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垂燭 - 第二十四節　從軍

樓掌櫃的菸管亮了又暗，五人站在他面前惴惴不安。

「小孩兒就算了，你們四個發甚麼瘋？」

白菸在後院中繚繞，帶著草木和藥香，樓掌櫃將菸管中的灰燼叩出，又塞進新的菸葉──幾個人曾聽說這些菸葉是齊衍開給樓掌櫃的藥方，但誰也沒有證實過。

四個大廚都不敢講話。

「好不容易回來了，想回去送菜？」

「樓校衛──」

本來還想說甚麼，可對方一個眼神就把幾人鎮住了。

「邊境有甚麼你們不是不知道，現在的你們連劍都拿不好。」

幾人聽了這話並不甘心。

「皇上這次要的就是我們這些舊部去訓練新人，若是白家人都不站出來，哪還有人能守邊境？」

「邊境現在除了『𩴳』和魔族，南邊有胡梭、北邊有姑屯，即便你們能對付那些老朋友，胡梭和姑屯也不是好對付的……」

「我們白家軍，何曾怕過這些！」

深深吸了一口菸又吐了出來，看著白煙繚繞，曾在邊境交付後背的過命情分好像也逐漸淡去。

樓掌櫃想了幾許，輕輕地嘆了口氣。

「樓蘭走的時候八歲。」

誰都沒想到這時候他會提起這孩子，幾個人心上一緊、臉色一變，把甚麼都不清楚的文梨搞得特別緊張。

「他死的時候也只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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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走的時候八歲。

他收拾好行囊離開家裡的時候不過八歲，而在後勤部隊待了兩、三年後補進了白曦辰的部隊。

這是一件常事，他去填了一個空位。

後來回想這件事，樓蘭其實很難評價自己有怎樣的感覺。

眾所皆知，樓家人愛撿孩子。

從失去父母的孤兒到廟邊的棄嬰，樓家幾乎是『隨手拎』，所以在樓家裡多得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叔伯姑嫂、兄弟姊妹，不是所有人都姓樓，少數有記得自己姓名的會希望保留舊名，但大多數人都改了名姓，不只是為了成為『樓家人』，也更是為了切斷與過去的連結。

樓蘭卻不太一樣。

他是少數的，真的流有樓家血脈的孩子。

可不只他本人，甚至所有樓家人都不太在乎這一點。

他出生的時候，大家只記得又多了一個么兒要保護、照顧。

所以即便樓蘭的母親因生育難產離世，他似乎也沒有感受過多少實切的傷悲，因為一出生，便多得是搶著照顧他的『親人』。

所以當樓蘭五歲宣布自己也要像叔伯一樣，到邊境駐軍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了苦笑。

人都是有私心的。

『樓家人』都希望至少能留下樓蘭。

就算他們都死絕了，也至少要留下樓蘭。

但世事無常，樓蘭收拾行囊出發的時候，還在城裡的樓家人都去送行了。

「蘭蘭啊！記得一個月要有三封家書啊！」

「你可聽好了，沒收到家書，你舅舅是要去揍你的！」

可能是語氣太過滑稽，本來笑點就低的孩子呵呵笑了出來。

「還笑？路上可要好好聽話，別給人添麻煩了。」

「樓蘭知道了。」孩子的聲音鈴鐺兒般響著。

可能是因為血緣的關係，樓蘭長得像他母親一點，小小的年紀身長比同齡人略高了不少，走在隊伍當中倒也不突兀，就是有些可惜。

看著上一秒還興奮揮別的孩子轉頭歛起笑容，帶隊的李芒朔沒說甚麼，下一秒卻聽稚嫩的口吐出無聲的絕望。

聽他問出這個問題，李芒朔是有些驚訝的，但他沒回答，只是領著人往邊關走。

在邊關的生活對樓蘭來說與在樓家沒什麼差別，一樣有一堆叔伯哥姊，一樣有從早到晚的訓練。

在樓蘭如魚得水的生活中，他很快見到了一些不太能接受的事。

例如：被撕成兩半的遺體，或是偶爾換室友的狀況。

大家對此並不多加討論，樓蘭不解的腦袋也就只能把問題全都寫進家書了，可家書從來沒有回音。

很快的，一批新人中來了向晏和安生，然後向晏被帶到前線去。

一年後，安生離開了，然後他沒有再回來。

樓蘭挺喜歡安生的，因為這個哥哥雖然挺鬧的，但這個人給自己的感覺最像『家人』──是在樓家的那種『家人』。

再後來，他就接到了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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