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滿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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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過後，兩個男人非常自覺地包攬了所有善後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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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兩位請移玉步到沙發休息，這裡就交給我們吧。」阿健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麻利地將空盤子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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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將我面前的碗盤收走，然後跟著阿健步往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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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水龍頭傳來的水聲，我和小優相視而笑，拿著兩杯倒好的白桃酒走回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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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慵懶地窩進了沙發裡。而我則端著杯子，不知不覺又踱步回到了電視機旁的那個木製展示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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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的視線越過了那些相框，落在了旁邊一個半腰高的矮櫃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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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擺放著許多張半打開著的心意卡。大部分卡片上的字跡都顯得有些稚嫩，寫著「謝謝蘇姑娘一直聽我說話」、「蘇姑娘中秋節快樂」之類的簡單感謝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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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張淡黃色的卡片特別引人注目。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寫滿了整整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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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這些卡片……我可以看看嗎？」我轉過頭，輕聲徵求她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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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都是中心的那些孩子們寫給我的。」小優靠在抱枕上，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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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張淡黃色的卡片。卡片上的字跡很少女，筆劃甚至有些用力過猛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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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蘇姑娘：
謝謝妳。那天聽完妳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很久。我決定不再傷害自己了。我也會努力，試著像妳一樣，去喜歡自己的勳章，試著愛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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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指尖停留在「勳章」這兩個字上，心裡隱隱有些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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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章？」我回過頭，有些好奇地看向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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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看著我手裡的那張卡片，嘴角的笑意變得更深了一些。她輕輕抿了一口白桃酒，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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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寫卡片的女孩，只有十五歲。前陣子來我輔導室的時候，滿手都是美工刀劃出來的自殘傷痕。」小優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她那時哭得很崩潰，歇斯底里地說自己很髒、很爛，說這個世界根本不會有人去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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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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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跟她說大道理。」小優輕輕放下了杯子，然後自然地捲起了左手的衣袖。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幾道淡紅色的舊疤痕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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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走過去，蹲下來，把我的手腕給她看。」小優看著自己的手腕，眼神坦然而溫柔，「我告訴她，我也曾經覺得這些傷疤很醜、很可恥。但現在我知道，這些不是污點，是我們拼了命活下來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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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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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歇斯底里的眼淚，也沒有戲劇化的擁抱。小優就這樣平靜地坐在沙發上，笑著將自己曾經最血淋淋的傷口，化作了雲淡風輕的三言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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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能對她說出這些話，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小優抬起頭，目光澄澈地注視著我，「我感覺以前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也終於有了意義。幫助那些跟我經歷過相同難關的人，就是我的使命。我還沒有完全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但我希望這樣的我，可以帶他們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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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溫柔，卻充滿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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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現在做的事，其實就跟妳當年對我做的一樣。是妳義無反顧地走進我的世界，用妳的溫暖拯救了我。是妳教會了我喜歡自己的魔法。然後，阿健又用了好幾年的時間，把我一點一滴地拼湊回來……才有了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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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她的話，我看著眼前這個閃閃發光的女孩，驕傲與感動在胸腔裡緩緩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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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我的小優。她終於將自己曾經受過的苦，釀成了治癒別人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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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裡的心意卡，走到沙發前，輕輕地將她擁入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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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我閉上眼睛，在她耳邊由衷地輕聲說道，「我以妳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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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這麼一抱，小優先是微微一愣，隨後沒好氣地笑出了聲。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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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姚霜玥，妳真的好肉麻啊。」她嬌嗔著抱怨，但回抱著我的手臂卻收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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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妳先說的！」我也笑著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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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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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們溫馨相擁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阿健那刻意拉長的抗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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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優鬆開彼此，轉過頭。只見阿健正拿著一條擦手巾，斜靠在廚房門框上。而阿澈則站在他身後，正慢條斯理地用廚房紙巾擦乾淨手上的水珠，眼睛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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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男人在廚房裡做苦力洗碗，妳們兩個居然躲在這裡打情罵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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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走到沙發後面，一把抱住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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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霜玥。」他酸溜溜地說，「小優對妳的愛，深到連我這個正牌男朋友都有點嫉妒了。看來在她心裡，我永遠只能排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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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被他逗得噗哧一笑，反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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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偉健，你一個大男人，跟霜玥爭什麼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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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阿澈也走了過來。他繞過茶几，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然後將我摟進了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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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感。」阿澈看著阿健，煞有介事地用力點了點頭。「這兩個女生，如果有一天突然宣佈她們要在一起了，我都完全不會覺得意外。畢竟，我們可能才是多餘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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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澈！」我被他的話逗得又羞又惱，忍不住伸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跟著瞎起鬨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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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們兩個男生少在這裡吃醋了！」小優抓起沙發上的一個抱枕，毫不客氣地砸向阿健，然後霸道地挽住我的手臂，「我跟霜玥就是真心相愛，你們不服氣我也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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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穩穩地接住抱枕，看著阿澈，故作無奈地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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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沒，阿澈？我們被拋棄了。明天的早餐，不如你煮麵給我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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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談。我只服務姚霜玥一人。」阿澈毫無猶豫地拒絕，惹得我們四個人再次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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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靠在阿澈的肩膀上，看著正在跟阿健鬥嘴的小優，心裡竟有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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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們都是在各自的深淵裡苦苦掙扎的靈魂。但如今，那些破碎的、痛苦的、充滿遺憾的過去，彷彿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轉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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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過去，並沒有消失。

那些傷痛，也沒有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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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些痛苦的傷痕，真的變成了閃閃發光的勳章。

而那些遺憾，也都在時間的醞釀下，變成了最甜美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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