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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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亂，別介意喔。」我輕描淡寫地說，邊走過去收拾茶几上的雜物，假裝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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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輕輕點頭，卻仍在打量四周。

她的目光，最後停在走廊盡頭，凝住在某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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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木製的大衣櫃。

它的側門整個凹了下去，木板被硬生生撞得變形。門鉸鬆脫，一邊歪垂著，像一隻被折斷的翅膀。門縫之間，露出幾塊被隨意塞在裡面的布料。本來應該是我最普通不過的T恤、外套，但每一件都被剪刀剪得參差不齊，線頭外翻，布邊凌亂，像被憤怒反覆刺過、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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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我跟霜玥分開以後，回到家裡就發現這個木衣櫃被砸壞了，連放在裡面的衣服都被剪刀剪得破破爛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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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彷彿是用這一幕告訴我，不要以為打扮得漂亮就有用。垃圾就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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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個衣櫃，之前撞壞了。」我說，語氣盡量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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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霜玥聽得出來。

她一定聽得出來，那不是「不小心撞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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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沒有追問，只是靜靜望著那扇櫃門。

她微微握緊了手上的膠袋，似是想說些甚麼，可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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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把手上的食材放到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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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站在那裡啦，進來吧。」我笑著說，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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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的。打擾了。」她走進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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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把手上提著的膠袋放到餐桌上，然後把她肩上的藍白色蝴蝶袋放在沙發上。那是阿澈不久前送給她的旅行手信，那袋子上還掛着一隻生日小熊吊飾，也是阿澈送她的。而我呢，我甚麼手信也沒有收到，更別提生日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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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對霜玥的偏愛就是那麼明顯。有時看著他們兩人，我都不知道他們在玩甚麼把戲。我幾乎要懷疑他們是不是一個是啞的、一個是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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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我們來看看今晚有甚麼好料。」我說，邊打開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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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把袋子裡的食材拿出來，蔬菜、牛肉、雞蛋、蝦仁……全都整齊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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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多呢。」霜玥說，「妳真的很厲害啊，我完全不會下廚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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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甚麼厲害的，只是熟能生巧。」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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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的是：我沒得選。

要是我不學會做飯，我就會餓死。又或者是，如果我不為家裡人做飯，我就會被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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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來幫忙妳吧！」她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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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啊！」我領著她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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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處理食材前，我先把雙手洗乾淨。

水龍頭開啟的瞬間，水流聲在靜謐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聲音有一種奇怪的療癒感，像是把那些不敢提起的東西，暫時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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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小優！我有甚麼可以幫忙的呀？」霜玥在我身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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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以拜託你幫我摘菜嗎？」我指指不遠處的那盤芥蘭，「我先處理其他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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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霜玥卻面有難色，「小優，甚麼是摘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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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我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妳是問認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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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不知道……」她一臉無辜，「在家裡我不用幫忙做飯，所以真的不知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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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要緊，摘菜很容易的，就是把老黃的葉子摘走、把葉子從菜梗上分開，折段，再洗乾淨就行了。」我邊說，邊拿起一棵芥蘭作示範。「就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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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很簡單嘛，就交給我好了！」霜玥笑說，乖巧地捲起袖子，「妳去忙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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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謝謝妳囉。」我說，邊穿起圍裙，走向流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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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廚房裡光線昏黃，日光燈在頭頂搖搖欲墜。

流理台殘殘舊舊的，邊緣的膠貼早已翹起。

大概是霜玥也在這裡的緣故吧？平日讓我討厭的廚房，此刻竟也變得可愛，其甚至讓我感到有點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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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各種調味料倒進盛著牛肉的大碗裡：醬油、糖、生粉、胡椒，再澆上一圈米酒。

牛肉被醃料浸潤後散出微微的酒香，我俐落地用手拌勻，指尖傳來冰涼而滑膩的觸感。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X0nhz2VN

我把醃好的牛肉封好保鮮紙之後，放到一旁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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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望向霜玥，她正認真地低著頭。

她兩手捧著一大把芥蘭，笨拙地試圖把粗壯的莖從葉間折開。

葉子一片片落在洗菜盆裡，濺起幾點細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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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個要不要削皮啊？」她苦惱的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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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呀，不然炒出來會太硬。」我說，邊接過她手裡的菜莖，熟練地用刀背輕輕刮著表層的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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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的皮一圈圈捲起，落在砧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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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入神，像是在看甚麼魔術把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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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好厲害喔，妳一定是個賢妻良母耶。」她由衷的讚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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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我才寧願像妳那般，十指不沾陽春水。」我苦笑著回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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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也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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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拿起另一個碗，把蝦仁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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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好奇地湊過來，伸手摸了一下，「好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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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小心，還沒洗乾淨呢。」我笑著把她的手推開，「蝦仁要先去腸泥、再用鹽水抓一抓除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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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乖乖點頭，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碗半透明的蝦仁。

我取了一撮鹽，灑在上面，用手指輕輕搓揉。

霜玥側著頭看我動作，像在偷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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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還要這樣啊，我以為直接炒就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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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那樣炒，整個廚房都會變成魚市場味道啦。」我笑，「還要再加一點酒，等下會更香。要試試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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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啊！」她點點頭，邊乖巧地接過瓶子，認真地倒了一小圈米酒進碗裡。

淡淡的酒香混著蝦的鹹氣散開來，整個廚房的空氣都變得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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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放甚麼？」她問。我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教女兒做飯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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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放一點太白粉，讓蝦仁滑一點。」我說，邊向她遞上一小瓶太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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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做，然後看著我攪拌。蝦仁一下一下被指尖翻動，在碗裡閃著細微的光澤。

弄好之後，我把蝦仁放到一旁，把一盒雞蛋遞向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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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蝦仁都準備好囉，待會我炒芥蘭，妳幫我打蛋好嗎？」我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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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交給我吧！」她接過碗筷，拿起雞蛋，敲了兩下，蛋殼卻不小心碎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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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忙撈出殘殼，那手忙腳亂的樣子還真是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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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我失笑，「妳是第一次打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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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發現了……」她沮喪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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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早說嘛。」我搖搖頭，「沒事，我來就好，妳等著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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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說邊笑著把蛋打進碗裡，用筷子輕輕拌勻。蛋黃與蛋白在碗裡旋轉成一片金色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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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扭開爐火，灶火「咔」地亮起，我倒入油，鍋裡立刻響起輕微的滋滋聲。

牛肉下鍋，翻炒幾下便散發出陣陣香氣。

我加入芥蘭，翠綠的葉子在熱氣裡迅速捲曲，蒸氣混著油香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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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好香喔！」她說，邊湊近鍋子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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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還有蝦仁炒蛋，妳可不能半途偷吃。」我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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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菜很快開鍋。蝦仁先用鹽和酒略醃，入油鍋汆炒至半熟，再倒入蛋液。

金黃色的蛋花被熱油推開，瞬間包裹住粉嫩的蝦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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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閃動，油花跳躍，香氣在狹窄的廚房裡瀰漫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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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這樣的畫面，好像夢一樣。

從沒想過，有一天我能這樣安心地做飯，身邊還有人在陪著我談天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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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對「為家人做飯」這件事感到煩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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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做飯是那麼溫馨的一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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