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弦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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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今晚有空嗎，老地方等？我想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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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地看著無人回覆的短信，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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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天空正處於一種曖昧不明的顏色，像是被紅酒浸染過的畫紙，紫紅色的晚霞正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原本湛藍的邊界。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腦螢幕發出的幽幽白光，勉強照亮著整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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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螢幕朝下，彷彿這樣就能掩耳盜鈴，假裝自己並不在意那句回覆何時會出現，或者……它根本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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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主機風扇運轉的嗡嗡聲，還有我那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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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和小優之間是不需要這種預約的。

以前的我們，只需要一個眼神，或者一個毫無意義的表情符號，下一秒就會出現在彼此家樓下的公園，或者那間充滿回憶味道的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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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這短短的一行字，卻像是我鼓起畢生勇氣才寫下的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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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拿起手機，點開相簿，看著一張張我跟小優的合照。背景是學校圖書館、市中心的咖啡店、遊樂園、夏天的海邊，還有……在我們的老地方，我們各自手執一串燒賣的自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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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我們笑得多麼燦爛，那刻的回憶彷彿還活靈活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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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著其中一張照片，那是我們中四剛開學時拍的。我們朝著鏡頭舉起手裡那已經融化了一半的巧克力甜筒，嘴角還沾著甜膩的雪糕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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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左邊的我，笑得有點拘謹，眼神總是習慣性地看向鏡頭以外的地方。

而右邊的小優，她及肩的黑髮柔順地貼著臉側，瀏海整齊地覆在眉上，露出一雙靈動得像小鹿一樣的大眼睛。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帶著未施脂粉的自然紅潤，渾身上下散發著清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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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小優青春可愛、甜美又有活力。那是我一直以來最想成為，卻永遠無法成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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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一張張舊照片，昔日的回憶像是一道裂開的閘門，在等待回覆的焦灼中，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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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有一次，我們一起去美容院。那是小優提議的，說是有「二人同行優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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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容師一邊幫我們敷面膜，一邊閒聊。她的目光在我和小優之間游移，最後停在小優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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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妳的皮膚真漂亮，又白皙又嫩滑，毛孔細緻得看不見，眼睫毛還又長又翹，簡直像個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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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由衷的讚嘆著，那種語氣裡的驚豔是不會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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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停頓了半秒，擠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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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朋友也挺……可愛的，五官很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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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

在這個看臉的世界裡，當人們找不到具體的形容詞去稱讚一個女生的容貌時，「可愛」往往是最安全、也最廉價的替代品。那一刻，我躺在美容床上，感覺臉上的面膜變得異常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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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她只是側過頭，笑嘻嘻地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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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我就說霜玥很可愛呀，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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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種來自天生贏家的無心稱讚，有時候比惡意更傷人。因為她擁有的這一切，這與生俱來的美貌、親和力、吸引力，對她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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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努力，不需要爭取，甚至不需要意識到它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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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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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那群人總是圍著小優轉。表面上跟她稱兄道弟，卻總會順手幫她提書包，會在她忘帶文具課本時主動借她，會「剛好」多買一盒檸檬茶給她，還會在她無聊時陪她打遊戲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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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把我當兄弟啦！」小優總是這樣一臉無辜地對我解釋，眼神清澈得讓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心理太過陰暗，「霜玥，妳想得太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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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在旁觀者的眼裡，那些明顯的獻媚、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真的只是兄弟情嗎？

如果不帶任何意圖，為什麼我從來沒有這種待遇？為什麼明明我們走在一起，負責拿重物、負責跑腿、負責在旁邊尷尬陪笑的那個人，永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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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討厭小優。真的。

我只是……討厭站在她身邊時，那個黯淡無光、像個陪襯品一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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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以外，她還總是用那種天真的語氣教我，如何讓男生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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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應該再多笑點，妳的笑容很可愛呀。妳應該再主動一點，男生這東西，其實很單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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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不來的……我不像妳。」每次，我都只是含糊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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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需要妳教我。

