來找回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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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放下武裝。望著她的樣，像是那年，廟會裡她從人群中遞給他那塊「九萬」的木牌。

「妳……來找我了？」聲音帶著哭腔，帶著激動，帶著十年的想念和不敢確認的渴望。哭了像個孩子。

「不換……你回來了。」她撲上他懷裡緊擁，這次他沒有再退。

他回應了她的擁抱，回應了她的吻。兩人深情相擁，唇舌交纏，任十年的空白在彼此的唇齒間一一填滿。

這一夜，他不再是九萬莊的大莊家，不是賭徒，也不是江湖人。他只是——錢不換；而留昭安終於也是留昭安了。不是開局司頭子，也不是燕王家臣。

房門上鎖，燈火未滅。兩人沉入愛火裡，翻雲覆雨，熱烈地、赤裸地，把彼此的名字再次刻進對方的骨血裡。

他看到了她右胛的傷痕，心疼的撫摸並死命的緊擁著她，好似害怕再一次失去了她般；她抓著他粗糙的雙手，不捨的緊握並放於自己的酮體上，像要確認這一次不再分離般。

桌上兩人的信物互相輝映，那如她一樣美麗的詞好似點出了命運——「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夜纏綿，無須筆墨詳寫。只需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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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不換，終於被留昭安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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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窗外日光淺淺，風捲雲歸，照進屋內斑駁木格，灑在床前一層淡光。錢不換靜靜躺在床側，懷中的女子仍沉睡著，呼吸平緩，眉間無惱。他輕輕伸手，撫著她鬢邊髮絲，像在撫一場遲來十年的夢。

他忽地意識到——他並沒有全盤皆輸。

是，他輸過家族，輸過時間，輸過自我，輸過太多場他無法承受的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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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輸掉她，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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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前所未有地柔軟。這一次，他知道自己還是得賭。但不是為了贏，而是因為不能再輸掉她。

「怎麼了……？」留昭安緩緩睜眼，聲音還帶著微啞的慵懶與餘溫。錢不換沒閃避，也不矯情，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極輕卻極重：「接下來不論妳要什麼，我都押上。」

她望著他，先是一怔，接著眼角緩緩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她湊近他耳邊，唇幾乎擦過耳廓，聲音像一記柔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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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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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將命、將情、將整個人都交給對方的賭徒。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kZ9YiWDt

這一回，終於願意，將自己的情壓進對方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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