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新月】一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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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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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身體沉重得像是被灌滿了鉛。我試著揮動四肢，卻發現自己被緊緊地包裹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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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充斥著一股濃烈的氣味。

那是潮濕的泥土腥氣，混合著腐爛落葉的味道，還有一縷……淡淡的、哀傷的白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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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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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方傳來細碎的聲音，像是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又像是泥土灑落在木板上的悶響。每一聲，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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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聲音變得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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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這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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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帶著顫抖與絕望，穿透了厚厚的泥土鑽進我的耳膜。是小優。她在哭。她哭得好慘，像是要把靈魂都掏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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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哭。我在這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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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有人在喚我，那聲音輕得快要破碎。那是秋媛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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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來晚了……」是阿澈的聲音。低沉、沙啞，壓抑著極致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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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別這樣啊。我在這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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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一陣死寂，比哭聲更讓人心慌。即使隔著那層令人窒息的漆黑，我卻彷彿能看見哥哥那張一夜白頭的臉。我看見他捧著我的照片，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我從未見過哥哥如此落魄，也從未知道原來他有多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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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聲呼喊，想告訴他們我還在，可是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胸口傳來劇烈的撞擊感，那是甚麼東西殘留的痛楚，抑或是心碎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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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開始擠壓過來。泥土的重量一點點壓在胸口，空氣越來越稀薄。那種窒息感是如此真實。肺部的空氣彷彿被榨乾，冰冷的絕望由指尖蔓延到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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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嗎？就這樣帶著滿身的遺憾，被埋葬在這片冰冷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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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想死！神啊，求求祢……再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有話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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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未愛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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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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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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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從床上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瀕死般的喘息，像溺水的人衝出水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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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天旋地轉。劇烈的心跳聲如雷鳴般在耳邊炸開，撞擊著胸腔，痛得我幾乎蜷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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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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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口大口地吞噬著空氣，貪婪地讓氧氣灌滿快要炸裂的肺部。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那種冰冷刺骨的感覺，竟然和剛才在泥土下的觸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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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恐地瞪大眼睛，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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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黑暗的樹林，沒有冰冷的木盒，也沒有令人窒息的泥土味。眼前是熟悉的米白色窗簾，透進來的是溫暖得有些刺眼的晨光。書桌上堆滿了凌亂的參考書，那盞但我用了好幾年的檯燈正靜靜地立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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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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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抬起雙手，掌心裡全是冷汗。我用力按住自己的左胸，那裡傳來強而有力的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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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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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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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碰到一片溫熱的濕潤。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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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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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鼻腔裡彷彿還殘留著那股潮濕的泥土腥氣，耳邊似乎還迴盪著小優撕心裂肺的哭聲。那種痛徹心扉的絕望感太過真實，真實到讓我分不清，此刻身處的這個溫暖房間，究竟是死後的天堂，還是我瀕死前的迴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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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坐在床上，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看著窗外那輪在晨光中漸漸隱去的滿月。晨光正好，鳥兒在枝頭鳴叫。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充滿希望、那麼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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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那是一場夢……為什麼心會痛得像是裂開了一樣？如果這是現實……那我是不是，真的從地獄爬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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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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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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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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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雖然一貫的淡然，卻充滿了生氣。沒有哭腔，沒有悲傷，就像每一個尋常的早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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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沒事吧？」恍惚間，房門被推開，晨光隨著那道身影一同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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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穿著整齊白襯衫、正單手扣著袖口扣子的哥哥。他的頭髮烏黑濃密，臉上沒有鬍渣，也沒有那種深不見底的絕望，只有一絲因為聽到我驚叫而產生的疑惑與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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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看著他，眼眶一熱，差點又想哭。他還好好的。他沒有穿著一身黑衣，也沒有捧著我的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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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夢境與現實的界線在我腦海中劇烈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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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我彷彿看見他滿臉憔悴，在樹海裡像個破碎的木偶。

這一秒，他正皺著眉，拿著一杯暖水走進來，眼神清澈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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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做惡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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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走過來，把水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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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那雙手溫暖乾燥，不是冰冷的。

我顫抖著接過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那真實的溫度順著皮膚傳來，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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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這是真的。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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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臉色這麼蒼白？」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語氣雖然還是那樣內斂，但藏著只有家人才能聽出的關心，「是不是這幾天為了填JUPAS的事情，壓力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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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PAS……大學聯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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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像是一道電流，瞬間穿透了我混沌的腦袋，將那些關於泥土、窒息、死亡的殘影強行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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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言猛然轉頭，看向書桌。那裡沒有遺照，沒有白花。只有堆得像山一樣高的試題集、那件棗紅色校服毛衣，還有一張被無數中七學生視為命運審判書的JUPAS選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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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表格正攤開在檯燈下，上面密密麻麻的課程編號，在晨光中顯得如此刺眼，卻又如此……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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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如同潮水般回流，填補了恐懼留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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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這裡不是地獄。現在也不是甚麼死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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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初夏，窗外的風還帶著最後一絲涼意。而我是一名正為了高考衝刺、為了選科而焦頭爛額的中七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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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我還在十八歲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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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一切……哥哥的憔悴、小優的哭聲、表姐的呼喚、阿澈的悲慟，還有那種痛徹心扉的遺憾……全部都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荒謬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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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釋重負，目光落在那張表格旁。那裡放著一張被揉皺了的草稿紙，上面寫滿了我偷偷查找的英國文學系資料，與那張正式表格上空白的第一志願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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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昨晚睡前最糾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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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媽媽都想我選法律系。而我……卻想選英國文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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