妳的方法會有效，是因為妳是妳，是因為妳長著一張人見人愛的臉蛋。

而我，如果東施效顰，只會變成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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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自卑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的暗處瘋狂滋長，在我日積月累的視而不見之下，終於漸漸堆成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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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依然天真地以為，只要我還在牆的這一邊守候、只要我不讓心裡的陰暗曝光，我們總有一天能兌現那個約定。我們會一起考入香江大學，一起住同一間宿舍，繼續做那對形影不離的雙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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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自從會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公佈之後，小優卻變得若即若離。訊息回得越來越慢，字數越來越少，連笑容也越來越客套。明明她還是會偶爾跟我一起溫習，我卻感覺她的心早已不在這裡。她開始有意無意的躲開我，明明在同一間課室，我卻感覺離她好遠，遠得快要碰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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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我鼓起勇氣，在下課後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燒賣。那是我們之間的暗號、是我們和好的咒語。自從我們成為好朋友以來，這默契就秘而不宣、萬試萬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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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拒絕了。她說了「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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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累了。就這樣吧。

我再也沒有力氣去拉住一隻刻意想要掙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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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終究是無法抵達小優的內心。她將我拒於千里之外，而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她大概是討厭我了吧……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連我自己都不怎麼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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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優面前的我，已經是最自然、最毫無保留的我。不用裝乖、不用裝懂事、不用維持那個完美高材生的假象。如果連這個最真實的我，都不值得她喜歡，那或許我是真的無藥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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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問她為什麼，我怕聽到那個我在深夜裡無數次預演過的答案——「我討厭妳」。所以我選擇了沉默。我們之間沒有驚天動地的爭吵，沒有歇斯底里的決裂，甚至沒有一句正式的道別。我們只是像兩條原本並行的軌道，在某個分岔口默默地轉了向，然後愈走愈遠，太過安靜地淡出了對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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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兩年來，每當我路過樓下的7-11，見到有人捧著一碗燒賣走過，我的鼻子還是會忍不住發酸。那種心裡缺了一塊的空洞感是如此清晰，輕輕一碰就會痛。我一直以為只要不說破，我就還沒有真正失去她。可原來，失去摯友的痛楚，就像失戀一樣痛。那是一種慢性的凌遲，在每一個回憶湧現的瞬間，反覆提醒著我，我已經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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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日之前，面對她的冷淡，其實我已經準備好要放棄了。既然無法並肩同行，既然我的存在只是一種負累，不如就此放手，讓這段變質的友誼靜靜地自然凋零。這樣對她、對我，或許都比較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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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們之間會就這樣，慢慢淡出彼此的生命。然後，再過了三年、五年之後，想起這段往事，可能還會隱隱作痛，但已經可以坦然地說出「我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並且笑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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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以為只要遠離光源，我就看不見自己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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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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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迷霧瀰漫的樹海裡，我聽見了小優撕心裂肺的呼喊、我看見了世界的崩塌。那個在夢中為了我哭得肝腸寸斷的小優，和現實中冷漠的她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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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驚覺，如果我就那樣死了，如果我的生命真的在昨天就畫上句號。那麼我和小優的最後一點交集，竟然就是那段冷漠的空白與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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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讓我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比死亡本身更讓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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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因為死亡而被迫分開，我無能為力；但如果是因為誤解和怯懦而錯過，我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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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最後的結局註定是殊途陌路，我也要在分開之前，把心裡的話全部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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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六點了。

手機依然毫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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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生氣了。也許她厭煩了。

也許她根本不想見我。

也許她也覺得，這段友誼太累了，不如就這樣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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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是以前的姚霜玥，現在一定會索性把頭埋進枕頭裡，關上電腦，讓這段關係像風乾的顏料一樣自然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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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今不同了。

我不想死，更不想讓我們的友情就這樣溺死在沉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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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想死，那就去求生。

既然等不到回覆，那就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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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抓起手機，點開訊息欄。

我不需要藉口，不需要鋪墊，我只需要告訴她我現在最真實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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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地輸入了幾行字，沒有給自己任何反悔的機會，用力按下了發送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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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等妳回覆了。】

【我今晚一定要見到妳。】

【半個鐘後，我會在妳家樓下的7-11等妳。今次由我去找妳。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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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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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感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像是一隻急著要破繭而出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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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別退縮，拿出妳的勇氣。姚霜玥，是妳說不要再留下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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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對自己默唸著。然後，我隨手抓起一件薄外套，帶上手機，就匆忙地衝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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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都這個時間了，妳要去哪？」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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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出去一會兒！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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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大步衝向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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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像是決定跳下救生船、衝回鐵達尼號尋找傑克的蘿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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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前路未卜，哪怕可能受傷。

但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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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抬頭看去，一彎弦月正高高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它只有一半是明亮的，另一半隱沒在黑暗中，邊緣鋒利如弦。

不完美，但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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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小優。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EAvnb0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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