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霽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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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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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灣時代廣場的人潮比平日多了好幾倍。銀白色的巨型聖誕樹聳立在中庭，掛滿了金色的鈴鐺和紅色的絲帶，聖誕鐘樓下聚集了等待倒數的人群，商場裡播放著《LastChristmas》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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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節日氣氛，還有各種香水與爆米花混合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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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戲院大堂的售票處旁，背靠著那根貼滿電影海報的圓柱，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我已經在那裡站了十五分鐘，而每過一分鐘，心裡的焦灼就增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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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地看著手機螢幕，確認了時間，又藉著黑屏的倒影確認了一下妝容。倒影裡的自己，塗了淡淡的蜜桃色唇彩，脖子上圍著一條特意挑選的酒紅色羊絨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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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妳到底在期待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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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英國待了兩年，見過更廣闊的世界。也許對他來說，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好友聚會。也許他答應我，只是出於禮貌，或者剛好沒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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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待會見面，他只是客氣地跟我寒暄，或者眼神裡沒有那種我渴望的光芒，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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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我不該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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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自覺地握緊了口袋裡的雙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一晚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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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前晚凌晨的事。在那個充斥著消毒藥水味的急症室裡，他穿著居家服氣喘吁吁地趕來的樣子，依然清晰得就像在眼前。那件披在我身上的風衣所帶來的體溫，還有他攙扶我時那種小心翼翼的力度……那種感覺，騙不了人。每當想起那一刻，原本已經冷靜下來的心跳又會再次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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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份期待與恐懼反覆拉扯，讓我甚至產生了一絲想要轉身逃跑的衝動時，一個身影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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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周圍人潮洶湧，雖然視線被無數陌生的面孔切割得支離破碎，但我依然在千百人之中，一眼就鎖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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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這邊，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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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智還沒來得及叫我矜持之前，我已經踮起腳尖，朝著那個被擠在人群角落的高大身影用力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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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看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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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看見他原本有些焦急搜尋的目光，在與我對視的剎那定格，然後整個人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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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髮梢被外面的寒風吹得有些凌亂，臉頰微紅，急步朝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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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慢啊！」見到他走近，我裝作不滿地說，「我都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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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不過早到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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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車呀。」他一邊喘氣一邊解釋，語氣裡帶著滿滿的歉意，「抱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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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想說「沒關係」，目光卻忽然凝固在他敞開的大衣領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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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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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衣裡面，他穿著一件黑灰色相間的條紋T恤，下身是一條剪裁修身的深灰色洗水牛仔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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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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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瞬間被拉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夏天。那間藏在商場角落、放著OliviaOng爵士樂的小店。那時候的我和小優，像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惡魔，逼著他在狹窄的試衣間裡上演一場滑稽的時裝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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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試了很多件奇奇怪怪的衣服，最後是我指著這件T恤說：「這件我是真心為阿澈你挑的耶，你穿得挺好看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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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句隨口的稱讚。那只是一次無心的打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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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四年過去了。他在英國留學三年，這段時間裡，他肯定買過無數件更時尚、更昂貴、更適合這個年紀的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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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今天，他偏偏選了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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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連衣服都已經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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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身早已過時、甚至可能有點不再合身的舊衣服，此刻穿在他身上，卻像是一個無聲的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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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他竟然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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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再次加速。我連忙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我失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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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買好了爆米花，還有可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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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手裡的紙袋，打斷了我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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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識相。」我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接過他手上的爆米花桶，「哇，是焦糖巧克力口味的！你還記得我愛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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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免得買錯了口味又要被妳嫌三嫌四。」他把臉別向一邊，小聲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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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樣子，我心裡的最後一絲不安徹底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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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場吧？」他說，「電影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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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好期待喔！」我雀躍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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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電影，更是期待接下來與他共處的這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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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進二號放映院。那畢竟是《鐵達尼號》上映二十週年的3D重映版，座無虛席。我們在最後一排的中間位置坐下，周圍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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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還沒暗下來，大銀幕上播放著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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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過頭看著他。螢幕預告片的光影交錯，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比記憶中更深邃的輪廓。我暗忖，他是何時變得如此帥氣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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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起一顆爆米花放進嘴裡，甜膩的焦糖味在舌尖化開，一直甜到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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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我輕聲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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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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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大衣……」我指了指他的外套，「裡面那件T恤，是不是以前我們在小店裡買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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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認出來了？」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被拆穿的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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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認得。」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那可是我親自挑的。我當時就說過，你穿這件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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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我也覺得……挺好看的。所以就一直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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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我笑著說，「比以前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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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真心的。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現在的他穿起這件衣服，多了一份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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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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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我說啊。」我開口，「你其實是第一次看鐵達尼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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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像是被嚇了一跳，低呼一聲，「妳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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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電影的背景音樂剛好響起，巨大的管弦樂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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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略顯慌亂的眼神，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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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這個人根本就不會說謊，每次心虛的時候，眼神就會像現在這樣，飄忽不定，連耳根都會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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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我笑了笑，把眼神移開，不想拆穿他的窘迫，「別說了，要開始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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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他依然有點不解，但還是把爆米花放在了我倆之間，把目光放到大銀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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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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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喜歡鐵達尼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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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學校走廊裡，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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